“霍爾木茲若持續封鎖，液化天然氣比石油更脆弱”

澎湃新聞記者 劉棟

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進入第四周，中東局勢正沿著更加危險的方向發展。隨著打擊范圍從傳統軍事目標擴展至重要油氣石化關鍵能源基礎設施，這場沖突已不再只是地區層面的地緣政治危機，而在加速演變為一場沖擊全球能源體系的“能源戰爭”。

英國《金融時報》副主編、首席經濟評論員馬丁·沃爾夫是當今最具影響力的全球經濟觀察者之一，長期關注全球宏觀經濟、能源安全與地緣政治之間的深層聯動。他曾在世界銀行任職，并親歷上世紀石油危機時期的國際經濟震蕩。近日，沃爾夫接受了澎湃新聞專訪，圍繞中東軍事沖突升級的外溢影響、霍爾木茲海峽封鎖風險及其對世界經濟秩序的沖擊，作出系統分析。

在沃爾夫看來，這場沖突已經從地區戰爭演變為一場可能重塑全球經濟預期的“系統性能源沖擊”。他警告，真正的危險不僅在于油價上漲本身，更在于霍爾木茲海峽若長期關閉，并疊加海灣關鍵油氣基礎設施持續受損，全球能源體系可能遭遇現代史上最大級別的油氣沖擊之一。

與20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相比，今天世界雖然對石油的依賴相對下降，但對液化天然氣、海運體系、化肥原料及跨區域供應鏈的依賴反而更加脆弱，這使得沖擊的傳導路徑更復雜、恢復成本更高。

伊朗南帕爾斯氣田。本文圖片 視覺中國 資料圖

沃爾夫認為，這場危機將通過收入轉移、成本抬升、需求收縮、通脹反彈和金融收緊等多重渠道沖擊全球經濟，世界增長可能明顯放緩，甚至陷入輕度衰退。而在各國之間，這場戰爭的代價也將呈現鮮明的不對稱性：發達經濟體尚能依靠融資能力和政策工具緩沖，但真正承受最沉重后果的，很可能是那些融資條件脆弱、油氣和農業投入品高度依賴進口的發展中國家和全球南方國家。

他進一步指出，世界正在進入一個“能源武器化”的時代。無論是石油、天然氣、關鍵礦產，還是市場準入與金融體系，都越來越成為大國博弈中的戰略工具。全球秩序也因此從“效率優先”轉向“安全優先、政治主導、成本更高”的碎片化結構。不過，盡管對當下世界的脆弱性深感憂慮，沃爾夫并不認為第三次世界大戰不可避免；但他也強調，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失控可能，也足以讓世界保持高度警惕。

以下為專訪全文。

2025年1月11日，霍爾木茲海峽衛星圖。

一場外溢全球的能源危機

澎湃新聞：過去幾周，中東沖突已升級為針對能源基礎設施的打擊。您是否認為，這次危機正在演變為一場可能重塑全球能源市場和世界經濟預期的“系統性能源沖擊”？

馬丁·沃爾夫：長期關注中東的人都清楚，從能源角度看，海灣地區始終是全球最敏感的地緣板塊。該地區貢獻了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出口、約30%的石油產量，并擁有近一半已探明石油儲量。沖突既有教派矛盾和地區主導權競爭的背景，也與以色列、美國對伊朗的深層戰略敵意密切相關。更重要的是，全球經濟高度依賴這一地區的能源及其衍生品，其影響已超出能源領域，波及農業、化工、制造業和半導體等關鍵產業。

我曾親歷上世紀7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深知這類沖擊對世界經濟的破壞性。當前伊朗將自身置于“生存性戰爭”之中，沖突持續升級并不令人意外。

澎湃新聞：有觀點認為，當前危機的關鍵變量在于霍爾木茲海峽是否持續受阻，以及油氣設施是否遭受長期損毀。目前海峽已被封鎖超過三周，您認為受此影響全球能源市場最脆弱的環節是什么？

馬丁·沃爾夫：最脆弱的環節是液化天然氣。海灣天然氣出口高度依賴海運，尤其是卡塔爾缺乏通往全球市場的有效管道連接，只能依靠專業化LNG船運輸。相較之下，石油擁有更成熟的全球市場和更多可替代來源，即便價格上漲，在動用庫存后，其實物供應仍可維持一段時間。

天然氣則不同，其替代性更弱，重建供應鏈不僅成本高昂，而且耗時漫長。東亞和南亞是最易受沖擊的地區，印度等經濟體尤其脆弱。與此同時，天然氣副產品如化肥原料等也將帶來外溢風險。因此，對部分國家而言，天然氣及其相關產品的中斷，可能比石油短缺更具破壞性。

2026年2月25日，卡塔爾拉斯拉凡工業城的液化天然氣設施。拉斯拉凡工業城是全球最大的液化天然氣生產設施所在地。

澎湃新聞：油氣價格飆升將通過哪些路徑傳導影響到全球經濟？

馬丁·沃爾夫：首先是收入再分配。能源漲價實質上是將收入從廣大消費者轉移至少數能源生產者。部分出口國和能源企業將從中受益，但更廣泛的家庭和企業將承受實際收入下降的壓力。

其結果是，居民和企業必須將更大比例的支出用于能源和相關產品，其他消費和投資受到擠壓。除油氣行業外，多數行業將同時面對成本上升、利潤收縮和需求疲弱，進而導致投資減少、產出放緩。整體看，這種沖擊兼具供給收縮和需求收縮雙重特征，而需求收縮可能更為明顯，全球經濟因此更可能出現增長放緩甚至輕度衰退，并伴隨失業上升。

與此同時，通脹將明顯抬升。央行通常會將其視為外部沖擊，但若工資追漲導致第二輪通脹擴散，貨幣當局很可能通過加息穩定預期。更高利率疊加更慢增長，將壓制股市和投資意愿，進一步拖累經濟表現。

盡管當今世界的能源密集度已明顯低于40年前，對石油的依賴也有所下降，因此本輪沖擊未必重演上世紀石油危機的劇烈衰退，但若市場普遍預期霍爾木茲海峽長期無法恢復通行，信心沖擊仍可能十分嚴重。總體而言，這場危機未必堪比全球金融危機或疫情沖擊，但依然可能對全球經濟造成深遠且持久的影響。

澎湃新聞：與上世紀70年代石油危機、海灣戰爭及俄烏沖突相比，此次危機有什么不同？

馬丁·沃爾夫：最大不同在于，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全球能源系統的關鍵“咽喉”，歷史上幾乎從未被長期封鎖。1973年的石油禁運本質上是政策性限供，而非物理封鎖；兩伊戰爭雖曾造成嚴重擾動，但海峽本身并未真正關閉。

當前海灣地區在全球油氣生產、出口和儲量中的權重極高，一旦霍爾木茲長期中斷，沖擊規模將極為巨大。若考慮到液化天然氣在全球貿易中的重要性遠高于上世紀70年代，此次危機甚至可能演變為現代史上最大規模的綜合性油氣沖擊。油價升至每桶200美元并非不可想象，而這樣的價格水平本身就意味著全球經濟將通過需求收縮進行被動調整。

更嚴重的是，長期封鎖將迅速耗盡庫存，并可能迫使生產端停擺；而油氣設施一旦停產或遭受物理毀壞，恢復過程往往漫長且復雜。因此，若海峽長期關閉并疊加關鍵基礎設施持續受損，這場危機將不再只是一次價格飆升，而可能演變為對全球能源體系的深度、持久和系統性破壞。

2026年3月10日，西班牙加泰羅尼亞萊里達阿爾卡拉斯，田間收獲場景。據農業協會數據，中東沖突導致農業柴油和化肥價格上漲，西班牙農業部門每周額外增加4100萬歐元成本。

誰為戰爭買單

澎湃新聞：您多次強調，能源價格飆升對低收入國家破壞尤甚。這場戰爭的代價，是否最終可能由全球南方國家承擔？

馬丁·沃爾夫：這類沖擊的影響高度不對稱，關鍵差異在于融資能力。發達經濟體雖然會遭遇貿易條件惡化和經常賬戶承壓，但通常仍能通過國際資本市場融資，從而緩沖短期沖擊。

但對許多發展中和新興經濟體，尤其是規模較小、信用較弱且能源凈進口的國家而言，情況則完全不同。它們往往既難以獲得融資，即便能夠融資，成本也可能高得難以承受。結果只能通過壓縮進口、削減支出、犧牲增長來騰挪外匯，支付更高的能源賬單。這正是能源危機對貧困國家最具破壞性的機制之一。

此外，沖擊還會通過農業投入品渠道進一步放大。天然氣及其副產品是化肥生產的重要原料，而許多發展中國家的糧食安全依賴本國農業生產。一旦化肥短缺或價格飆升，本國農業產出便可能下降，進而轉化為更廣泛的糧食安全與民生危機。因此，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能源價格本身，而是其如何通過融資約束、進口壓縮和農業投入品短缺，演變為發展中國家的系統性經濟與社會風險。

澎湃新聞：如果油氣價格長期處于高位，西方國家可能面臨哪些政治經濟后果？

馬丁·沃爾夫：需要區分國際層面與國內層面。從國際層面看，美國希望盟友參與海灣通道安全維護，但許多西方國家并不愿卷入一場自身缺乏決策權卻要承擔風險的戰爭。如果美國因此進一步削弱與盟友的安全合作，西方內部裂痕可能加深。

從國內層面看，價格上漲將推高能源和消費品成本，侵蝕家庭實際收入，并可能使經濟陷入輕度衰退。低收入群體受沖擊尤為顯著，由此帶來的社會不滿與政治壓力不可低估。政府為緩沖沖擊往往需要增加能源補貼，從而擠壓財政空間，并可能壓縮綠色轉型投入。

不過，從更長期看，這場危機也可能反而強化能源轉型動力。它再次表明，降低對化石能源特別是地緣政治高風險地區油氣資源的依賴，提升本國能源自主能力，已成為許多國家的戰略目標。因此，可再生能源轉型在中長期很可能因此加速。

2026年3月14日，阿聯酋富查伊拉，一處石油設施冒出濃煙。

能源武器化時代

澎湃新聞：從俄烏沖突到近期圍繞委內瑞拉、格陵蘭島、伊朗再到古巴的博弈，能源正日益被武器化。對此，您對各國政府有何建議？

馬丁·沃爾夫：能源武器化已成為現實。俄羅斯曾以能源對歐洲施壓，西方也以禁運回應；美國憑借能源自給和金融體系優勢，降低了自身受能源脅迫的脆弱性；伊朗則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形成對全球供應的直接扼制。

更廣泛地看，當今世界正在進入一個“萬物武器化”的階段。關稅、關鍵礦產、市場準入、金融體系、半導體技術乃至能源本身，都越來越被視為地緣政治工具。無論是大國還是中等國家，都在試圖利用自身掌握的關鍵資源形成戰略杠桿。

這是一個高度脆弱且不斷碎片化的世界。各國相互競爭、相互牽制，卻很難真正從中獲益。正因如此，克制與穩定機制的重要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突出。

澎湃新聞：有一些觀點甚至認為，世界正處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早期階段，您如何看？

馬丁·沃爾夫：我并不認為第三次世界大戰不可避免。相反，我更愿意將冷戰視為一種長期的全球性對抗，它雖然極其危險，卻最終沒有演變為全面熱戰。其根本原因在于，各方都明白核戰爭意味著共同毀滅。

今天的情形同樣如此。全面戰爭沒有贏家，也不符合任何主要大國的根本利益。美國與中國都已是體量巨大的既定強國，不需要通過領土擴張獲取生存空間；戰爭不會讓它們獲益，只會使彼此更糟。

當然，即便全面世界大戰并非大概率事件，人類仍完全有可能制造局部戰爭、經濟崩潰和大規模貧困。正因如此，我們既不應陷入宿命論，也絕不能放松警惕。第三次世界大戰未必不可避免，但哪怕只有極小概率，也足以要求各國保持高度克制，避免局勢滑向無法控制的方向。

本 期資深 編 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