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再跑我放狗了!”
深夜,秋風蕭瑟,月亮被烏云遮得嚴嚴實實。
我在自家自留地的地頭窩棚里猛地跳起來,手里抄起一把鐵锨,沖著地里那個黑乎乎的影子吼道。
那影子顯然嚇壞了,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在了壟溝里。
即便摔倒了,那人懷里依然死死護著什么東西,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那是1970年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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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必須精打細算、甚至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年代,糧食就是命。哪怕是一個地瓜、一顆土豆,那都是從牙縫里省下來的口糧。
我叫李建國,今年二十六,是村里有名的光棍。
因為窮,再加上成分不好(爺爺以前是富農),村里的姑娘都不愿往我這兒瞅。我守著這片自留地,就像守著我最后的尊嚴。
我氣勢洶洶地沖過去,手電筒的光柱像把利劍,狠狠刺向那個偷糧賊。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偷到我李建國頭上來!今天不把你送去大隊部,我就……”
我的罵聲戛然而止。
手電筒的光圈里,不是我想象中的慣偷二賴子,也不是隔壁村的混混。
而是一個女人。
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甚至連鞋都沒穿的女人。
她臉上全是泥污,看不清模樣,只有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在強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的嘴里還塞著半截沒來得及咽下去的生地瓜,連皮帶泥,就那么生生往下吞。
她懷里緊緊抱著的,是剛剛從土里刨出來的三個地瓜。
寒風一吹,她那件破得掛不住肉的單衣根本擋不住風,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我的鐵锨舉在半空,怎么也砸不下去了。
那一刻,我沒想到,這個在寒夜里因為饑餓而偷食生地瓜的女人,會徹底改變我的一生。
更沒想到,兩個月后,一輛只有在縣里才能見到的綠色吉普車,會因為她,停在我家那破敗的院門口。
01.
“吐出來!”
我皺著眉頭,把鐵锨插在地上,語氣雖然還硬著,但聲音已經低了八度,“生地瓜吃了燒心,還要不要命了?”
女人似乎被我的吼聲嚇懵了,或是因為噎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肩膀劇烈聳動,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那半截地瓜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憋得她臉成了豬肝色。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在她背上猛拍了兩下。
“哇”的一聲,她把那口帶著泥的地瓜吐了出來,整個人癱軟在壟溝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借著手電光,我這才看清她的慘狀。
她的腳上全是血口子,那是被山路上的石頭和荊棘劃爛的,舊傷疊著新傷,看著都疼。手凍得像紅蘿卜,指甲縫里全是黑泥,顯然是剛才徒手刨土弄的。
“哪的人?”我問。
她不說話,只是拼命往后縮,眼神里全是戒備,像只受驚的野貓。
“啞巴?”我又問。
她還是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幾個地瓜,喉嚨里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響。
那是餓極了的人才有的眼神。那種眼神我看過太多次,那是對活下去的渴望,能把人的尊嚴燒得一干二凈。
“行了,別看了?!?/p>
我心里那股火早就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莫名的酸楚。
這年頭,誰都不容易。要不是走投無路,誰愿意大半夜跑這荒郊野地里偷東西?還是個女人。
我彎下腰,撿起那三個地瓜,在她絕望的眼神中,把地瓜揣進了我的懷里。
她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硬是忍著沒掉下來。
“起來。”我踢了踢腳下的土塊。
她沒動,似乎在等待最后的審判,是送去大隊部游街,還是挨一頓打。
“我讓你起來!”我故意板起臉,“這大半夜的,地里露水重,你想凍死在這兒,讓我背官司?”
她這才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腿軟得差點又跪下去。
“跟我走?!?/p>
我轉身往窩棚走去。
走了兩步,發現身后沒動靜?;仡^一看,她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怕我吃了你?”我冷哼一聲,“我家有熱乎的玉米糊糊,你要是不餓,就在這兒吹風吧?!?/p>
聽到“熱乎的玉米糊糊”幾個字,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一瘸一拐地跟了上來。
窩棚里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個土爐子。
爐子上的鋁鍋里,還溫著我晚飯剩的一半玉米面粥。
我盛了一碗,遞給她。
“慢點喝,燙?!?/p>
她接過碗,根本顧不上燙,端起來就往嘴里灌。那一刻,她甚至忘記了恐懼,忘記了我是那個抓她的“惡人”。
一碗粥下肚,也就是幾口的事。
她舔了舔碗底,意猶未盡地看著我,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人氣兒。
“沒了?!蔽野彦伒琢两o她看,“我自己都沒吃飽呢。”
她低下頭,似乎有些羞愧,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這時候,借著窩棚里昏暗的煤油燈,我才發現,雖然她臉上臟得像花貓,頭發也亂糟糟的,但那骨相卻極好。鼻梁挺直,眉眼清秀,不像是咱們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姑。
特別是那雙手,雖然凍腫了,但手指修長,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子,不像是握鋤頭的,倒像是握筆的。
“你不是本地人?!蔽铱隙ǖ卣f。
她身子微微一僵,沒抬頭。
“算了,我不問。”
我從床頭扯過一件舊羊皮襖,扔給她,“今晚就在這兒湊合一宿。明天一早,你趕緊走。讓人看見我窩棚里藏個女人,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p>
她抱著那件帶著汗味和煙草味的羊皮襖,像抱著什么寶貝。
突然,她抬起頭,沖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說話,但我看見一滴眼淚,砸在了滿是灰塵的地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陣掃地的聲音吵醒的。
睜眼一看,窩棚里竟然大變樣。
地上的土掃得干干凈凈,亂扔的鐵锨、鋤頭被整齊地碼放在墻角,連我那雙全是泥的膠鞋都被擦得能看出本色了。
那個女人不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去摸枕頭底下的糧票和幾塊錢積蓄。
都在。
我松了口氣,推開窩棚的門。
深秋的晨霧里,一個瘦弱的身影正在地里忙活。
她在幫我把昨天沒收完的地瓜蔓歸攏成堆。她干活很賣力,但動作明顯不熟練,幾次都被藤蔓絆得踉蹌。
晨光打在她身上,那件破爛的單衣顯得更加單薄。
我心里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喂!”我喊了一嗓子。
她嚇了一跳,連忙停下手里的活,局促地站在那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不是讓你走嗎?”我走過去,語氣有些沖。
她咬著嘴唇,指了指地里干完的活,又指了指我,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意思是:我干活,換口飯吃。
我看著她那雙又紅又腫的手,嘆了口氣。
“先回屋?!?/p>
這天起,我的光棍生活結束了。
但我沒敢直接把她領回村里的家,畢竟那時候風聲緊,來路不明的人是大忌。我就讓她白天躲在窩棚里,晚上我也睡在窩棚。
我給她起了個名,叫“阿秀”。
因為問她名字她也不說(或者是真啞巴),我看她收拾東西挺秀氣,就隨口叫了。
阿秀很勤快。
她似乎在竭盡全力證明自己不是個累贅。
我的臟衣服,她搶著洗;破了洞的襪子,她補得密密麻麻卻平平整整;就連我那口總是糊鍋的破鐵鍋,都被她刷得锃亮。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村里人多眼雜,地里突然多了個女人,風言風語很快就傳開了。
“哎,聽說了嗎?李建國那小子在地里撿了個媳婦!” “啥媳婦啊,就是個要飯的叫花子!” “我看那女人來路不正,別是個逃跑的地主婆吧?”
那天下午,我正帶著阿秀在地里干活,生產隊的治保主任王大麻子背著手來了。
王大麻子這人,平日里最愛拿雞毛當令箭,一雙賊眼總是滴溜溜亂轉。
“建國啊。”王大麻子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阿秀,“這女的誰???有介紹信嗎?有戶口嗎?”
阿秀嚇得躲在我身后,死死抓著我的衣角。
我把鋤頭往地上一頓,擋在她前面:“遠房親戚,家里遭了災,來投奔我的。咋了?不行?。俊?/p>
“親戚?”王大麻子冷笑一聲,露出一口黃牙,“哪門子親戚?我看是盲流吧!咱們大隊可是先進集體,不能收留不明身份的人。要么拿介紹信出來,要么趕緊滾蛋!”
“王主任,做人留一線?!蔽覊褐?,“人家姑娘落了難,連口飯都吃不上,你非要逼死人?”
“少廢話!”王大麻子指著阿秀,“明天我要是再看見她在咱們村,我就叫民兵連來抓人!到時候連你一塊治罪!”
說完,王大麻子背著手,哼著小曲走了。
阿秀渾身顫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松開我的衣角,轉身就要往山里跑。
她不想連累我。
“站住!”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細得像根枯樹枝,冰涼刺骨。
“你去哪?這大冷天,山里有狼,你是想喂狼還是想凍死?”
阿秀拼命掙扎,嘴里發出“啊啊”的嘶啞聲,淚水把那張剛洗干凈沒幾天的臉又沖花了。
我看著她絕望的樣子,腦子一熱,一股混不吝的勁頭上來了。
“別走了。”
我死死攥著她的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跟我回家。咱倆去領證?!?/p>
03.
“領證?”
這兩個字一出,阿秀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但我很快就堅定了這個念頭。
在那個年代,只有成了家屬,戶口才能落下,人才能名正言順地留下來。王大麻子再橫,也不能拆散合法夫妻。
“阿秀,我不嫌棄你是啞巴,也不嫌棄你來路不明?!?/p>
我看著她,認真地說,“我家窮,你也看見了。但我有一把子力氣,只要我不死,就有你一口吃的。你要是愿意,咱就去扯證。你要是不愿意……我給你拿點干糧,送你出山。”
阿秀怔怔地看著我。
她的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深邃。
過了許久,她突然不再掙扎。
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那滿是胡茬的臉,然后,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
結婚,對于二十六歲的我來說,原本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沒想到,就在這片紅薯地里,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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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彩禮,沒有酒席,甚至沒有一件像樣的新衣裳。
我翻箱底找出我娘生前留下的一個銀手鐲,套在了阿秀的手腕上。手鐲有點大,顯得她的手腕更細了。
去公社領證那天,辦事員看著阿秀那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衣服,眼神怪異。
“想好了?這是一輩子的事?!鞭k事員問我。
“想好了?!蔽一卮鸬脭蒯斀罔F。
阿秀不會寫字(或者是裝作不會),在簽字那欄,她按了一個紅紅的手印。
看著那張印著紅章的結婚證,我心里突然踏實了。
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媳婦了。
王大麻子得知消息后,氣得跳腳,但也無可奈何。合法夫妻,受法律保護,他再怎么找茬也得掂量掂量。
婚后的日子,雖然清苦,卻是我這輩子最溫馨的時光。
阿秀很聰明,雖然不說話,但她似乎懂很多東西。
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以前我那個像狗窩一樣的家,現在窗明幾凈。她在院子里開了一小塊菜地,種上了蔥蒜。
最讓我驚訝的是,她竟然會用草藥。
有一次我干活扭了腰,疼得下不了炕。阿秀去山上采了幾種我不認識的草,搗碎了給我敷上,沒過兩天,腰竟然真的好了。
而且,我發現她并不是真的啞巴。
那是結婚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我給她打熱水洗腳。
水溫有點高,她燙得縮了一下腳,下意識地輕輕喊了一聲:“燙?!?/p>
雖然聲音很小,很沙啞,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抬頭看她。
她慌亂地捂住嘴,眼神里全是驚恐,像是泄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把毛巾擰干,給她擦腳,裝作沒聽見,繼續說著白天的趣事。
“今天生產隊分了魚,明天給你燉魚湯喝?!?/p>
我看也不看她,自顧自地說。
慢慢地,她放下了手,緊繃的身體也放松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摟著她睡覺。她像只小貓一樣蜷縮在我懷里。
我不知道她以前經歷過什么,為什么要把自己變成啞巴,為什么要逃難。
但我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只要她不說,我就不問。我要護她周全。
04.
日子如果能一直這么過下去,該多好。
阿秀的身體在我的調養下,慢慢好轉了。臉上有了血色,人也稍微胖了一點點。
洗干凈臉、梳好頭發的阿秀,真好看。
她不像村里的女人那么黑紅粗糙,她的皮膚很白,雖然眼角有了細紋,但那種書卷氣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有時候我看她坐在窗前縫衣服,陽光灑在她側臉上,我都看得發呆。
村里的閑話又變了風向。
“李建國真是走了狗屎運,撿了個這么俊的媳婦!” “你看那女的,走路那架勢,不像咱們鄉下人,倒像是城里的大小姐。”
這種話傳到我耳朵里,我只是嘿嘿一笑。
但我能感覺到,阿秀越來越不安。
她很少出門,只要有生人來家里,她就躲進里屋。每次聽到村口有汽車的聲音(雖然極少),她都會渾身僵硬,臉色煞白。
我知道,她在怕。
但我沒想到,她怕的東西,竟然來頭這么大。
那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我就起來殺雞。這是我養了一年的老母雞,本來打算留著下蛋的,但阿秀最近總干嘔,我想給她補補身子。
阿秀在灶臺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
“建國,”她突然開口了。
這兩個月來,她說話越來越多了,雖然還是少言寡語,但在家里已經能正常交流。
“哎!”我應著,手起刀落。
“要是……要是有一天我走了……”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我手里的刀差點切到手。
“瞎說啥呢!”我扔下刀,走進廚房,蹲在她身邊,“這兒就是你家,你往哪走?除非我死了,否則誰也別想把你帶走?!?/p>
阿秀看著我,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建國,你是個好人。遇上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p>
“大過節的,哭啥?!?/p>
我笨拙地給她擦眼淚,“是不是想家了?等以后政策好了,我有錢了,我陪你回娘家看看?!?/p>
阿秀搖搖頭,把頭埋進我的膝蓋里,哭得無聲無息。
我以為她只是多愁善感。
我以為只要我守著門口,就能擋住外面的風雨。
直到那天下午。
天陰沉沉的,飄起了零星的小雪。
我們剛吃完飯,正準備貼窗花。
突然,一陣低沉的轟鳴聲打破了村莊的寧靜。
這聲音不像拖拉機那么吵,也不像大卡車那么笨重。它渾厚、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秀手里的紅紙“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阿秀,咋了?”我嚇壞了,伸手去扶她。
她的手冰得像死人。
“來了……他們來了……”她喃喃自語,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誰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那轟鳴聲已經停在了我家門口。
緊接著,是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和王大麻子那種虛張聲勢的腳步聲完全不同。
我猛地推開門,沖了出去。
05.
我家門口,停著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
那是北京吉普212。
在我們這個偏僻的小山村,這種車只存在于傳說中,或者縣里大干部的視察中。
墨綠色的車身在雪地里顯得格外扎眼,車頭上雖然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但依然掩蓋不住那種冰冷的威懾力。
不少村民已經圍在遠處,指指點點,沒人敢靠近。
車門開了。
先下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司機,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寸頭,腰桿筆直,眼神銳利。他迅速跑到后座,拉開了車門。
一只锃亮的黑皮鞋踏在了雪地上。
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這男人大概五十歲上下,頭發已經花白,梳得一絲不茍。他雖然穿著便裝,沒有戴任何徽章,但那股子氣場,卻比我見過的公社書記、甚至縣長還要強上一百倍。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他的目光掃過我那破敗的院墻,掃過我身上打著補丁的棉襖,最后,定格在了我身后那個正扶著門框、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那一刻,中年男人的眼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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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威嚴、冷峻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激動、心疼,甚至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擋在了門口。
“你們找誰?”我硬著頭皮問,聲音雖然在發抖,但步子沒退。
中年男人根本沒有看我。
他顫顫巍巍地向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著,向著我身后的方向伸出了手。
“小雅……”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爸爸……來晚了?!?/p>
轟——
我腦子里像是有個炸雷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