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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個月,上海先后迎來兩場以石窟藝術為主題的展覽——由敦煌研究院等機構推出的《何以敦煌》,以及由云岡研究院主辦的《云海相望——云岡石窟藝術特展》。前者以數字化壁畫為核心,近年來已在多地巡展,形成穩定的觀展口碑;后者則是云岡石窟以1:1復制洞窟形態在上海的首次大規模呈現。兩種路徑,一重在“圖像的再現”,一重在“空間的重建”,共同指向同一個問題:當原本不可移動的文化遺產進入城市,觀眾究竟在看什么。如今,這兩場展覽也即將在本月相繼落幕,為這段短暫卻密集的石窟時刻留下一個值得回望的切口。
如果說《何以敦煌》已在多輪巡展中不斷被驗證其價值,其所依賴的是一種相對成熟的數字化路徑——以圖像為中心重建觀看方式;那么趣看美術館的這場云岡石窟特展,則在3D打印、VR交互與激光造影的加持下,以更具有野心的方式,提供了更為立體乃至超越現場的“賽博洞天”體驗。
傳統的石窟保護講究原址守護,如今的可移動性徹底打破了不可移動文物的物理禁錮,讓原本深藏在山西武周山的巨石造像能夠跨越千里,實現全球范圍內的巡展與活化。
過去,石窟依附山體而生,與地貌融為一體,要看云岡,要看敦煌,皆須遠赴當地。文物保護與公眾觀看之間,一直存在天然的距離。如今科技一次又一次改變了這種關系。
于是,今天的觀眾在上海街頭也可以步入云岡石窟第12窟“音樂窟”——整窟雕刻的伎樂天人或倚或立,或振臂而擊,或低首而奏,排簫、橫笛、箜篌、琵琶層層鋪開……北魏造像特有的骨架清晰,衣褶如風,令人物在輕盈與力量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殘存的彩繪并不張揚,而是低飽和的礦物色調,赭紅、石青與淡綠透出微妙的明麗,觀眾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巖壁上那些“到此一游”一類非法刻畫的痕跡。身臨其境之逼真,甚至讓人忘了這只是一件復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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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于公元5世紀的云岡石窟作為“石頭上的史書”,以其宏大的體量和精湛的圓雕、浮雕工藝,成為人類文明史上不可替代的石刻藝術瑰寶,亦是一千五百年來風化、地震、戰火乃至近代人為破壞的綜合載體。誠實的數字孿生基于毫米級精度的三維激光掃描(誤差小于2毫米),第12窟的所有細節,包括殘損都被完整建模。
為了實現“真實”,策展與技術團隊采用3D打印的基底并非塑料或樹脂,而是專門研發的仿石漆噴涂工藝。觀眾可觸手感知黃砂巖般的粗糲度,與大同武周山的石質幾乎無異。
而在打印件拼裝完成后,云岡研究院的美術團隊使用了礦物顏料,按照古法進行人工上色。其過程更是在模擬石窟風化的色階,包括那些因為滲水、剝落留下的斑駁印記。復刻這些痕跡,相當于復刻了文物的檔案全貌,并非一張虛假的精修照。
尤為難得的是此番展出的“西立佛”像,在現實中因土質疏松早已坍塌為殘塊。專家們通過三維掃描殘石,輔以AI修復技術,讓這尊消失了一千多年的佛像在數字世界中重現真容并完成3D復原打印。這種數字重生不僅是學術研究的勝利,更是科技賦予當代人的審美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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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疑惑:既然可以去大同現場看,為什么要看數字化復制品?
答案藏在那些“看不見的細節”里。
數字化并非簡單的視覺平移,而是提供了超越物理現場的感知深度。如果說3D打印解決的是“距離”,那么VR則改變了觀看的“角度”。
在云岡原址,受限于保護需求和采光環境,許多洞窟(如曇曜五窟中的第18窟)是禁止游客進入的,大家只能通過明窗窺見局部。但在這次展覽中,VR交互體驗成為最熱門的隱藏款。
戴上VR眼鏡,觀眾“腳踩蓮花徐徐上升”,直至五層樓高的高度,甚至近距離觀察佛像的肉髻紋路、眼瞼唇角的弧度、衣袂的走向。這種“飛升”帶來的視覺張力,是任何實地游覽都無法替代的“上帝視角”,相當震撼。
在真實的石窟中,由于光線昏暗、拍攝角度受限,很多雕刻在佛座后方或石壁轉角處的細節,即便拿著手電筒也難以看清。正因基于毫米級精度的三維建模技術,VR空間里的光影是可以被人工優化的。觀眾便可看到在現場因陰影遮擋而消失的褶皺。正如人們所感受到的,這種觀看上的細致和完整,某種意義上超越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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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深思的是,這樣一個技術含量極高、策展思路也相當完整的展覽,在社交媒體上并沒有如期成為現象級話題。
如果把其與近幾年大熱的文博展對比,就會發現傳播邏輯上的誤差。比如在云岡特展的現場亦設置了漢服體驗,主辦方的文創產品也極其多樣化。但在網紅化的觀展時代,展覽營銷往往陷入“找博主打卡拍照”的套路,而忽略了對展覽靈魂——“好奇心”與“知識點”的深層挖掘。
很多展覽的流量入口是“可拍照的空間”——巨型裝置、鏡面裝置、光影空間——但數字展覽的營銷不應僅停留在過于泛濫的視覺美感上。
還有觀眾反饋最震撼的音樂窟外立面,卻又被設計成簡易工棚結構,沒有任何華麗內景的聯想。對不了解展覽的人來說,既不像藝術裝置,也不像文化地標,難以激發好奇。而其他有趣的內容——例如3D打印紀錄片、數字掃描過程、洞窟拼裝技術——也都藏于展廳內部。這其實錯過了一個傳播機會。
此外,展覽中幾乎每小時都有導覽,一次完整講解甚至長達兩個小時;從北魏歷史講到樂器形制,從雕刻工藝講到石窟修復。許多觀眾在上下兩個展廳一待就是半天,意猶未盡。
這其實提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文博展真正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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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觀眾了解到音樂窟里的樂隊包含來自中原、西域甚至波斯的樂器,了解到石窟雕刻記錄了民族交流的歷史,當他們知道3D打印背后是十年前就開展的海量工作——那一刻,展覽才真正“打開”。
所以,如果說這個展覽有什么遺憾,或許不是技術,也不是內容,而是入口。
數字時代的文物想象如果從更長遠的角度看,這類展覽其實預示著一種新的文化形態。未來的博物館,可能不只是陳列文物,而是重建歷史空間。
你可以無需遠足地進入一座石窟、一座古城,甚至進入一段歷史。
文物不再只是靜止的對象,而是一種可體驗的世界。
當石窟可以離開山崖,當觀眾可以在城市里進入洞窟,文化遺產的意義也在悄悄改變。其不再只是遙遠的歷史,而成為一種隨時可以抵達的文化現場。
而在這一點上,VR和3D打印或許才剛剛開始。
原標題:《新民藝評|卜翌:當VR讓遠在天邊的云岡石窟近在眼前,更好看了嗎?》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錢衛
來源:作者:卜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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