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如其名,舒淇首執導筒的電影《女孩》是一部簡單純粹的作品。該片近日登上流媒體,兩個多小時的片長未免漫長,只是若要倍速觀看,又覺得愧對主創一片苦心。那些低吟淺唱,囈語與呼吸,長鏡頭慢鏡頭,一旦加速,可能就會走形。
以《女孩》命名,也有相當的野心與勇氣:要講述的這個少女成長故事,放之四海而皆準,一個人的足跡,足以代表全天下女孩的命運。在電影里,舒淇重返昨日,所選擇的敘事框架與時空情境,多少顯得有些滯后于時代——不是當下的,不是追憶式的,而是老老實實回到起點,細細密密講述那些家庭創傷、母女恩怨、自我放逐與逃離。這種選擇或許姿態笨拙,沒用多少巧勁,但舒淇自有一種篤定。因為這一回,她終于從被人觀看的明星,變為觀照自己的導演與編劇。
抵達這一步何其艱難。如果說,舒淇的演藝生涯,是“把脫掉的衣服一件件穿回去”,那么在《女孩》中,我們終于可以知道,她的那些舊衣,到底是什么質地什么色彩,以及當初為何視舊衣為累贅,唯有褪去才得解脫。細細看去,那些舊衣竟然千瘡百孔,縫補針腳貌似彌合了傷痛與難堪,但那些創傷早已深入骨髓。一邊看電影里的少女緩慢成長,一邊隱隱聽得見舒淇在幕后嘆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少女復仇也是,想必當年的她一定發下過這樣的宏愿:終有一日,要把那些成長經歷和盤托出。說起來,張愛玲的自傳體小說《雷峰塔》與《易經》,做的也是同樣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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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要說一說女孩受過哪些苦。不過觀眾又會發現,太陽底下無新事,如出一轍的故事,酗酒與施暴的父親,含辛茹苦卻又對女兒毫不客氣的母親,組成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成長環境。電影中對這些暴力場景的刻畫,不厭其多,反反復復,甚至對此有些癡迷,讓人生理不適。看似是女孩跟著阿飛們私奔,實則是那個家庭把她驅逐出去。當然,相比漫長的磨難,電影所呈現的已是精簡版。
可以說,舒淇這次坦誠的對象并不是觀眾,不是市場,而是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女孩》是一部“自私”的作品,是創作者人到中年時,掌握了足夠的話事權,終于可以為自己搭建一個私密衣柜,用來安放內心里那個滿面塵灰的洋娃娃。凡此種種,決定了它可能背離電影作為公共產品的那一面屬性——盡管也渴望收獲共鳴——更為重要的是,誠實坦蕩地捧出生命經驗里的那些結晶,有自我療愈性質,這已足夠。
母親曾經也是女孩,為了追隨浪子拋擲一生時光,這樣的宿命想必不會在下一代身上重演。只是創傷永遠不會消失,只會讓女孩變得孤勇無比。不過實話講,這孤勇隨著年歲漸長,荷爾蒙消失,也會變成另一種蒼涼面目。電影里成年后的女孩回家,父親去世,母親蒼老,見了面也沒什么話好講,只剩幽幽一嘆,覺出了時間的虛妄,還帶有一絲意興闌珊。大仇已報,拔劍四顧心茫然,面對人生這場戲,可以隨時退場,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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