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那個冬天,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冷的冬天。
那是我來草原插隊的第六個月,也是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在這片草原上,狼吃羊,人打狼,天經地義。但老牧民常說,萬物都有靈,特別是熬過了“白毛風”的畜生,心里都記著賬。
我不信。我是讀過書的知識青年,我是帶著紅藥箱的赤腳醫生,我相信的是科學,是手里的手術刀。
直到那天夜里,我被三十幾只餓紅了眼的草原狼圍在雪窩子里。
手里的手術刀早就凍得粘在手套上,我絕望地看著那匹我最信任的黑馬——“黑旋風”,丟下我獨自狂奔而去,消失在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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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瞞著家里人報名的。
那時候年輕,血熱,覺得北京的四合院太小,裝不下我的理想。我留下一封信,背著行囊就跳上了去往內蒙的綠皮火車。
到了地方傻了眼。
這里沒有詩和遠方,只有望不到頭的草,和能把人臉皮吹裂的風。
因為我學過一點急救知識,隊里安排我做了赤腳醫生,寄宿在老牧民巴特爾大叔家里。
巴特爾大叔是個典型的蒙古漢子,話少,酒量大,騎術更是沒得說。他看我像看個小雞仔子。
“娃娃,在草原上,腿沒用,馬才是腿。”
他扔給我一根套馬桿,指著馬廄里的一群馬,“想出診,先學會騎馬。不然這幾十里路,你走到天黑也走不到。”
我想證明自己,可現實狠狠抽了我一耳光。
哪怕是最溫順的騍馬,我也騎不明白。只要一上馬背,我就渾身僵硬,重心不穩。不到半個月,我從馬上摔下來十幾次,摔得鼻青臉腫。
巴特爾大叔搖搖頭,吧嗒吧嗒抽著旱煙:“你是讀書的料,不是騎馬的料。以后出診,讓你阿爸(大叔讓我這么叫他)送你,或者坐牛車吧。”
這話聽著是關心,但我聽出了里面的輕視。
那個年代的知青,最受不得就是被當成廢物。
那天,隊里的牧民都去草場轉場了,連巴特爾大叔也去了。
我因為前一天摔傷了腿,留守在村里。
整個牧民點空蕩蕩的,只有風聲。我百無聊賴,一瘸一拐地溜達到馬廄。
馬廄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的馬,主力都被騎走了。
但我發現在馬廄的最深處,有一間單獨隔開的圍欄。
那里站著一匹馬。
通體烏黑,只有四蹄雪白,像踏著雪一樣。它比一般的蒙古馬都要高大,脖頸上的鬃毛長得蓋住了眼睛,肌肉線條像鐵打的一樣。
它太安靜了。別的馬見到人會噴響鼻,會躁動,但它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里,用一只眼睛冷冷地盯著我。
那眼神不像馬,像人。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
圍欄很高,加固了好幾層。槽子里的草料似乎沒怎么動。
“你也被人剩下了?”我趴在欄桿上,自嘲地笑了笑,“看來咱倆同病相憐。”
我從口袋里摸出一塊壓扁的方糖。這是我從北京帶來的稀罕物,平時舍不得吃。
我把手伸過欄桿,遞過去。
它沒動,耳朵向后撇著——這是馬警戒的姿勢。
“吃吧,甜的。”我保持著姿勢沒動。
僵持了大概五分鐘。
它終于動了。它慢慢湊過來,鼻孔里噴出的熱氣打在我手心里,癢癢的。
它聞了聞,舌頭一卷,方糖沒了。
它嚼得嘎嘣響,眼神里的冷意似乎退了一點。
那天下午,我像個傻子一樣,對著一匹馬說了兩個小時的話。從北京的什剎海說到草原的牛糞味,從我不理解的蒙語說到我那對嚴厲的父母。
它就那么聽著,偶爾打個響鼻回應我。
我突然生出一股沖動。
巴特爾大叔教的騎術要領在我腦子里過了一遍:抓鬃、蹬地、跨騎、夾腿。
“伙計,讓我試試?”
我打開了那道看起來格外厚重的柵欄門。
它沒跑,反而低下了頭。
我忍著腿疼,深吸一口氣,抓住了它的鬃毛。
02.
就在我跨上去的那一瞬間,我做好了被甩飛的準備。
但這匹高大的黑馬穩得像一座山。
我感覺自己坐在一團緊繃的彈簧上,那種力量感是我之前騎過的任何馬都不能比的。
“走。”我輕輕夾了一下馬腹。
它動了。
不是那種懶洋洋的挪步,而是輕盈、有韻律的步伐。它似乎能感知到我重心的變化,我身體稍微往左歪,它就立刻調整步伐接住我。
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涌上心頭。
我們在馬廄前的空地上轉圈。從慢走到小跑。
風刮過耳畔,我第一次感覺到了“騎馬”的快感。我甚至大膽地松開了一只手,學著巴特爾大叔的樣子揮舞了一下手臂。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轉場的隊伍回來了。
沖在最前面的是負責養馬的馬倌老李,后面跟著巴特爾大叔。
老李離著還有幾百米就從馬上跳了下來,臉嚇得慘白,一邊跑一邊揮手,嘴里大喊大叫。
風太大,我聽不清他在喊什么。
我以為是我姿勢不對,想停下來,但胯下的黑馬似乎有點興奮,還在小跑。
老李連滾帶爬地沖到圍欄邊,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下來!快下來!那是‘黑閻王’!”老李嗓子都喊破了。
巴特爾大叔也沖了過來,手里的套馬桿都舉起來了,一臉的驚恐:“娃娃!別動!千萬別動!抓緊鬃毛!”
村里幾十號人都圍了過來,鴉雀無聲,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我被這場面搞懵了,下意識地勒了一下韁繩。
“吁——”
黑馬前蹄揚起,打了個漂亮的響鼻,穩穩地停在了老李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
我翻身下馬,動作竟然出奇地利索。
落地的一瞬間,那匹黑馬低下頭,用巨大的腦袋蹭了蹭我的肩膀。
全場死寂。
老李手里的鞭子掉在了地上。
巴特爾大叔張著大嘴,煙袋鍋子掉在靴子上,燙了個洞都沒反應。
“這……這怎么可能?”老李顫抖著指著那匹馬,又指指我,“這馬連我都踢傷過兩次,除了咱們大隊那個死去的‘馬王’,誰都不讓近身!”
我拍了拍馬脖子,手里還殘留著它的體溫:“它挺乖的啊,還吃了我的糖。”
“乖?”巴特爾大叔撿起煙袋,眼神復雜到了極點,“娃娃,你知道它是啥不?”
我搖搖頭。
“它是這方圓百里馬群的‘兒馬子’(領頭種公馬)。”大叔咽了口唾沫,“這幾年,為了馴它,斷了三條腿,廢了兩個人。隊里正商量著實在不行就把它騸了或者殺肉吃。”
“你……你居然把它騎了?”
我看著身邊這匹溫順的巨獸,它正百無聊賴地用蹄子刨著土。
那天晚上,我在村里出名了。
不光是因為我是唯一的赤腳醫生,更因為我降服了連老牧民都搞不定的“黑閻王”。
但我沒想到,這個“威風”,是有代價的。
03.
從那以后,這匹被我起名叫“黑旋風”的馬,成了我的專屬坐騎。
巴特爾大叔雖然嘴上說著“神了”,但看我的眼神里總帶著一絲憂慮。
有了黑旋風,我的出診范圍擴大了一倍。
它腳力極好,跑起來又快又穩。不管多難走的路,沼澤也好,亂石崗也罷,它都能如履平地。而且它極通人性,我在牧民家給病人看病,它就在門口等著,不用拴繩,誰來逗它它都不理,只認我。
那時候我覺得,這大概就是人馬合一的境界。
直到兩個月后的一天。
那天我和巴特爾大叔一起去北邊的草場放牧。我騎著黑旋風,大叔騎著他的老黃馬。
遠處的山坡上,有一大群馬在吃草。
按照常理,兒馬子是馬群的絕對領袖。只要兒馬子一叫,母馬和小馬都會圍過來。
我心血來潮,想展示一下黑旋風的威風。
“黑旋風,叫兩聲!”我拍拍它的脖子。
黑旋風昂起頭,發出了一聲嘹亮的嘶鳴。聲音穿透云霄,威猛無比。
但是,遠處的馬群沒有動。
不僅沒動,反而有一匹棗紅色的公馬從馬群里沖了出來。它站在高處,對著黑旋風挑釁地回了一聲嘶鳴,還不停地踢著后腿。
那些母馬和小馬,都乖順地聚在那匹棗紅馬身后。
黑旋風原本高昂的頭,慢慢低了下去。它沒有沖過去應戰,只是不安地在原地踏步,鼻子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我愣住了:“大叔,這是咋回事?它們不聽它的了?”
巴特爾大叔嘆了口氣,勒住馬韁,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惋惜。
“娃娃,我之前沒跟你說。”大叔指了指那匹棗紅馬,“那是新的兒馬子。”
“新的?”
“馬群不能沒有王。”大叔看著黑旋風,“兒馬子的威嚴,在于它的野性,在于它不受任何束縛。它一旦被人騎了,被人驅使了,在馬群眼里,它就是個奴隸,不再是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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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石頭砸了一下。
“你是說……”我看著胯下的黑旋風。
“它為了讓你騎,哪怕是一次,它也丟掉了它的王位。”大叔的聲音很低,“它現在,只是你的馬,不再是馬群的王了。”
我突然覺得身下的馬鞍燙得慌。
我撫摸著黑旋風的鬃毛,它低垂著眼瞼,沒有看遠處的馬群,只是順從地蹭著我的膝蓋。
它懂嗎?它肯定懂。
它為了那一塊方糖,為了我在那個下午陪它說的那些話,放棄了整片草原的統治權。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牽著它走的。我沒舍得騎。
04.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十月。
草原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第一場霜降下來,草就開始黃了。
對于牧民來說,冬天是道鬼門關。對于草原上的野獸來說,冬天就是殺戮場。
矛盾是在入冬前爆發的。
村里幾個年輕的知青和當地的小伙子,閑著沒事,跑到了北邊的狼窩嶺掏了一窩狼崽子。
一共五只,還沒睜眼,毛茸茸的像小狗。
他們把狼崽子帶回村里的時候,正好碰上了村里最年長的額吉(老奶奶)。
老太太看到那些狼崽子,拐杖都嚇掉了,跪在地上對著長生天磕頭,嘴里哆哆嗦嗦地喊著:“作孽啊!作孽啊!快送回去!快送回去!狼王會報復的!”
那幾個年輕人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哪里聽得進去。
“老太太,這都什么年代了,還信迷信。”領頭的知青王強拎著狼崽子的后脖頸,“這皮毛多軟乎,正好給我弄個護膝,冬天騎馬不凍腿。”
他們沒聽勸。
不僅沒送回去,當天晚上,就在知青點的后院里,把五只小狼崽子全剝了。
那血腥味,順著風飄出了二里地。
第二天早上,全村炸鍋了。
巴特爾大叔沖進知青點,一腳把王強踹翻在地,手里舉著帶血的馬鞭,眼珠子通紅。
“混賬東西!你們這是要害死全村人啊!”
大叔發了瘋一樣抽打那幾個年輕人,沒人敢攔。
打完之后,村里的老人們聚在一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們下了一道死命令:從今天起,所有牲口入圈,晚上必須生火,任何人天黑之后不許出村。
“掏了絕戶窩,母狼要發瘋。”大叔回家后,把獵槍擦了一遍又一遍,子彈壓得滿滿的。
他看著我,語氣嚴肅得嚇人:“娃娃,你是醫生,這冬天你可能會忙。但記住,不管誰叫你,天黑了絕對不能出村。哪怕是天王老子病了,也得等天亮!”
“那幾只狼崽子的味兒,散不掉。狼群記仇,它們會順著味兒找來。”
我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心里有些發毛。
那幾天晚上,風聲里似乎總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嚎叫聲,凄厲,悠長,聽得人頭皮發麻。
但我沒想到,考驗來得這么快,這么猛。
05.
那是“數九”天的第一天。
草原上刮起了最可怕的“白毛風”。
所謂白毛風,就是大風卷著地上的積雪,天地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到五米,人在外面走,不出十分鐘就能凍成冰棍。
天還沒黑透,我家的大門就被砸得震天響。
“陳醫生!陳醫生!救命啊!”
巴特爾大叔剛要去拿槍,聽到聲音又把手縮了回來。是鄰村的老蘇。
我也顧不上穿大衣,拉開門。
老蘇滿臉是冰碴子,一進屋就跪下了:“陳醫生,快救救我媳婦!難產!大出血!接生婆都沒招了,只有你能救!”
“難產?”我腦子嗡的一聲。
如果是別的病,還能拖。難產拖不得,那是兩條人命。
“這天氣怎么走?那是去送死!”巴特爾大叔吼道,“而且狼群最近就在附近轉悠!”
“大叔,那是兩條命啊!”老蘇哭得嗓子都啞了,“我有車,牛車,鋪了厚被子!”
我想都沒想,抓起藥箱:“大叔,我得去。”
巴特爾大叔看著我堅定的眼神,知道攔不住。他咬咬牙:“騎黑旋風去!牛車太慢,等你到了人早沒了。黑旋風認路,這風雪只有它能跑!”
他把他的獵槍塞給我,又往我懷里塞了一把蒙古刀:“別走大路,走那個山谷,避風。遇到啥動靜,別管,只管跑!”
我沖進馬廄,黑旋風似乎感應到了我的焦急。它沒有抗拒寒冷,任由我套上馬鞍。
“伙計,今晚看你的了。”
我翻身上馬,一頭扎進了漫天的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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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程還算順利。黑旋風確實神勇,在能見度極低的風雪中,它像是有導航一樣,避開了雪窩子,僅用了一個小時就趕到了鄰村。
手術很驚險,但母子平安。
等我處理完,已經是后半夜了。
風雪不但沒停,反而更大了。老蘇一家千恩萬謝要留我過夜,但我心里發慌,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加上巴特爾大叔還在家擔心,我執意要回。
“我有黑旋風,沒事。”
我再次騎上馬背。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風小了一些,月亮從云層里露出一角,慘白慘白的。
走到一處山坳口時,黑旋風突然停住了。
它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耳朵瘋狂地轉動,鼻孔里噴出粗氣,前蹄不停地刨著雪地。
“怎么了?”我拍拍它的脖子。
下一秒,我看到了。
前面的雪坡上,出現了兩盞綠幽幽的燈籠。
緊接著是四盞,八盞,二十盞……
密密麻麻的綠光,在雪夜里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是狼群。
它們沒有叫,只是靜靜地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封死了所有的退路。那股腥臭味順著風直接鉆進我的鼻孔。
領頭的一只狼,體型巨大,少了一只耳朵。它死死盯著我,或者說,盯著我身上那件沾了血腥味的醫生白大褂。
“跑!黑旋風!沖過去!”
我大吼一聲,猛踢馬腹。
黑旋風長嘶一聲,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向狼群最薄弱的一側。
狼群動了。
它們像灰色的幽靈,緊貼著地面撲過來。
“砰!”
我手里的獵槍響了,一只狼應聲倒地。但更多的狼撲了上來。
一只狼咬住了我的褲腿,另一只撲向了馬屁股。
黑旋風痛苦地嘶鳴一聲,猛地尥蹶子踢飛了一只,但劇烈的顛簸加上冰面的打滑,讓我瞬間失去了平衡。
我從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來,滾進了雪窩子里。
藥箱摔開了,紗布滾了一地。
“黑旋風!回來!”我掙扎著爬起來。
但黑旋風沒有回頭。
它被幾只狼追咬著,發瘋一樣沖出了包圍圈,頭也不回地向著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連你也……”
我心涼了半截。
狼群并沒有去追馬,它們的目標很明確——落單的我。
十幾只狼慢慢圍攏過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那只獨耳狼王站在高處,冷冷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盤已經上桌的肉。
我背靠著一塊大石頭,左手拿著蒙古刀,右手握著只有一發子彈的獵槍。
“來啊!畜生!”
我絕望地嘶吼著,揮舞著刀。
一只狼撲上來,咬穿了我的棉襖,我一刀扎在它脖子上,熱血噴了我一臉。
但我知道,我完了。
我的力氣在流失,寒冷和恐懼正在吞噬我。
就在那只獨耳狼王壓低身子,準備發動最后致命一擊的時候。
大地突然開始顫抖。
不是一只動物的奔跑,而是千軍萬馬的轟鳴。
咚!咚!咚!
那種沉悶的撞擊聲,連地上的積雪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狼群騷動了,它們不安地回頭。
我也抬起頭。
月光下,遠處的山梁上,一團巨大的黑影破雪而來。
是黑旋風!
然而當我看到它身后的景象時,卻驚得目瞪口呆,
“這....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