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源：為什么《孫子兵法》值得商學課堂研討？

題記：本文為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校友學院發展基金講席教授、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BiMBA商學院原院長胡大源為宮玉振教授新著《知兵者言:孫子兵法與打勝仗的邏輯》（簡稱《知兵者言》）所撰的推薦序，標題為編者代擬。

《孫子兵法》寫于春秋末年，至今2500多年過去了，為什么這本中國古書還值得在當代工商管理教育的課堂上持續研究討論？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要了解古往今來的作戰取勝有哪些規律，如何概括總結，以及怎樣將這些規律應用于解決企業經營管理中的實際問題。

“重要的問題在善于學習”

英國著名軍事思想家利德爾·哈特（Liddell Hart）說過：“《孫子兵法》是世界上最早的軍事名作。其內容之博大，論述之精深，后世無出其右者。”曾經將《孫子兵法》翻譯成英文的美國將軍格里菲斯認為：“孫子的思想對毛澤東影響很大。這明顯地表現在毛澤東的軍事戰略戰術著作中，其中，《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等文章尤為突出。”

青年時代的毛澤東在湖南一師的課堂上曾學過清代中期著名思想家魏源的《孫子集注序》，并在其課堂筆記《講堂錄》中寫道：“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善用兵者，無智名，無勇功。”（魏源的《孫子集注序》參見楊丙安校理的《十一家注孫子》附錄）

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1934年中央紅軍在長征中突破四道封鎖線，損失慘重。在此面臨危機的時刻，共產黨召開了遵義會議，會上有人指責毛澤東不懂軍事理論，打仗主要靠《孫子兵法》。多年后毛澤東提及往事時說：“那時打仗，形勢那么緊張，誰還管得什么《孫子兵法》，什么戰斗條令，統統都忘記了的。打仗的時候要估計敵我形勢，很快作出決策，哪個還去記起那些書呢？”

1935年中央紅軍長征到達陜北后，為了總結中央蘇區五次反“圍剿”的經驗教訓，毛澤東在給葉劍英和劉鼎的信中請他們買一些戰役指揮和戰略學書籍，特意提到“買一部《孫子兵法》來”。在為紅軍大學準備講稿的過程中，毛澤東仔細研讀了《孫子兵法》和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等書籍，寫出了《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其中第一章《如何研究戰爭》中的第四節標題就是“重要的問題在善于學習”。

為什么善于學習成為重要的問題？這是由于“軍事的規律，和其他事物的規律一樣，是客觀實際在我們頭腦中的反應”。“中國古代大軍事學家孫武子書上‘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這句話，是包括學習和使用兩個階段而說的，包括從認識客觀實際中的發展規律，并按照這些規律去決定自己行動克服當前敵人而說的；我們不要看輕這句話。”

1936年毛澤東為紅軍大學第一期學員講軍事戰略。次年紅軍大學改為抗日軍事政治大學（簡稱抗大）。此后，隨著華北敵后抗日根據地的迅速發展，共產黨創建了多所抗大分校。戰區指揮員在全面深入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學習、探索和掌握戰爭規律，根據實際情況制定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各級指揮員在認識論上的統一，為日后爭取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勝利奠定了基礎。這就是《孫子兵法·謀攻篇》中五項取勝條件之一“上下同欲者勝”。

“通往勝利的道路”

《孫子兵法》被古今中外許多戰略家奉為經典。在這本約6000字的書中，到底蘊藏著怎樣的智慧，不但可以讓軍事家們為之著迷，還能使當代企業經理人得到啟示？管理戰略大師加里·哈默爾（Gary Hamel）在斯圖爾特·克雷納（Stuart Crainer）編寫的《管理簡史》一書的推薦序中談到如何在充滿競爭的市場環境中找到制勝策略，創造持久的競爭優勢，他認為首先應該讀兩本書：孫武的《孫子兵法》和邁克爾·波特（Michael Porter）的《競爭戰略》。

克雷納的書英文名為The Greatest Books that Made Management，中譯本書名用《管理簡史》略顯平淡，若直譯成“管理學的傳世經典”，也許更加傳神。克雷納以《孫子兵法》為起點，梳理管理學的發展歷程。他認為：“軍事思想，尤其是其中的戰略思想和領導方式，一直對商界人士極具誘惑，而且軍事領域和商業世界之間的聯系從遠古時代就已存在。”他將《孫子兵法》視為戰略概念的起源，“在2500多年的時間里經過無數次的重新注釋”。

《孫子兵法》是孫武在長期分析總結大量戰爭實例的基礎上完成的。春秋戰國時期有記載的戰爭就有500多次。《孫子兵法》寫作的目的就是總結在作戰中取勝的要領。《史記》記載，孫武得到吳王闔閭的信任，率領吳國軍隊多次與強大的楚國軍隊作戰，在攻占楚國國都后，威震齊國和晉國等中原霸主。《孫子兵法》也隨之聲名遠揚，在戰國時期，傳抄《孫子》《吳子》等兵書成為時尚。

《知兵者言》以《十一家注孫子》版本為底本，宮玉振教授在通解中選用了東漢末期軍事家曹操、晚唐文豪杜牧、北宋詩人梅堯臣和南宋隱士張預等人的注釋，不僅解釋文字，疏通文意，而且添加了許多生動有趣的實例。讀者可以結合歷代名家所處的特定歷史環境，從發展的角度進一步分析《孫子兵法》成書后這些名家對于戰爭規律的總結。

東漢末年，曹操生逢亂世，“博覽群書，特好兵法”。他讀了很多“兵書戰策”，頗感“孫武所著深矣”。楊丙安先生在校理《十一家注孫子》時談道，曹操在戎馬倥傯之際，結合自己30年治軍征戰的經歷為《孫子兵法》作注，常在原意基礎上“多有發揮，故為后世所推重”。

杜牧在《注孫子序》中提及曹操曾“自作兵書十余萬言”，“諸將征伐，皆以《新書》從事”。曹操屬下的將領遵照其作的《新書》打仗，常常可以取勝。可見曹操并不滿足于為前人的兵法作注，而是更加熱衷于在實際應用中探索和掌握作戰取勝的新規律。可惜曹操的《新書》失傳了，然而曹操開拓的通過為《孫子兵法》作注的方式探索發展取勝之道的做法卻綿綿不息，對此后歷代注家有著深遠的影響。

宋代梅堯臣等多位《孫子兵法》注家所處的時代較為集中，這是由宋朝開國皇帝制定的“崇文抑武”“守內虛外”的基本國策所決定的。根據涂序南的《梅堯臣研究》，宋太宗等幾位皇帝為防“內患”，在限制武將兵權的同時禁止兵書流傳長達80年，直至曾依附宋朝的西夏反叛前夕才解除兵書禁令，尋求應對之策。

梅堯臣自幼跟隨入朝為官的叔父梅詢在許多地方游學。梅詢熟知兵法，了解邊關的實際情況，卻因主張積極備戰而受到朝中權臣的嫉恨，幾度被貶。追隨叔父的這段經歷使梅堯臣樹立了“慷慨報國的意志”，因而能在宋夏開戰之前未雨綢繆，為《孫子兵法》作注，向朝廷“進獻制勝御敵之策”。涂序南概括梅堯臣注釋的特色為“簡潔洗煉，辭意暢達”“句式整齊，多用對仗”“不務陳跡，勇于創新”，充分體現梅堯臣“注重實用的根本目的”。

歷史記錄中的取勝之道都是有識之士對大量觀察和實踐的概括總結，因此都是有條件的，隨時代的發展而發展，隨條件的變化而變化。如《孫子兵法》中談到“以正合，以奇勝”，在現實世界的應用中，何為正？何為奇？這些都需要由決策者根據當時當地的特定情況來判斷。沒有深入調查研究，不了解實際情況就生搬硬套，按圖索驥，難免使紙上談兵的悲劇重演。

杜牧在《注孫子序》中曾用盤子中滾動的圓珠為例，形象地講述統帥的戰略部署與前線作戰將領的實施執行之間的辯證關系，強調隨機應變在作戰取勝中的重要性。宮玉振教授在本書中提及杜牧的評注近20次，僅次于提及張預的次數。

張預是《十一家注孫子》中的最后一位注家，關于其身世，史書鮮有記載，據說他寧愿隱居治學，也不愿出來做官。張預酷愛研讀歷代史書，發現“古今將帥用兵無不與孫武兵書相合”，因此集中精力著書立說，不僅以為《孫子兵法》作注聞名于世，還編寫了《十七史百將傳》流傳至今。張預注釋《孫子兵法》“明易通達”，常以引用歷代戰例而令人印象深刻。這種以具體戰例詮釋戰略原理的注釋方式，強調實用性而非空談理論，使讀者能夠在歷史經驗中獲得啟發，或可視為現代工商管理案例教學的先驅。

MBA 現地教學的探索

工商管理教育在中國的發展只有短短20余年的時間，與美國具有百年歷史的商學院MBA（工商管理碩士）教育相比，中國的MBA教育總的來說還有一些差距。但這并不意味著中國的商學院一定要跟在美國商學院后面亦步亦趨。中國商學院完全有可能在某些方面形成自己獨樹一幟的辦學特點。

企業戰略管理學中很多內容都與軍事戰略有相通之處，可以相互借鑒，共同探討。中國的市場經濟發展時間短，積累的企業經營管理經驗與美國相比要少得多。然而，中國在軍事競爭環境下有文字記載的斗智斗勇的歷史卻已經有2000多年了，積累了豐富的兵學思想和大量的戰爭案例。因此，深入挖掘中國千年歷史文化的智慧，并將其運用到MBA的教育創新中來，就有可能將這個比較優勢轉化為競爭優勢。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BiMBA商學院現地教學研討課程“競爭戰略與執行力”，于2003年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之際，在軍事科學院戰略部前輩專家的指導下開始探索，課程教學的主要內容由對《孫子兵法》和代表性案例的深度分析構成。最初幾年，課程采用吳如嵩先生和于汝波先生主編的《孫子兵法解說》及洪兵教授的《孫子兵法與經理人統帥之道》為主要參考教材。宮玉振教授從軍事科學院到北京大學任教，使現地教學的探索得以延續和發展。在過去20年間，通過現地案例教學的方式，結合《孫子兵法》來研討競爭中的取勝規律，給數以千計的學生留下終生難忘的印象。

在現地教學課程的探索過程中，我們也曾經選用摩根·威策爾（Morgen Witzel）的《管理的歷史》作為參考教材之一。管理史學家威策爾在書中第七章“通往勝利的道路”中寫道：最早定義企業戰略的是企業史學家艾爾弗雷德·錢德勒（Alfred Chandler），而進一步提出成本領先、差異化和專一化等競爭戰略思想的則是波特，此后企業戰略管理研究興起，逐漸形成完整的體系。

2003年春季，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現國家發展研究院）的盧鋒教授訪問哈佛商學院，成為邁克爾·波特教授管理戰略課上的嘉賓。經過盧鋒教授的牽線搭橋，此后數年中，我們許多在BiMBA課堂上授課的同事，包括宮玉振教授在內，都去哈佛大學參加過波特教授主講的教學研討會，同時觀摩哈佛怎樣編寫總結案例，怎樣將其用于MBA教學。對于哈佛案例教學法，我感受最深的有兩點：一是在工商管理教學過程中分析討論大量的案例，二是對于重點案例的長期觀察和持續更新。

哈佛MBA案例教學法就是要通過分析數以百計的案例，在學生腦海中留下潛移默化的“種子”，期望他們日后在經營管理過程中遇到類似的問題時，有可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解決方案油然而生。這與《十一家注孫子》評注中數以百計的歷代戰例有異曲同工之效。

宮玉振教授在2010年出版了《取勝之道：孫子兵法與競爭原理》，2020年出版了《善戰者說：孫子兵法與取勝法則十二講》，如今又完成了這本《知兵者言》。這三本書，是他在過去20年間，為企業經營管理者講授在競爭中取勝的要素分析和基本原則的心得體會的結晶。三本書各有側重，讀者結合起來閱讀，會感到它們相得益彰。三本書在孫子兵法的底層邏輯基礎上，形成了宮玉振教授獨具特色的“取勝之道三部曲”。

《知兵者言》的一個特色，是在孫子兵法的解釋中融入了曹操等歷代注家的120余條評注。我的古文基礎不夠好，讀《十一家注孫子》中的文言文常有不解之處，因此看《知兵者言》受益匪淺。宮玉振教授早年在讀歷史學研究生時就意識到北京師范大學豐富的藏書是個寶庫，當年如饑似渴的閱讀為其日后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國學研究基礎。時至今日，重讀他早期發表的研究成果仍令人贊嘆不已。

清代對整理《孫子兵法》貢獻最大的學問家孫星衍在其《孫子兵法序》中曾用項羽的習性舉例。項羽年少時學識字和劍術，但都沒學成就不愿學了，受到叔父項梁的責備。項羽卻說：識字能用來記姓名就行了，劍術只能擊敗一個人，不值得學，要學就學戰勝上萬人的學問。于是項梁就教項羽兵法，然而項羽再次淺嘗輒止，埋下了在楚漢相爭中最終戰敗的禍根。

在當今時代，要克服心浮氣躁、急功近利的讀書習慣并不容易，需要有意識地培養獨立思考的“定力”。一生坎坷的南宋詩人陸游，在古稀之年為幼子寫下傳世詩作《冬夜讀書示子聿》：“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History doesn't repeat itself, but it rhymes.（歷史不會重復，但會有相似的韻律/模式）”從認識論角度看，用進廢退是自然規律。認知能力和辨別真偽的判斷能力與能否進行更耗費精力和時間的分析推理有關。在人們越來越多地依賴可能產生幻覺的人工智能大語言模型得出結論之際，也正是靜下心來通過閱讀思考總結規律，培養和提高打勝仗的能力之時。

胡大源，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教授，校友學院發展基金講席教授。胡大源老師的主要教學及研究領域包括環境與資源經濟學、區域經濟學、應用計量經濟學、商務統計和管理經濟學。

《知兵者言》書籍簡介：

《知兵者言：孫子兵法與打勝仗的邏輯》是宮玉振教授的新作，由中信出版集團出版。所謂“知兵者”，就是深刻理解了打勝仗底層邏輯的人。寫于亂世的《孫子兵法》，正是孫子對打勝仗的底層邏輯的全面理解。本書以《十一家注孫子》為底本，結合當代商戰的現實狀況，完整講解《孫子兵法》13篇原文，并對曹操、梅堯臣、張預等名將名士的批注加以解讀，帶領管理者理解打勝仗的戰略理念，掌握可落地的戰術方法，從而將低層次的、物質層面的戰術對抗提升為高層次的、無形層面的戰略較量，乃至將對抗轉化成合作，塑造有利于自身長遠發展的競爭環境，打造能打勝仗的組織，最終突破經營困境，贏得真正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