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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虎嗅科技組
作者|陳伊凡、李一飛
編輯|苗正卿
頭圖|視覺中國
“AI原生100”是虎嗅科技組推出針對AI原生創新欄目,這是本系列的第「46」篇文章。
OpenClaw爆火之后,許多傳統企業的企業主找到工業AI企業梅洛迪,要求部署OpenClaw。梅洛迪甚至為此專門成立了個“業務線”就是給政府和企業做OpenClaw的科普,在OpenClaw爆火第一天,梅洛迪就是第一批喊安全的企業。
OpenClaw最致命的,是有機會擁有訪問各個接口的最高權限。賈亦凡是梅洛迪的聯合創始人,他說,“如果你把微信、郵件這種能接收外部信息的接口,以及企業內部文件夾的最高權限全部開放給OpenClaw,這就變成‘黑暗森林’了,你不知道從哪來的什么人攻擊你,對方也不一定是瞄準你攻擊的。”
這句話,說的是OpenClaw,也是整個工業AI落地的現實處境:企業主們對AI的渴望和對AI的恐懼,往往同時存在,互相纏繞。
梅洛迪的創始人、CTO許中人有個判斷:工業AI這件事,最該學的不是OpenAI,而是AK47。道理很簡單,越簡單、越耐用、越容易上手,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最好是做到“奶奶也能操作。”
2024年12月,這個在美國讀完工程博士的年輕人買了一張回國機票,前一天在安居客上看好房子,第二天八點見房東,當場租下來,周一就去工廠報道了。他創辦的梅洛迪,是一家專門給制造業企業做AI改造的公司——切入采購和工藝兩個核心場景,幫工廠把數據梳理清楚,再用AI把效率打出來。
創始團隊那時候還在大洋彼岸,接下來半年,就他一個人在無錫推進。沒有資本撐腰,沒有大廠背書,就憑著“我先幫你看一看”這句話,敲開一家又一家工廠的大門。許中人本科和研究生均在美國完成工程類專業學習,長期從事工程系統與人工智能相關研究,高中階段就開始跟著項目跑測試,他自己說,在學校跟老師待的時間,遠不如跟工人、工程師待的時間長。
許中人邏輯清晰,有極強的耐心,采訪過程中,他習慣在說完一段技術邏輯之后,停頓一下,補一句大白話,就像解釋“全流程數據流轉”,說白了,就是幫老板算清楚他自己都算不清的賬;提到企業數字化轉型的問題,他說,“就像中風,癥狀體現在肢體上,但根源在其他部位”。
我們見面的地方,是位于無錫東站旁的長三角(無錫)國際人才港。以人才港為圓心,旁邊是帆軟的大樓,這是國內企業級軟件市場份額最大的公司之一;再往外延伸,是臺鈴、雅迪的電動車企業總部或區域中心;再往外,是長三角制造業集群,紡織、五金、精密零件、新能源配件,構成中國制造業密度最高的地帶之一。
這個行業此刻正處于一種奇異的撕裂狀態。一邊,垂類AI Agent在各個垂直場景加速落地:有人在做法律合同審核,有人在做醫療影像識別,有人在做電商客服自動化,每隔幾個月就有新的"某某行業AI第一股"冒出來,融資消息接連不斷。另一邊,甚至是在制造業聚集的無錫,工廠里老師傅還在憑肉眼判斷焊縫質量,工藝參數還記在師傅自己的筆記本里,圖紙還是手畫的,報價還是靠經驗拍腦袋。兩個世界的時鐘,甚至在不同時空維度上走。
許中人坐在這個矛盾的山脊當中,卻很從容,“你首先得承認,制造業本來就是這樣的。”
公司起名“梅洛迪”。許中人調侃,叫“沒落地”。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邊已經有了若干個真實的工業客戶,一個已經盈利的賬本,和一支38人的團隊。
梅洛迪在天使輪估值為3億元,我們談話之際,正在進行新一輪融資,這即使是在AI浪潮之下,造富神話頻出的今天,在初創公司當中并不常見。
我們決定寫梅洛迪,是因為它踩在了一個初創公司甚至是大廠都很少認真站過的位置。
過去兩年,工業AI這個詞被講了很多次。每一場制造業論壇上,都有人說“AI將重塑工廠”,PPT做得很漂亮,案例說得很動聽,但落地效果普遍讓人失望。
一個真實發生的極端例子能反映這種虛假繁榮,有一家企業花了很多錢一個一體機服務器,最后當網盤用,功能完全沒用到。還有一家企業,圖紙都是手畫的,技術文件全是手寫的,幾張圖紙粘在一起,完全沒有規范記錄。“你很難想象,一個接近10億規模的公司,居然沒有任何像樣的數據記錄。”
許中人對這種情況有個形容:又一輪“孤島”。上一輪信息化建設造了孤島,這一輪AI熱潮,很多公司仍在重復同樣的錯誤。
梅洛迪選擇做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它先去幫工廠做“體檢”,查清楚數據從哪來、到哪去、中間斷在了哪里,然后再談AI能優化什么。這個過程笨重、耗時、不性感,他甚至還要花大部分時間在解決老板的思維上。“你現在解決的可能根本不是企業真正的病灶,”他說,“癥狀體現在采購部門,病根可能在工藝,也可能在老板的決策邏輯。”所以梅洛迪的銷售方式就是直接和老板談。
這也是我們覺得梅洛迪值得寫的第一個理由:在一個充斥著“大模型落地”宣傳的行業里,它做的是絕大多數公司不愿意做的臟活累活。
調研得越深,就越清楚該切哪里。在許中人看來,制造業里有兩個環節可以直接跳過SaaS,進入AI改造:采購和工藝。
這也是梅洛迪和上一輪信息化建設的根本差異所在。上一輪ERP的邏輯是給企業一套系統,數據填進去就算完事,至于數據能不能流動、有沒有價值,沒人關心。梅洛迪做的是相反的事:先把數據理活,再把數據留住。經過多個項目積累,梅洛迪已經整合了六十多類工業數據源,有一部分可以跨企業通用,有一部分只適用于特定行業場景,共同構成了他們自己的專屬數據平臺和智能體基礎。
這六十多類數據源,并不是從通用數據集里拿來的,而是在一個個非標項目里硬啃出來的。
許中人有個說法:非標場景多且復雜,先做難的,難的做好了,簡單的就容易了。每一個定制化項目,表面上是在解決某家工廠的具體問題,但背后是在提煉可通用的工程經驗,哪些場景可以泛化,哪些數據可以沉淀進平臺,再復用到下一個類似的企業。目前梅洛迪的單個項目周期是三到四個月,他們的目標是把它壓到兩到三個月:不能再短,因為如果數據收集和反饋不夠,AI就沒法校準;但隨著經驗積累,開發工時可以持續壓縮。
這里有一個外界容易忽視的細節:工業AI需要的數據,和企業現有的結構化數據,往往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許中人說,數據的形態完全由產業屬性決定,比如做核心加工的企業,需要的是生產數據、原材料數據、加工數據;做紡織的,需要的是布料、針織和流水線人工操作數據;做缺陷檢測的,需要的可能是圖片,有的場景甚至是超聲波反饋圖。“雖然都叫數據,但不同場景需要的數據類型、可應用的范圍都不一樣。”
數據,是最核心的部分。我們試圖回答梅洛迪的另一個問題:它像什么?
2020年之后,Palantir的名字在國內創投圈被反復提起。這家原本為美國軍方和情報機構服務的數據分析公司,后來成功轉型商業市場,靠著"先派工程師駐場、理解客戶業務、再交付定制化數據系統"的模式,在AI浪潮里估值暴漲。梅洛迪的做法,和這套邏輯驚人地相似:先駐場、再建系統,拒絕通用解決方案,靠口碑和關系網絡擴散客戶。
但許中人對Palantir的判斷更冷靜。“它不是先有了優秀的商業模式才變現,而是先靠軍方關系完成了早期變現,”他說,這一點很關鍵,但很多人談Palantir的時候會跳過它。
梅洛迪沒有這層背書,面對的是中國制造業里那些有改變意愿、但尚未被大廠服務到的腰部企業,必須在完全商業化的環境里用最笨的方式把路徑跑通。
許中人對競爭格局的判斷是:目前真正能夠深入到制造業核心流程、并具備工程交付能力的團隊并不多。不是因為沒人想做,而是因為這件事沒那么容易做。
大廠的問題在于路線。梅洛迪在歐洲有個項目,客戶之前和大廠合作過一個五年計劃,對方把全部精力押在通用大模型上,沒有考慮具體場景的落地,工廠里每臺機床不同、每套工人經驗不同、每家企業的工作流程都不一樣,指望一個通用大模型解決所有問題,本質上是錯的。結果花了五年,最后只跑通了幾個傳統機器學習的單點應用:對牛羊的視覺檢測、農場分揀機的路徑規劃。其他全沒成功。許中人說,這是一個行業性的分歧,比如大廠更傾向于做通用解決方案,創業公司反而更清楚要做垂直于具體場景的Agentic AI。
國內的大廠則是另一種慢法。“我們和大廠聊過,”許中人說,“他們說要做類似我們現在的業務,至少需要22個月的準備期。”就算今年三四月立項,順利推進也要22個月后才能落地。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計算好的工程數據。“對我們來說,在工程經驗和項目積累上,我們目前有一定先發優勢。到時候和他們競爭,我們信心很足。”
梅洛迪的意思是沒落地。
但從許中人拎著箱子回國創業的那一天起,梅洛迪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落地。
上一輪數字化造的孤島,這一輪誰來收拾
虎嗅:你們切入工業AI,選了采購和工藝這兩個場景,為什么是這兩個?
許中人: 采購涉及原材料流轉、采購供應、消耗,能從這里獲取大量數據,而且采購環節直接反映企業的自我掌控力——采購做得好,說明管理能力強;采購問題多,就說明企業有很多需要整改的“病灶”。
工藝則是企業技術積累和經驗沉淀的核心體現。企業普遍面臨一個問題:經驗怎么傳承?全廠生產規劃只靠一位大師傅,所有示意圖、工藝圖都由他做最終判斷。如果這位大師傅離職或不帶徒弟,他的經驗怎么數據化、標準化地留存下來?說白了就是幫企業構建自己的數字資產。
虎嗅:這個問題上一輪信息化建設沒有解決過嗎?
許中人:上一輪更像是造“孤島”——把各個部門都打造成了島嶼,卻沒有打通部門間的連接。很多企業只是在某個部門上了系統,數據就停在那里;有些部門上了系統,數據根本沒錄進去,只存在員工電腦里,完全沒有流轉起來。
更大的誤區是,大家覺得上了系統就完成了。但實際調研后發現根本不是這樣。數據沒有做到一物一碼,圖紙、編號、價格都對不上。財務人員無非是把一張Excel表搬到四個系統里重復做四次,年底用來核算項目。如果這就是信息化建設,那根本沒意義。
真正的信息化應該讓數據知道從哪來、到哪去,能自動流轉起來,而不是像某些駕駛艙那樣把數據匯總到大屏上顯示一下就完事;也不是像ERP那樣,讓數據變成冰冷的文字躺在那里,等到企業需要決策時調出來,才發現數據有問題。
虎嗅:所以你們其實是在替上一輪信息化建設收拾爛攤子?難點在哪?
許中人:可以這么理解。數據收集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在幫他們完成真正的信息化建設。我們前期幫企業梳理清楚數據來源、流向,很多時候就能幫他們解決30%-40%的問題。哪怕后續沒做深入的二期、三期開發,前期的梳理也相當于給企業做了一次全面體檢。
但難點也在這里,客戶各部門提需求時,都是“盲人摸象”,每個部門只關注自己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往往不是本部門造成的,是上下游某個環節出了問題,最終在本部門積累、顯現。這就像中風,癥狀體現在肢體上,但根源在其他部位。
如果我們陷入了重復解決單個部門問題的循環,就會走進上一輪信息化建設的死胡同,只是重復他們做過的工作,本質上還是做一套新的ERP系統,沒有真正解決核心問題。
這樣過了兩三個月、兩三年,客戶又會有新的需求,到時候還要基于這個系統,結合新的技術和情況做二次開發。
如何理解客戶需求、弄清楚根源在哪、病灶是什么,對我們做AI來說是最大的難點。
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跟企業中層對接沒意義。如果沒有掌門人拍板,全公司上下很難配合——采購部門的問題,可能涉及采購人員和老板的私人關系,老板沒有決心推進,項目根本推不下去。最后就會變成上一輪ERP、SaaS那樣,系統只在單個部門存在,最終還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所以梅洛迪的銷售方式就是——直接和老板談。
虎嗅:你剛才提到的工藝場景適合AI化,具體怎么做?
許中人:一是把老師傅的經驗結構化、工藝化留存下來;二是幫他們梳理歷史項目。他們經常遇到這種情況:現在要做的一個項目,十年前其實做過一模一樣的,但經過這么多年的傳承,相關經驗已經丟失了。工藝工程師往往要花很久時間驗證"以前是不是做過類似項目",如果沒找到,就只能從頭設計。
具體來說,比如飼料配方配比,我們通過"正推+反推"的方式:根據配料和工藝工序,推算最終產品的性能;再根據目標性能,反推合適的工藝順序和配方配比。
這個過程需要企業里有經驗的員工持續對模型校準,每一輪測試和實驗都是在從他們身上汲取經驗,來完善和校準我們的模型,跑一個飛輪出來。
虎嗅:工業AI需要的數據,和企業現有的,在數字化轉型建設上積累的結構化數據是同一種東西嗎?
許中人:往往根本不是同一種。具體需要哪些數據,完全由企業的產業屬性決定。這也是為什么現在提倡做不同行業的高質量數據集,因為不同行業、不同場景的需求千差萬別。數據的維度很多,雖然都叫數據,可能是圖片、文字、語音,甚至是超聲波檢測的反饋圖,但不同場景需要的數據類型、可應用的范圍都不一樣。
我們客戶需要的大多是CAD圖,也就是正經設計的工藝圖。這里有兩個關鍵點:一是準確性,圖紙錯了生產出來就是工程事故;二是很多時候需要的是圖紙里的信息,而不是圖紙本身——工程師最需要的是圖紙里包含的參數,加上縮略圖,知道這是什么東西就行。
虎嗅:聊下來,老板們對這波AI改造的態度是什么樣的?
許中人: 大致上是兩種極端,幾乎沒有折中的。一種是“許愿式”,覺得AI什么都能幫他做;另一種是完全不相信,覺得AI什么都做不了。
很多(老板)是受了上一輪信息化建設失敗的影響,花了幾十萬、幾百萬上ERP,結果問題沒解決,會質疑“怎么知道這不是又一套ERP?”。“許愿式”的老板可能更年輕,或者是接班的二代,只知道現在的大模型,就覺得AI無所不能。
所以我們很多時候要做的工作,其實是降低他們的不合理期望,幫他們建立對AI的正確認知,告訴他們現在具體能做什么、能優化什么。
虎嗅:為什么不在美國做?美國的To B環境更好,數字化程度更高。
許中人:這是一個誤解。美國頂層的信息化建設和中下層企業沒什么關系。很多美國企業可能在90年代買了一套系統,最后一次更新是在2002年,之后再也沒更過,但每年還要支付幾萬美元的費用。對他們來說,NET技術都已經是很超前的技術了。
國內處于快速發展的紅利期,大部分信息化建設是2010年之后做的,而且中國制造業更發達,需要解決的業務場景更復雜,數量也更多。
虎嗅:團隊組建完成,決定開始創業后第一件事是找客戶、做產品還是拉投資?
許中人:其實當時已經有一些現實中的客戶,我們已經幫他們做了一部分工作了。更準確地說,是看到他們有某個問題,我覺得能幫著解決。那時候也沒想著收錢或者其他形式,就是覺得這個問題有趣,想研究一下怎么解決。就這么坐下來對接,之后就同時有了產品雛形和客戶,這兩件事是同步發生的。投資反而在后面,我們第一個投資人是在CES認識的,聊得非常投緣,他也覺得這個方向有未來、有發展前景,就投了。
虎嗅:在中國調研下來哪些案例讓你覺得意想不到?
許中人:有一家企業,花了很多錢買服務器,結果丟在公司當網盤用,服務器本身的功能完全沒用到。還有的企業圖紙都是手畫的,保存得也很差,技術文件全是手寫的,保存同樣不規范。我們得先幫他們做手寫識別,把這些手寫內容轉成電子版。還有些圖紙,很多年前的幾張粘在一起,完全沒有規范的記錄。你很難想象,一個將近十億規模的公司,居然沒有任何像樣的數據記錄。但后來我們想了想,對他們來說,做信息化其實也沒什么意義。因為他們做的產品工藝、采購量、銷售量都很固定,不需要任何改變。老板從一代傳到二代,對企業的期望也很平淡,就希望安安穩穩做這個生意一輩子,不出錯就行。這類企業其實就不適合做AI改造。
虎嗅:怎么提前判斷哪些企業值得接?
許中人: 只能在前期調研過程中篩選出來。不需要任何改變的企業,我們不會碰。我們更愿意服務那些有付費能力、有改變意愿、想讓企業更進一步的,他們在快速發展中需要停下來喘口氣,對企業進行診斷,這才是我們能做的事。
虎嗅:ToB的業務對確定性這件事要求極高,你們內部自己如何評估大模型邊界?
許中人:核心是要謹慎、克制地使用它。確定性輸出,十次使用至少要有九次能達到預期,這是底線。我們主要通過工程手段來解決這個問題:比如優化提示詞、鎖死部分輸出內容、針對特定場景做定制化調優,或者選用更優質的大模型基礎版本,這是一個復雜的多維度工程問題,核心是確保大模型的輸入輸出符合我們的要求,不能指望靠單一的通用解決方案就能完全解決,而是要以一個核心方案為基礎,輔以其他手段,才能實現確定性的輸出。
大型企業就像高速運轉的賽車,要在行駛中給它更換發動機
虎嗅:你們在國內做To B業務,資源方面會有挑戰嗎?
許中人:在國內,我覺得機遇大于挑戰。國內的應用場景更豐富,需要解決的問題更多,需求更大。不像歐美,投融資階段可能更容易拿到錢,但很多項目最后卡在落地環節。國內更傾向于"先看到你做成事,再給你投錢";歐美往往是"有個好概念就愿意投"。兩種模式各有優劣,但國內的創業扶持政策已經解決了不少前期問題,比如場地、人才補貼,現在國內創業沒以前大家想的那么困難了。
虎嗅:那你們為什么不聚焦單點場景,只做采購Agent或者工藝Agent,而選擇一個更泛的工業場景?
許中人:因為我們發現可以做更多。更重要的是,還是之前提到的問題:你現在解決的可能不是企業真正的“病灶”。企業的問題往往不在你聚焦的這個環節,而在整體流程的某個部分。如果只做單點應用,很難真正解決制造業整體效率問題。這在我看來意義不大,除了養活自己,沒有更大的價值。我想做的是真正能創造價值的事。比如真正參與到工業化轉型、產業升級的過程中,讓自己的價值得到體現,從大的層面也能產生價值。說白了,野心也比較大,如果能把整個流程的問題都解決,也能賺更多錢。
虎嗅:那你們的產品要讓一線工人去用,這件事本身難度有多大?數字化轉型很多的問題都是教育成本特別高。
許中人:這是最核心的問題。我自己教過課,很了解學生——哪怕是全球前20高校的工科生也可能讓你不可思議,比如用Word寫代碼、抄別人代碼不改就直接提交。所以我的經驗是,把人的下限預估得越低,做出來的系統成功概率就越高。最好是做到“奶奶也能操作”。
當年美國北約的裝備都很精密,但銷量最好的一直是AK47,因為它簡單易用、耐用性高。工業AI不像消費互聯網產品,穩定性和可靠性遠比炫技更重要。這一輪AI的情況一樣,越簡單、越容易應用、穩定性越高,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以前的SaaS、ERP系統,培訓完很多人用了也不知道為什么要用,只覺得是額外的工作量,感受不到價值,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人感受到價值,而不是增加負擔。對操作人員來說,能手機拍個照就完成需求,他們肯定不會愿意多做一步操作。
虎嗅:進入客戶企業,會直接替換他們原來的ERP系統嗎?這里面有時候還牽扯到部門和個人的利益。
許中人:不是直接替換,是溫水煮青蛙。在原有基礎上做改良,慢慢讓舊系統從業務支撐系統,轉變為單純的數據收集系統。大型企業就像高速運轉的賽車,我們的工作不是在它停留時做,而是要在它高速行駛的過程中更換發動機,企業不能停下來。
AI改造涉及人員替代,尤其是采購,采購是最涉及人利益、最難推進的環節。可能有領導在外面開了模具廠,公司的模具都從這位副總那里采購,這種情況推進起來非常難。所以很多企業的真正掌控人,最終一定會下定決心推進AI改造,老板自己要在心里把賬算清楚。
關于人員優化,原本四個人的工程師小組只接四個項目,現在能同時做六個,收入提升了,他們是滿意的。但到最后企業會發現,這個崗位其實兩個人就夠了——這是一種溫水煮青蛙,前期的好處是"糖衣炮彈"。不過凡事都有兩面性:如果是有核心技術的工程師,而且企業發展越來越好,對他們來說是受益的過程;原來四個人完成的工作,現在兩個人就能完成。企業可以把更多資源投入到更高價值的崗位。
越是難啃的場景,越值錢
虎嗅:你們的收費模式是怎么定的?
許中人:開發費用+季度訂閱費用。開發費用根據企業的具體場景、數據規模和復雜度核算;訂閱費用是因為我們很多小模型都是基于客戶情況訓練的,每三個月收集新測試數據,對模型進行迭代再訓練,這部分成本通過訂閱來覆蓋。
如果客戶不想付開發費,也可以采用結果付費——降低或免除開發費,基于項目成果對賭,根據企業的提升效果抽取分成。海外客戶比較喜歡這種模式,國內客戶還是更傾向于傳統付費。
虎嗅:最后的結果如何?
許中人:原本一個10人工程師小組,單個場景的工程任務需要80人天、項目周期3個月;用我們的系統后,4個工程師20天就能完成。
虎嗅:現在真正意義上的競品有嗎?大廠有沒有入場?
許中人:目前真正能夠深入到制造業核心流程、并具備工程交付能力的團隊并不多。通過國內外調研,包括這次CES的了解,有一些公司有類似想法,但都是2025年10、11月份才剛開始在BD上做規劃。我們和大廠聊過,他們說要做類似我們現在的業務,至少需要22個月的準備期。就算今年3、4月份立項,順利推進也要22個月后才能落地,對我們來說,相當于有三年左右的領先期。
大企業有大企業病,要新開一條產線、啟動一個新項目,成本不好估量。我們在歐洲有個項目,客戶之前和大廠合作過一個五年計劃,對方把全部精力放在通用大模型上,沒有考慮具體場景落地——工廠里每臺機床不同、每套工人經驗不同、每家企業工作流程都不一樣,指望一個通用大模型解決所有問題,本質上是錯的。結果花了五年,最后只跑通了幾個傳統機器學習的單點應用,其他全沒成功。
虎嗅:這種分段的定制化項目,怎么從中提煉經驗、縮短下一個項目的交付時間?
許中人:這些非標項目其實是豐富場景的提供者。先做難的,把難的、復雜的做好之后,簡單的就容易了。每一個定制化項目,表面上是在解決某家工廠的具體問題,但背后是在提煉可通用的工程經驗,哪些場景可以泛化,哪些數據可以沉淀進平臺,再復用到下一個類似的企業。我們整合的數據源,還有智能體的源頭,都是這么積累出來的。
虎嗅:你們現在項目周期是3到4個月,后面還能再縮短嗎?
許中人:會的。理想狀態下,希望根據項目大小盡量控制在2到3個月。太短不行,數據收集量和反饋會不夠,AI需要大量數據來校準,收集的數據太少就很難判斷系統是不是真的解決了問題;但隨著經驗積累,開發工時可以持續壓縮。
虎嗅:從創業第一天就規劃要出海?
許中人:不是出海,而是全球,但要先在中國起步,因為中國的企業場景更復雜,在國內我們能更快打磨好產品。而且國內客戶對質量要求挺高的,很挑剔,客戶面對新乙方時,對其能力要求會很嚴格。這樣其實能更快幫我們打磨好產品,產品足夠優秀了,出海參與競爭才更有底氣。如果只把眼光放在國內,很容易陷入內卷。所以一開始就要想著先攻克最難的部分,在最難的環境里磨練自己,之后再放眼全球。等自己磨練得足夠強,外面的競爭就簡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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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39029.html?f=wyxw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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