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雪，是第三次才讀懂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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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瑞士滑雪，第三次了。

如果說第一次是新鮮

第二次是流連

那第三次，才覺得是真正地認識它。

Bucket List | 鐵力士山

我們第一站是去鐵力士山滑雪，當火車從蘇黎世機場開出，窗外的景色漸漸從城市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山巒。瑞士的交通總是這樣準時得讓人安心，仿佛時間在這里被折疊得格外妥帖。車廂里很安靜，偶爾有人翻動報紙的聲響，或是輕聲細語。窗玻璃上映著鄰座旅客的側影，和窗外的雪山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真實。

鐵力士山在英格堡，我們就住在英格堡小鎮。

傳說十二世紀時，本篤會的修士循著天使的聲音來到這片山谷，建起了修道院。近千年過去了，修道院還在，鐘聲還在，那份安詳也還在。但此刻，我的心都被鎮子盡頭那座巍峨的雪山牽引——那便是鐵力士山，海拔3238米，終年披著不化的冰雪。

登頂鐵力士山需要換乘三段纜車，全程約四十五分鐘。這本身便是一場漸入佳境的旅程。

第一段纜車從海拔1000的英格堡升往1800米的特呂布湖。車廂緩緩上升，腳下的木屋漸漸縮小成積木，草地上的牛鈴聲也慢慢遠了。若是冬天，特呂布湖已經結冰，覆蓋著厚厚的雪，變成一片白茫茫的開闊地。這里設有鐵力士雪地公園，初學者可以在此開啟滑雪初體驗。

第二段纜車從特呂布湖前往海拔2428米的史坦德。這一路，植被漸漸稀疏，裸露的巖石和零星的殘雪交替出現，空氣也變得清冽起來。

真正讓人期待的，是第三段纜車——世界上第一臺360度旋轉纜車。車廂在上升過程中緩緩旋轉一圈，讓你無需轉頭便能將四周的冰川、雪峰、深谷盡收眼底。車廂里很擠，各國語言交織在一起，日語的軟糯，德語的硬朗，中文的清脆，混成一種奇特的嗡嗡聲。腳下的冰裂縫像大地的皺紋，深深淺淺地刻在千年冰川上，那種蒼茫與壯闊，是任何照片都無法傳遞的。

鐵力士山的滑雪場位列瑞士十大滑雪場之一，擁有三十余條雪道，從初學者到高手都能找到自己的天地。雪季從每年十一月持續到次年四月，而冰川區域的雪終年不化，即便春天也能享受滑雪的樂趣。

如果你是第一次滑雪，不必緊張。特呂布湖旁的鐵力士雪地公園專門為初學者設計，有平緩的練習坡道，還有專業教練提供指導。滑雪裝備可以在現場租賃——雪板、雪鞋、雪杖、頭盔，一應俱全。

若是已有基礎，那便從山頂直接滑下去吧。那寬闊的雪道從海拔三千米處鋪陳下去，像一匹巨大的白絹，順順當當地鋪在群山的褶皺里。整個人便像燕子般飛了出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眼前只有無邊的白色和遠處黛青色的山影。那一刻，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心跳和雪板摩擦雪面的聲音。

雪道很寬，黑道、紅道，藍道隨時切換。這里的雪質偏硬，適合 carve——就是那種把板刃刻進雪里、轉彎時劃出弧線的滑法，這里的雪滑起來有一種踏實的阻力，不像粉雪里那樣虛無縹緲。

滑到半山腰，停下來喘口氣，高山滑雪空氣稀薄，每認真滑一下，都會多大口呼吸好幾次。四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遠處有人從黑道上飛馳而下，揚起一小片雪霧，像一朵瞬間綻放又瞬間凋零的白花。

山頂還有幾處不可錯過的體驗：

歐洲最高的懸索橋“鐵力士凌霄巖道”，懸掛在五百米深的峭壁之上，走上去需要一點勇氣。

冰川洞穴里終年結著藍色的冰，冷光照射在冰壁上，氛圍詭異又迷人。

Bucket List |少女峰

少女峰是另一種氣質。

從因特拉肯出發，要換兩次火車。瑞士的火車本身就是風景，綠色的車身，大大的窗戶，專門為觀景設計的。沿途經過布里恩茨湖，湖水是那種不真實的藍綠色，像把阿爾卑斯的夏天都融化在里面了。

因特拉肯這個小鎮，名字本身便是一種允諾——“兩湖之間”。東邊是布里恩茨湖，西邊是圖恩湖，都是那種沉靜的、翡翠一般的綠。我們從琉森坐火車來，一路沿著湖走，湖水就在車窗外面，近得仿佛伸手就能夠著。等到了因特拉肯，已是下午陽光明媚。鎮子不大，卻有一種從容不迫的繁華。何維克街兩側是修剪整齊的草坪，一直延伸到遠處去，遠處便是少女峰，在暮色里呈現出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街上的人走得慢，沒有那種趕時間的匆忙，偶爾停下來看看櫥窗里的手表，或者坐下來喝一杯咖啡。

那種氛圍，是松弛的，是經過精心打理卻又顯得毫不費力的。

上少女峰要坐齒軌火車，軌道中間有一條鋸齒狀的鋼軌，靠它來克服陡峭的坡度。火車在隧道里爬升，窗外漆黑，偶爾有觀景窗，透進來一束光，照見外面鋪天蓋地的冰雪。

這里的雪道比鐵力士的寬，也更長。最長的雪道有十二公里，從峰頂一直滑到山下。我選了一條紅道，慢慢地滑。那天正好趕上了下大雪，讓我有一種舍不得滑快的浪漫。

滑雪的魅力大概就在這里——它讓你用身體去丈量一座山。不是坐在纜車里俯瞰，不是站在觀景臺上遠眺，而是用自己的腳，自己的膝蓋，自己的重心，去感受坡度的變化，雪質的差異，風的走向。每一次轉彎都是一次對話，你和山之間，用雪板做語言。

在少女峰滑雪，有一種儀式感。不是因為它的名氣，而是因為它的純粹。這里沒有太多花哨的設施，雪道就是雪道，標記清晰，維護得當。瑞士人做事就是這樣，不張揚，但處處妥帖。

第二天，我們乘坐了VIP888金色纜車，車廂是金色的，不是那種耀眼的、喧嘩的金，而是一種溫潤的、沉靜的暗金色，在清晨的薄霧里泛著柔和的光。車廂里寬敞得很，環形的真皮座椅與香檳讓此次上山行程顯得老錢風十足。360°巨大的觀景窗像一個活動的畫框。纜車緩緩開動的時候，窗外的風景便開始一寸一寸地變換。

Jungfraujoch——少女峰火車站，海拔3454米，是歐洲最高的火車站。站臺在隧道里面，走出去，是一條長長的冰宮通道。推開那扇通往戶外的門，冷風撲面而來，帶著冰雪特有的、清冽的氣息。眼前是無邊無際的白，白得晃眼，白得讓人幾乎要流淚。那白色的盡頭，是藍得近乎不真實的天空。

站在這高處，我是不大敢大聲說話的。不是因為沒有力氣，而是有一種本能的敬畏。這山，這雪，這冰川，它們在這里存在了千萬年，比任何人的生命都要長久。它們不需要你的贊美，也不需要你的征服。你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它們，便已經足夠了。

從少女峰下來，我們去了First。First的玩法與少女峰不同。少女峰是“看”，是仰視，是遠觀；First卻是“走”，是進入，是沉浸。從山頂纜車站出來，有一條修得很好走的徒步小徑，通往一處懸崖棧道。那棧道是建在懸崖邊上的，有一段甚至是懸空的，腳下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見幾百米深的峽谷。走上去是需要一些勇氣的，但走過了，便覺得值得。遠處的雪山，近處的草甸，腳下的深谷，都一覽無余。

First的雪道也是極好的。不像少女峰那邊那樣陡峭，這里的雪道更平緩，更適合進階者。而且，這里的公園氛圍也非常好，經常可以看到平花選手從你身邊飛過。

滑雪滑得累了，便回到因特拉肯。這時候的小鎮，已經亮起了燈。何維克街上的店鋪還開著，櫥窗里的手表和巧克力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我們坐了游船，點了奶酪火鍋和熱紅酒。看著圖恩湖，在暮色里泛著幽藍的光，遠處的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湖面上有幾只天鵝，慢悠悠地游著，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水紋。

后來我們又在因特拉肯住了一日，哪兒也沒去，就在鎮子里閑逛，看那些木屋上的雕花，看湖上的天鵝，看面包房里剛出爐的、熱氣騰騰的扭結面包。

離開的那天早晨，我又站在何維克街的草坪上，最后看了一眼少女峰。晨霧還沒有散盡，山峰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像一個披著輕紗的、羞澀的少女。

我想，我大約會記住這個早晨。記住這山，這湖，這小鎮，這金色的纜車，記住在雪道上飛馳的自己。它們都是些尋常的事物，可放在一起，便有了不尋常的意義。

這意義是什么呢？大約是讓你知道，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里，還有一種生活，是這樣過著的——在白日里盡情地走動、奔跑、滑雪，在黃昏里安然地坐下、吃飯、發呆。把身體交給山川和風雪，把心交還給安靜的人間。

List Tips | 實用攻略

在瑞士滑雪，有幾個實用的事可以記下來。

一是交通。瑞士的火車系統極其發達，幾乎每個雪場都有火車直達。Swiss Travel Pass很好用，可以無限次乘坐火車、巴士和游船，很多纜車還有折扣。Door to Door也可以了解一下，雖然價格不菲，但是確實可以解放雙手，出行更自在。

二是雪具。如果不是自帶裝備，建議在山腳下的村子里租。價格比山上便宜，選擇也多。租的時候說清楚自己的水平，店員會推薦合適的板子。初學者選短一點的板，轉彎容易；進階的可以選長一點的，穩定性好。

三是雪道選擇。瑞士的雪道分級很清楚：藍色是初級，坡度不超過25%；紅色是中級，坡度不超過40%；黑色是高級，40%以上。還有黃色標記的野雪道，沒有壓雪機處理過，需要向導帶領。建議量力而行，瑞士的救援服務雖然完善，但費用不菲。

四是時間。上午的雪質最好，尤其是十點到十一點之間，陽光把雪面照得微微發軟，但又沒有變成冰碴。下午兩三點以后，背陰的地方會結冰，向陽的地方又太軟，都不是最佳狀態。

五是山上的餐廳。這是很多人忽略的體驗。瑞士雪場山上的餐廳往往藏著最地道的食物。鐵力士山頂的冰洞餐廳，少女峰半山腰的瑞士小木屋，都有熱騰騰的奶酪火鍋和土豆餅。滑完一趟，坐在露臺上，曬著太陽，喝一杯熱紅酒，看對面雪道上的人來來往往，是另一種享受。

傍晚下山，坐最后一班纜車。夕陽把雪山染成粉色，是真的粉色，不是修辭。遠處的山峰一重接一重，近的濃，遠的淡，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

回到村子里，路燈剛亮起來。空氣里飄著烤奶酪的味道，和木柴燃燒的煙氣。街上的店鋪已經關門了，櫥窗里擺著手工巧克力，還有牛鈴鐺，大的小的，擦得锃亮。

想起王安憶寫過，有些地方是需要反復去的，去一次有一次的緣分。第一次去是看風景，第二次是看自己，第三次才能看到風景和自己之間那條隱隱的線。

瑞士的雪就是這樣。

第一次來，驚嘆它的白，它的廣闊；

第二次來，享受滑行的快感，速度的刺激；

第三次來，才覺著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雪道上獨處的那段時間，耳邊只有雪板切雪的沙沙聲，和自己均勻的呼吸。

世界簡化成幾個要素——雪，山，風，光。人回到最原始的狀態，只是在這片白色上移動，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坐火車回蘇黎世的路上，對面坐著一個當地的老人，穿著傳統的瑞士服飾，紅色的馬甲，繡著雪絨花。她用德語和同伴聊天，偶爾笑起來，聲音很輕，像雪落在雪上。

窗外又飄起雪來，細細的，密密的，天地之間模糊了邊界。火車穿過一個隧道，出來時，世界又白了三分。

第三次來瑞士，終于明白，這里的雪不是在等人來滑，而是在等人來讀。它是一本用白色寫成的書，每一頁都一樣，每一頁都不一樣。而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滑雪者，不過是書頁上的標點，短暫地停留，然后離開，留下若有若無的痕跡。

車到蘇黎世，站臺上有人匆匆走過，有人擁抱，有人告別。我拖著雪具包，準備回到屬于我的世界。

明年，也許還會來。第四次，不知道又會讀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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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 責任編輯：Alice

• 文字編輯：Sally
  

• 圖片編輯：Lee
  

• 圖片來源：小尾巴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