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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跟男友私奔12年斷聯全家,母親打聽多年找上門,認出是誰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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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有鐵銹的卷簾門被猛地推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瞬間劃破了雨夜的死寂。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王翠萍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雙眼死死盯著屋里那個光著膀子的男人。

      身旁的女人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將男人死死擋在自己身前。

      她慘白著臉,聲音抖得幾乎碎裂。

      “媽,算我求你,就當從來沒見過我們行嗎?”

      第一章

      十月初的城南農貿市場里彌漫著爛菜葉和活禽排泄物混雜的腥氣。

      幾只綠頭蒼蠅圍著旁邊肉攤上的案板來回打轉。

      王翠萍正彎著腰在一個蔬菜攤位前挑揀著特價的土豆。

      她用帶著泥土的手指挨個捏了捏塑料筐里的土豆表面。

      旁邊賣旱煙的老鄉磕了磕手里的黃銅煙斗。

      細碎的煙灰掉在了沾滿泥水的水泥地面上。

      老鄉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翠萍嫂,前幾天我去隔壁省的平溪縣進五金件,你猜我看見誰了?”

      裝土豆的紅色塑料袋在王翠萍手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頭也沒抬,只是順手把一個發芽的土豆扔回了筐里。

      “去外省能碰到誰,總不能是我家那個討債鬼吧。”

      老鄉把煙嘴塞進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

      “長得跟你家那個跑了十二年的閨女劉曼,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紅色的塑料袋瞬間脫手。

      十幾個土豆“骨碌碌”地滾了一地,全部沾滿了黑色的泥水。

      王翠萍猛地站直了身子,帶翻了旁邊用來裝零錢的破紙盒子。

      幾枚硬幣掉在地上發出“叮當”的聲響。

      她一把抓住了老鄉那件沾著旱煙味的深灰色外套袖子。

      手指上的泥土直接在布料上留下幾道黑印。

      “你把具體的地址給我寫下來!”



      老鄉被她眼里的紅血絲嚇了一跳,趕緊從口袋里翻出一張進貨單。

      他借了賣菜老板的圓珠筆,在紙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下兩行字。

      王翠萍一把扯過那張紙條,連掉在地上的土豆都沒撿就沖出了菜市場。

      一輛三輪車按著喇叭從她身邊擦過,差點刮到她的肩膀。

      回到位于老舊小區五樓的家里后,王翠萍直接沖進了臥室。

      她拉開那扇掉漆的木質衣柜門,翻出了壓在最底層的一個紅色尼龍大包。

      拉鏈因為生銹卡在了半中間。

      她用力向右猛拽了一下,拉鏈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包里被迅速塞進去了兩件深色外套和幾雙襪子。

      走到玄關處,她又拿起了一把防身用的黑色長柄雨傘插進背包側面。

      客廳的沙發上堆滿了沒洗的衣服和外賣包裝盒。

      三十四歲的兒子劉輝正光著膀子躺在衣服堆里打手機游戲。

      屏幕上不斷閃爍著五顏六色的擊殺特效。

      聽見臥室里翻箱倒柜的動靜,劉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媽,你這大下午的折騰啥呢?”

      他翻了個身,腳趾踢倒了茶幾上的一個空啤酒罐。

      “我快餓死了,冰箱里連個速凍餃子都沒了,幾點做飯啊?”

      王翠萍走到電視柜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深處藏著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厚實紙包。

      她把紙包拆開,里面是一張綠色的農業銀行儲蓄卡。

      這張卡被她仔細地塞進了貼身的深藍色棉布內兜里。

      拉好拉鏈后,她轉身看向沙發上的劉輝。

      “我回趟鄉下老家看看你大舅,這幾天你自己點外賣解決。”

      劉輝的手指在屏幕上瘋狂點擊,嘴里罵了一句游戲里的隊友。

      “行吧,那你走之前給我微信轉五百塊錢飯錢。”

      王翠萍拿出手機,一言不發地按了幾下屏幕。

      “支付寶轉過去了,省著點花。”

      防盜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屋里嘈雜的游戲音效。

      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王翠萍只能摸著生銹的鐵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綠皮火車在鐵軌上發出單調且有節奏的“哐當”聲。

      車廂里混合著泡面味、腳丫子味和劣質香水的味道。

      王翠萍坐在靠窗的硬座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色電線桿。

      手里那張寫著地址的進貨單被她揉得皺巴巴的。

      十二年前的畫面在她毫無焦距的瞳孔里輪番上演。

      那時候劉曼還在鎮上那家名為“紅星”的服裝廠當流水線工人。

      每天晚上八點半,下班的電鈴聲都會準時響起。

      劉曼總是拒絕和女工們一起回宿舍。

      她愛繞兩公里的遠路,去長途汽車站街角那家破破爛爛的汽修店。

      那家店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門口永遠堆著廢舊的輪胎和機油桶。

      店里有個叫高誠的學徒工,每天穿著沾滿黑色油污的工作服。

      這個年輕男人走路時左腿總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撇。

      一瘸一拐的姿勢在街上經常惹來小孩子們的模仿和嘲笑。

      有天晚上下著大雨,王翠萍打著傘去接下夜班的劉曼。

      她親眼看到那個瘸腿男人站在汽修店的屋檐下。

      男人從懷里掏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鋁制飯盒。

      里面裝著兩個他自己舍不得吃的豬肉大蔥包子。

      他把飯盒遞給劉曼,因為手上有油漬,只敢捏著飯盒的邊緣。

      王翠萍當時舉著傘就沖了上去,一把掀翻了那個鋁制飯盒。

      兩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滾落在泥水里,瞬間沾滿了黑色的機油。

      “你一個底層的殘疾廢人,也配惦記我家清清白白的閨女!”

      她指著高誠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在了男人的工作服上。

      高誠當時一句話都沒反駁,慢慢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一瘸一拐地蹲下去,默默撿起了泥水里的包子重新裝回飯盒。

      劉曼急得紅了眼眶,試圖去拉高誠的胳膊。

      王翠萍反手就給了女兒一巴掌,清脆的巴掌聲蓋過了雨聲。



      那天晚上,劉曼被王翠萍連拖帶拽地弄回了家。

      一樓通往二樓的木樓梯上全是兩人拉扯留下的泥腳印。

      王翠萍找來一把生銹的黃銅掛鎖,將劉曼直接反鎖在二樓的最里面的臥室里。

      整整三天,劉曼除了吃飯上廁所,不被允許踏出房門半步。

      就在那個月月底的二十七號,家里出了一件天塌下來的大事。

      劉輝背著家里跟社會上的幾個混混學著玩牌九。

      短短半個月時間,他在地下賭場欠了三十萬的高利貸。

      那天深夜十一點半,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車停在了王翠萍家門口。

      五個剃著光頭、胳膊上全是紋身的男人從車里鉆了出來。

      他們手里提著半米長的鍍鋅鐵管,對著一樓的防盜門一頓猛砸。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樓客廳的兩扇玻璃窗被鐵管敲得粉碎。

      碎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落在了舊沙發和水泥地上。

      帶頭的胖子站在門外破口大罵。

      “劉輝你個小兔崽子,再不還錢老子明天就剁了你的右手!”

      王翠萍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捂著嘴躲在二樓臥室的床鋪底下不敢出聲。

      她聽見劉輝在隔壁房間里急促的腳步聲和翻找東西的聲音。

      外面的叫罵聲持續了十幾分鐘后,一輛警車亮著警燈從街角開了過來。

      幾個要債的男人迅速鉆進面包車逃離了現場。

      王翠萍剛想從床底爬出來,鼻腔里突然涌進一股刺鼻的燒焦味。

      絲絲縷縷的黑煙順著門縫鉆進了二樓的臥室。

      外面有人大喊著“起火了”,敲臉盆的聲音響成一片。

      那天夜里,一樓莫名其妙地燃起了大火。

      火勢借著秋風,順著老舊的木樓梯迅速往二樓蔓延。

      木板燃燒發出的“劈啪”聲令人頭皮發麻。

      濃煙嗆得王翠萍劇烈咳嗽,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用濕毛巾捂住口鼻,摸黑順著二樓陽臺的下水管道滑到了樓下的空地上。

      兩輛紅色的消防車拉著警笛沖進了狹窄的巷子。

      高壓水槍噴射出白色的水柱,砸在著火的屋頂上騰起陣陣白煙。

      等大火徹底被撲滅時,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水汽。

      王翠萍不顧消防員的阻攔,發瘋一樣沖進了被燒成黑炭的一樓臥室。

      床架子已經被燒得只剩下一個扭曲的鐵框。

      她徒手掀開滾燙的鐵皮板,原本藏在床板底下的那個鐵皮餅干盒不見了。

      那個盒子上印著牡丹花的圖案,外面還纏著兩圈透明膠帶。

      盒子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萬塊錢的現金理賠款。

      那是王翠萍男人五年前在建筑工地出工傷死后換來的買命錢。

      這筆錢她一分都沒舍得動,全指望著留給劉輝將來娶媳婦買房子用。

      可是現在,用來裝錢的盒子連個鐵皮渣子都沒剩下。

      同一時間,消防員搜查了二樓的所有房間。

      原本被反鎖在二樓臥室里的劉曼不見了蹤影。

      窗戶的鐵柵欄有被鋼鋸鋸斷的痕跡。

      隔壁開小賣部的老太太披著衣服跑了過來,抓住了警察的胳膊。

      “半夜起火前,我看見那個修車店的瘸子開著一輛破面包車停在巷口。”

      老太太指著巷子外面的馬路。

      “車上副駕駛的位置還坐著一個披著長頭發的女人,看著特別像翠萍家閨女。”

      王翠萍當場跪在泥水里,死死抱住警察的大腿。

      她大聲指控高誠趁亂放火燒了房子,偷走了十萬塊錢,還拐跑了她的親生女兒。

      可是街角的監控攝像頭早在半個月前就壞了。

      火災現場被燒得面目全非,消防水槍的沖刷更是帶走了所有腳印和指紋。

      因為證據不足,這件案子最終只能作為一樁懸案被掛在檔案室里。

      十二年過去了,王翠萍在每一個睡不著的深夜里都會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她恨不得親手把那個偷錢的瘸子生吞活剝。



      她緊緊捂住胸口那個裝著銀行卡的內兜,隔著衣服布料感受著卡片的硬度。

      這次出門她帶了整整三萬塊錢的現金存款。

      她要在那個縣城里找到那個毀了女兒一輩子的黃毛混混。

      她要當著大街上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他幾個耳光,把他的臉打腫。

      然后再雇一輛車,把劉曼五花大綁硬拽回老家。

      第二章

      火車的廣播里傳出女播音員平淡的聲音。

      平溪縣火車站到了。

      王翠萍拎著紅色的尼龍包,隨著擁擠的人流擠出了出站口。

      長途汽車站的站牌上結滿了灰白色的蜘蛛網。

      天空陰沉沉的,飄著蒙蒙細雨。

      王翠萍沒有打傘,踩著一地的泥濘上了前往城南的公交車。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背著背簍的老農。

      公交車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顛簸了將近四十分鐘。

      按照老鄉寫在紙條上的地址,她在一處老舊的農貿市場斜對面停下了腳步。

      馬路對面是一排低矮的臨街商鋪,墻面上的瓷磚已經剝落了大半。

      在兩家理發店中間,夾著一家門面極其窄小的五金店。

      店面上方的鐵皮招牌已經生了厚厚的一層紅銹。

      牌子上用紅漆寫著“誠信五金修理”幾個大字,其中“修”字還少了一筆。

      門口的臺階上擺著幾臺破舊的二手洗衣機和一堆生銹的管道配件。

      王翠萍沒有直接過馬路走過去。

      她拉了拉外套的領子,轉身走進了五金店對面那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家庭旅館。

      旅館的一樓大廳只擺著一張破舊的人造革沙發和一張玻璃茶幾。

      前臺胖乎乎的老板娘正在磕著瓜子看墻上的小電視。

      電視里正播著聲音吵鬧的狗血連續劇。

      王翠萍走到前臺,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錢紙幣拍在玻璃臺面上。

      “給我開一間二樓靠窗的房間。”

      老板娘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慢吞吞地拿出一串帶塑料牌的鑰匙。

      “押金五十,一天八十,住幾天?”

      王翠萍把錢往前推了推。

      “先住兩天,不用找了,房間必須能看到對面的街道。”

      拿著寫有“203”的鑰匙牌,王翠萍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

      走廊里的光線很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霉的潮濕氣味。

      她用鑰匙擰開房門,房間里除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個破木柜子什么都沒有。

      床單雖然洗過,但邊緣已經泛黃起球。

      王翠萍連手里的尼龍大包都沒放下,直接快步走到窗前。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布滿灰塵的窗簾邊緣,輕輕拉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透過滿是水漬的玻璃窗,她剛好能把對面的五金店盡收眼底。

      店面內部的燈光有些昏暗,貨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水管、螺絲和各種雜亂的工具。

      一個穿著藍色碎花圍裙的女人正背對著街面。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美工刀,正在拆解門口的幾個厚紙箱。

      拆下來的紙板被她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尼龍繩捆扎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輛收破爛的三輪車按著喇叭從店門口路過。

      蹲在地上的女人放下了手里的美工刀,站起身轉過了頭。

      王翠萍抓著窗簾的手猛地收緊。

      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里,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根根暴起。

      那張臉比十二年前成熟了許多,不再是當年那個帶著嬰兒肥的小姑娘。

      她的眼角多出了幾絲明顯的細紋,皮膚也被風吹得有些粗糙。

      但王翠萍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她懷胎十月、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

      是整整失蹤了十二年的劉曼。

      劉曼的裝扮看起來并沒有王翠萍想象中那種被拐賣摧殘的落魄樣。

      她的頭發沒有燙染,只用一根兩塊錢的黑色皮筋隨意扎在腦后。

      身上的淺灰色衛衣雖然舊得洗出了毛邊,但領口和袖口干干凈凈。

      她轉身從屋里拿出一個水杯,遞給了收破爛的老頭。

      老頭笑著道了聲謝,遞給她幾張零錢。

      劉曼把錢裝進圍裙的口袋里,臉上的表情平靜且舒展。

      這時,一個小女孩背著粉色的卡通書包從店后面的隔間里跑了出來。

      女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

      她直接撲進劉曼的懷里,雙手緊緊抱住劉曼的腰,嘴里大聲喊著媽媽。

      劉曼笑著蹲下身,拿脖子上的干毛巾仔細擦了擦手。

      她從衛衣口袋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女孩的嘴里。

      女孩開心地跳了兩下,摟著劉曼的脖子親了一口。

      母女倆清脆的笑聲穿過淅淅瀝瀝的雨幕,斷斷續續地飄進二樓的窗戶縫里。



      王翠萍死死盯著那張笑臉,胸口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

      呼吸打在玻璃窗上,結出了一片白色的水霧。

      她把頭抵在冰冷的窗框上,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那對母女半寸。

      十二年的日日夜夜,她在腦海里模擬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她以為會看到一個被折磨得痛不欲生、跪在地上求她帶自己回家的女兒。

      她唯獨沒料到會是眼前這副溫馨平靜的畫面。

      房間里的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時針慢慢指向了下午五點整。

      灰蒙蒙的天色徹底暗了下去,街道兩旁亮起了昏黃的路燈。

      對面的五金店門口亮起了一盞瓦數很低的節能燈泡。

      劉曼牽著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從店里走了出來。

      她把一輛帶有輔助輪的粉色兒童自行車推到了路邊。

      小女孩跨上座椅,踩著踏板在空地上來回兜圈。

      一陣夾雜著雨絲的冷風吹過街角。

      劉曼快步走到女孩身邊,把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披在了孩子的肩膀上。

      她仔細地扣好衣服最上面的兩顆木質紐扣。

      一輛裝滿紙板箱的電動三輪車停在了五金店門口。

      收廢品的老頭從車上跳下來,手里拿著一沓零錢。

      劉曼接過鈔票,仔細數了兩遍后揣進了圍裙的口袋里。

      隨后,她轉身走向那扇生銹的卷簾門。

      雙手抓住門底部的把手,她用力往下一拉。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卷簾門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她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把十字形的捅進底部的鎖眼里。

      “咔噠”一聲脆響過后,五金店徹底關了門。

      那盞瓦數很低的節能燈泡也在同一時間熄滅了。

      整條街道只剩下路燈投射下的斑駁樹影。

      王翠萍站在窗簾背后,雙腿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變得僵硬發麻。

      她緩緩松開緊攥著窗簾的手指。

      窗簾邊緣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

      肚子發出了一陣沉悶的咕嚕聲。

      她轉過身,從那個紅色的尼龍大包里翻出一袋壓得有些變形的切片面包。

      干癟的面包片被她一點點撕碎塞進嘴里。

      沒有水,她只能艱難地咀嚼著,硬生生地把食物咽下食道。

      墻上的掛鐘指針指向了晚上八點。

      王翠萍連鞋都沒脫,直接和衣躺在了那張散發著霉味的單人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大塊剝落的墻皮,形狀像極了一張嘲笑的臉。

      她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一夜未眠。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街道上的早點攤剛剛支起油鍋。

      炸油條的滋滋聲穿過窗戶縫傳進了房間。

      王翠萍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幾步沖到窗前拉開窗簾。

      對面的卷簾門已經拉上去了一半。

      劉曼穿著一件廉價的黑色羽絨服,正拿著一把大掃帚清掃臺階上的落葉。

      那個小女孩背著書包,手里拿著一根熱乎乎的炸火腿腸。

      劉曼放下掃帚,彎腰給女孩整理了一下略顯歪斜的紅領巾。

      一輛黃色的校車按著喇叭停在了路口。

      小女孩揮著手跑上校車,劉曼一直站在臺階上直到校車拐過街角。

      一整個上午,五金店里陸陸續續進去了十幾個顧客。

      有人拿著壞掉的電風扇,有人提著漏水的塑料水管。

      劉曼熟練地接待著每一個人,開單子、找零錢,動作干脆利落。

      王翠萍像一座石雕一樣釘在窗前,目光死死地搜尋著店里的每一個角落。

      她在找那個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

      可是整整六個小時過去了,那個叫高誠的男人始終沒有露面。

      掛鐘的指針指向了中午十二點半。

      王翠萍的胃里翻江倒海,干嘔了兩聲卻什么也沒吐出來。

      她拿起桌上的那個黑色長柄雨傘,推開房門走下了樓梯。

      一樓前臺的老板娘正端著一碗排骨面吸溜得起勁。

      王翠萍沒有理會老板娘的招呼,徑直走出了旅館的大門。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但路面依然坑坑洼洼地積著水。

      她沒有過馬路,而是沿著人行道往右走了十幾米。

      那里有一家門面不大的雜貨鋪,門口擺著一臺嗡嗡作響的舊冰柜。

      雜貨鋪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正躺在搖椅上聽收音機。

      王翠萍拉開冰柜的玻璃門,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她把帶著水珠的塑料瓶放在玻璃柜臺上。

      順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遞了過去。

      老板接過錢,慢吞吞地拉開抽屜找零。

      王翠萍裝作漫不經心地轉過頭,視線落在了斜對面的五金店上。

      “老板,對面那家修東西的店,生意看著挺紅火啊。”

      收音機里的戲曲聲被老板隨手關小了。

      他把三個硬幣推到王翠萍面前。

      “你說大誠家啊,他家手藝在咱這片兒是出了名的好。”

      王翠萍擰瓶蓋的手頓了一下。

      “大誠?那男的不是個外地來的殘疾嗎?”

      雜貨鋪老板重新躺回搖椅上,隨手拿起一把蒲扇搖了兩下。

      “腿腳是不太好,左腿有點瘸,但人家干起活來比健全人還拼命。”



      老板指了指頭頂那個生銹的吊扇。

      “去年夏天我這風扇壞了,大誠搬個梯子爬上去,硬是修了兩個小時。”

      “下來的時候,他那條瘸腿抖得連站都站不穩,工作服全被汗濕透了。”

      王翠萍握著塑料瓶的手指驟然用力。

      瓶身里的水被擠壓得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他一個殘廢,能娶到那么周正的媳婦,也是祖上積德了吧。”

      老板搖著蒲扇的手停了下來,坐直了身子。

      “這話可不能這么說,大誠對老婆那是真的沒話說。”

      “十二年前這倆人剛來我們縣城的時候,窮得連個落腳的屋都沒有。”

      “大誠每天去建筑工地扛水泥,為了多掙點錢,一個人干兩份工。”

      “后來攢了點錢開了這家店,賺的每一分錢他都原封不動地交給媳婦管。”

      老板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高末茶。

      “上個月他媳婦半夜突發急性闌尾炎,疼得在地上打滾。”

      “大誠連外衣都沒顧得上穿,直接把媳婦背在背上。”

      “外面下著大暴雨,他硬是瘸著一條腿跑了兩公里把人送到了縣醫院。”

      “急診科的護士說,他到醫院的時候,腳底板全是被碎玻璃扎破的血口子,連鞋都跑掉了一只。”

      刺耳的塑料碎裂聲在柜臺前響起。

      王翠萍手里的礦泉水瓶被生生捏得變了形,水從瓶口溢出來流了滿手。

      她一聲不吭地抓起柜臺上的三枚硬幣。

      沒有理會老板錯愕的眼神,她轉身快步走回了旅館。

      腳踩在水坑里濺起的泥點子弄臟了她的黑色長褲。

      一口氣爬上二樓,她反手將房門重重地關上并上了鎖。

      兩塊錢一瓶的礦泉水被她狠狠砸在了掉漆的木桌上。

      水花濺落在她那張寫滿皺紋的臉上。

      十二年前那個偷了十萬塊錢救命錢、拐走她女兒的混蛋痞子。

      怎么可能會變成別人口中為了老婆連命都不要的老實人?

      這中間那種強烈的割裂感,讓她的太陽穴針扎一樣地疼。

      王翠萍拉開那把斷了一條橫梁的木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她的目光越過窗臺,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死死盯住了對面的卷簾門。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王翠萍連樓都沒下過幾次。

      三餐全靠泡面和干啃帶來的速凍饅頭解決。

      房間里的垃圾桶塞滿了紅色的泡面桶和揉成團的衛生紙。

      對面的五金店每天早上七點準時開門,晚上八點準時落鎖。

      一連三天,那個叫大誠的男人始終沒有在店里出現過。

      王翠萍焦躁地在狹窄的房間里來回踱步。

      破舊的木地板被她踩得發出難聽的嘎吱聲。

      第四天下午,她拿著開水瓶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打熱水。

      搞衛生的保潔阿姨正拿著拖把在水池邊洗抹布。

      阿姨一邊擰干抹布,一邊對著別在領口上的對講機講電話。

      “對面五金店的大誠去省城進那批二手機電了。”

      “聽說那邊大暴雨封路了,估計得過幾天才能回來。”

      王翠萍接水的手抖了一下。

      滾燙的開水溢出瓶口,燙紅了她的手背。

      她連一聲都沒吭,默默蓋好木塞子拎著水瓶回了房間。

      她決定了,等那個殘廢一露面,她就直接沖過去當面對質。

      就算把這縣城的警察都招來,她也要扒下那個混蛋偽善的皮。

      第四章

      第四天的傍晚,天空中堆滿了大團大團烏黑的積雨云。

      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狂風呼嘯著卷起地上的廢報紙和塑料袋,在半空中肆意飛舞。

      對面的五金店提前拉下了一半的卷簾門。

      昏黃的街燈在風中搖搖欲墜。

      突然,一陣低沉的汽車馬達轟鳴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旅館布滿灰塵的玻璃窗上。

      一輛滿是泥污、連車牌號都看不清的破舊二手小貨車緩緩駛近。

      貨車亮著刺眼的黃色大燈,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五金店的門口。

      駕駛室的車門被從里面推開,發出干澀的鉸鏈摩擦聲。

      一個穿著深綠色舊雨衣的男人慢慢從幾米高的駕駛座上往下挪。

      他的右腿先踩在了踏板上,隨后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左腿僵硬地在半空中尋找著落點。

      最終,那只穿著黑色解放鞋的腳重重地踩在了地上的水坑里。

      渾濁的泥漿瞬間濺臟了他雨衣的下擺。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一瘸一拐地朝著店門口走去。

      那個走路時左腿不由自主往外撇的姿勢,王翠萍就算燒成灰都不會認錯。

      那正是十二年前在鎮上那個被她痛罵的汽修店學徒。

      那個毀了她一家的瘸腿混混,高誠。

      王翠萍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身后的木椅子“砰”的一聲翻倒在地。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把黑色的長柄雨傘,連外套都沒拿就沖出了房門。

      樓道里回蕩著她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

      一樓的老板娘正要問她去哪,她已經像一陣風似的沖進了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她貼身的棉質襯衣。

      五金店半掩的卷簾門被從里面猛地推了上去。

      劉曼手里撐著一把紅色的雨傘,連外套都沒穿就急匆匆地沖進了雨里。

      她大步跑到貨車旁邊,把傘大半都傾斜在了男人的頭頂上。

      自己的右半邊肩膀瞬間被瓢潑大雨澆得濕透。

      男人轉過身,抬手摸了摸劉曼被雨水打濕的頭發。

      他彎下腰,費力地用雙手扣住車斗里一個沉重的紙箱邊緣。

      劉曼一手打著傘,另一只手拿著一塊干毛巾,心疼地替他擦去臉上的雨水和泥點。

      兩人一起用力,把那個寫著“電機設備”的紙箱搬進了屋檐下。



      王翠萍咬緊了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抽搐。

      她大步穿過水流成河的馬路,腳上的布鞋灌滿了冰冷的泥水。

      貨車高大的車廂剛好擋住了街上稀疏路人的視線。

      王翠萍沒有直接沖進店里。

      她走到距離卷簾門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手里的黑色長柄傘被她收了起來,隨意扔在了一旁的泥水坑里。

      她緊緊貼在門邊那面長滿青苔的紅磚墻上。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在調整自己急促的呼吸。

      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骨節因為用力而泛著慘白。

      只隔著一堵墻,她甚至能聽到里面男人沉重的喘息聲。

      十二年的仇恨在這一刻全部涌上了腦門。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把十二年前那個雨夜的每一個細節重新過了一遍。

      那個被燒毀的家,那個空空如也的鐵皮盒子,還有女兒失蹤的背影。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此刻就站在距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雨水順著她的額頭流進眼睛里,澀得發疼。

      她猛地睜開雙眼,眼底滿是駭人的血絲。

      左腳往前邁出一步,她繞過了紅磚墻的拐角。

      半掩著的卷簾門像一個巨大的黑色豁口,透出里面慘淡的白熾燈光。

      王翠萍放輕腳步,慢慢挪到了半掩著的卷簾門正前方。

      屋里的白熾燈發出慘白刺眼的光暈。

      透過那道半米多高的縫隙,一樓大廳的景象毫無遮擋地落進她的視線里。

      那個瘸腿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滿是劃痕的木桌旁。

      粗糙的雙手正費力地解開墨綠色雨衣脖子處的按扣。

      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頭發往下淌,在灰色的地磚上積起了一灘渾濁的水漬。

      劉曼拿著一塊干毛巾從里屋快步走出來。

      她伸手幫男人把沉重的雨衣從肩膀上一點點剝了下來。

      緊接著,男人扯住了里面那件早已濕透貼在后背上的長袖襯衫下擺。

      他雙手用力往上一掀,把襯衫直接脫了下來扔在旁邊的紅色塑料盆里。

      王翠萍的右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正準備抬起右腳狠狠踹向那扇薄薄的鐵皮門。

      她的鞋底剛剛抬離地面半寸,整個人卻像被突然抽干了脊髓一樣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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