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鴨蛋你收到了吧?”婆婆在電話里壓低聲音,透著神秘。
“收到了,挺好?!蔽曳笱艿?。
“那就好,底下那三萬塊錢你們趕緊拿去交首付!”
我腦子“嗡”地一聲,手機差點砸地上。
因為兩個小時前,那箱鴨蛋剛被我順手送進了部門領導的辦公室。
01
星期一的早晨,這座城市總是被濃重的霧霾和焦躁的汽笛聲包裹著。
我叫林夏,在一家不上不下的私企做著一份不上不下的行政工作。
每天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在早高峰擠上那趟能把人擠成相片的地鐵三號線。
但今天早上的情況,比擠地鐵還要讓我頭疼。
剛走到小區門口,我就被同鄉的王大爺給攔住了。
王大爺是從老家來城里看病的,手里拎著一個沉甸甸的舊紙箱。
那紙箱一看就是隨便從哪個小賣部撿來的,上面還印著某牌方便面的大字。
紙箱的四周纏滿了劣質的黃色寬膠帶,有些地方膠帶翹了起來,沾著灰塵。
“夏夏啊,這是你婆婆讓我順路給你帶來的?!蓖醮鬆斝χ鸭埾溥f過來。
我趕緊雙手接住,剛一過手,整個人就被那重量帶得往下猛地一沉。
“哎喲,這么重,這裝的什么啊?”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王大爺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是你婆婆自己腌的咸鴨蛋,說是挑的最大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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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連聲道謝,心里卻是一陣叫苦連天。
我和我老公劉強都不愛吃這種齁咸的東西。
更要命的是,那紙箱上不僅沾著泥巴,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鴨圈味兒。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換上的米白色職業套裝,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如果拎著這玩意兒去擠早高峰的地鐵,我毫不懷疑自己會被同車廂的人用眼神殺死。
可是王大爺還站在旁邊看著,我總不能直接把它扔進垃圾桶。
我硬著頭皮拎著那箱鴨蛋,艱難地朝著地鐵站的方向挪動。
一路上,紙箱的勒痕把我的手指勒得通紅,那股鴨屎味直往我鼻子里鉆。
就在我在地鐵安檢口排隊排得快要崩潰的時候,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上周五部門聚餐的時候,我們的頂頭上司張總似乎隨口提過一嘴。
當時飯桌上上了一道咸蛋黃焗南瓜,張總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當時抱怨說城里的咸鴨蛋都是流水線出來的,沒有靈魂。
他還說他家老爺子最近牙口不好,就饞老家那種冒著紅油的土鴨蛋,可惜買不到正宗的。
想到這里,我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擊中了一下。
這不就是現成的人情嗎?
張總平時在公司里是個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對下屬的要求極高。
大家平時都不太敢靠近他,更別提給他送禮了。
而且聽說公司最近嚴抓紀律,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頂風作案?
但如果是送一箱不值錢的鄉下土特產呢?
這既不算行賄,又能順理成章地拉近一點關系,簡直是一石二鳥。
想到這,我覺得手里這箱原本惡臭無比的鴨蛋,瞬間變成了散發著金光的寶貝。
到了公司,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自己的工位。
我趁著打卡機前人頭攢動,大家都還沒進入工作狀態的空檔,悄悄拎著紙箱走向了張總的獨立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張總正坐在電腦前看當天的股市大盤。
我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副極其自然又討好的笑臉,輕輕敲了敲門。
“進。”張總頭也沒抬。
我推開門,把紙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辦公室角落的沙發旁邊。
“張總,早啊。”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
張總轉過老板椅,看著地上的破爛紙箱,皺起了眉頭:“這是什么東西?”
我趕緊解釋:“這是老家親戚剛好順路帶過來的自家腌的咸鴨蛋?!?/p>
我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記得您上次說老爺子喜歡吃這一口,我就順手給您帶過來了。”
我特意強調了“順手”和“自家腌的”這兩個詞,好讓這件東西顯得毫無功利性。
張總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眼神在紙箱上打量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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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太客氣了,這怎么好意思。”他雖然嘴上這么說,但并沒有嚴詞拒絕。
“嗨,一點土特產,根本不值錢的,您千萬別嫌棄外包裝難看就行。”我打著哈哈,一邊往門口退。
“行吧,那替我謝謝你老家親戚了。”張總點了點頭,目光又回到了電腦屏幕上。
我輕輕帶上辦公室的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回工位的路上,我的步伐都變得輕盈了起來。
這波“零成本”的人情世故,我給自己打一百分。
對于我們這種在大城市里苦苦掙扎的底層打工人來說,能在領導面前留個好印象,那簡直就是護身符。
上午的工作枯燥且繁瑣。
我在工位上對著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錄入數據,眼睛酸澀得厲害。
臨近中午的時候,隔壁工位的李姐湊過來問我要不要拼單點麻辣燙。
我們一邊在手機上挑著菜,一邊壓低聲音吐槽著最近越來越難伺候的甲方。
“你看今天早上張總那臉色,估計昨晚又沒睡好?!崩罱阈÷曕止局?。
我心里暗自發笑,心想你那是沒看到他收下鴨蛋時柔和的表情。
下午部門開周會。
輪到我匯報上周的行政開銷時,我因為緊張把兩個數據念反了。
要是換做平時,張總肯定當著全組的面把我劈頭蓋臉地訓一頓。
但今天,他只是用筆敲了敲桌子,淡淡地說了一句:“下次注意核對,繼續吧。”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有些驚訝地看著我,仿佛我今天穿了防彈衣。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這都是那箱鄉下鴨蛋的功勞。
下班的打卡聲仿佛是解放的號角。
我隨著擁擠的人潮再次擠上地鐵三號線,雖然身體疲憊,但心情卻是不錯的。
推開家門,廚房里已經傳來了排骨湯的香味。
我老公劉強在一家機械廠做技術員,今天他輪早班,所以先到家做飯。
“回來了?洗手準備吃飯?!眲娤抵鴩?,手里拿著鍋鏟從廚房探出頭來。
我換上拖鞋,癱倒在沙發上,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抗議。
吃飯的時候,我們照例聊起了家里的那本難念的經。
“今天我去看了一下那款混動的新能源車,確實不錯。”劉強扒了一口飯說道。
“不錯是不錯,但首付還差四五萬呢,怎么湊?”我嘆了口氣,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里。
我們結婚三年了,一直開著一輛二手破車,最近那車三天兩頭出毛病,換車已經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可是房貸加上日常開銷,讓我們每個月都成了名副其實的月光族。
“實在不行,我找我那些哥們借點?”劉強試探性地看著我。
“別,借錢傷感情,何況大家日子都不寬裕,再攢幾個月再說吧?!蔽夜麛嗑芙^了。
劉強點了點頭,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對了,下午我媽給我打了三個電話?!彼f。
我停下筷子,隨口問道:“咱媽有什么急事嗎?”
“不知道,我當時在車間機床旁邊,噪音太大沒聽見。”劉強搖了搖頭。
“等我后來打回去的時候,她手機已經關機了。”他補充道。
“估計是手機沒電了,或者在跟街坊打麻將呢,晚點你再打一個問問?!蔽覜]當回事,繼續喝著湯。
吃完飯,劉強去廚房洗碗,我舒服地窩在沙發上刷起了短視頻。
屏幕里那些搞笑的段子讓我不時發出陣陣笑聲。
那時的我,完全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在這看似平靜的夜晚開始瘋狂轉動。
02
晚上九點半,客廳里的時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著婆婆的名字。
我順手滑開了接聽鍵,開了免提。
“喂,媽,怎么大晚上的打電話過來?”我一邊看著電視,一邊隨意地問道。
電話那頭傳來了婆婆略帶神秘的聲音:“那箱鴨蛋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王大爺早上給我了?!蔽掖鸬馈?/p>
“好好的干嘛弄那么重一箱鴨蛋來,差點沒把我手勒斷。”我半開玩笑地抱怨了一句。
婆婆在電話里壓低了聲音,還透著一絲討好的意味。
“那能不重嗎,我挑的都是最好的雙黃蛋!”
接著,婆婆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謹慎。
“夏夏啊,你跟強子不是一直嚷嚷著要換車嗎?”
我心里一陣奇怪,老太太怎么突然關心起我們換車的事了。
“是啊,但是錢不夠,正愁著呢?!蔽胰鐚嵒卮?。
婆婆突然在電話那頭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我有些發毛。
“我和你爸早就商量好了,怕直接給你們打錢,你們小兩口又要推脫不要?!?/p>
“所以啊,我把我們老兩口這幾年攢的三萬塊錢現金,拿黑色塑料袋包好,用膠帶纏得死死的?!?/p>
“然后我把那包錢,塞進紙箱最底層的泡沫格子里了?!?/p>
“上面用鴨蛋和稻草蓋得嚴嚴實實的,外人絕對看不出來!”
“你們倆趕緊把鴨蛋拿出來,把錢掏出來存卡上去,聽見沒?”
婆婆的話音剛落,我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電視機里的綜藝節目還在發出嘈雜的笑聲,但我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巨響,仿佛有一萬只蒼蠅在里面亂飛。
我手一抖,手機“啪”地一聲掉在了茶幾上。
“夏夏?夏夏你在聽嗎?”婆婆的聲音從免提里傳出來,顯得那么遙遠。
劉強剛好擦干手從廚房出來,看到我臉色慘白,嚇了一跳。
“怎么了這是?見鬼了?”他快步走過來。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劉強,出大事了。”我的聲音顫抖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把婆婆剛才在電話里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重復了一遍。
劉強聽完,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三萬塊錢?我媽把三萬塊錢塞鴨蛋箱子里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那箱子呢?趕緊去拿啊!”劉強轉頭就往玄關走,準備換鞋。
我死死地拽住他,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轉。
“拿不回來了……”我帶著哭腔說道。
“什么叫拿不回來了?你放哪了?”劉強急得直跺腳。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今天早上……我為了討好領導……把那箱鴨蛋,原封不動地送給張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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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徹底凝固了。
劉強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你瘋了嗎林夏?!你把三萬塊錢白白送給別人了?!”他終于忍不住咆哮起來。
“我怎么知道里面有錢啊!誰家好人會把錢藏在咸鴨蛋底下的!”我也崩潰地大吼起來。
一時間,狹小的客廳里充滿了指責、懊悔和令人窒息的焦慮。
三萬塊錢啊,那可是整整三萬塊錢!
對那些有錢人來說,可能只是買個包的錢。
但對我們這個連首付都湊不齊的家庭來說,這是婆婆省吃儉用攢下來的血汗錢。
這是我們換車的希望,是我們好幾個月不吃不喝的全部工資。
我癱坐在沙發上,雙手痛苦地抱住頭。
現實的困境像一座大山一樣壓迫著我。
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埋怨誰了,而是怎么把這筆錢要回來。
去找張總要?那是我的頂頭上司??!
如果我直接跑去告訴他:“領導,我今天送你的鴨蛋箱子里有三萬塊錢,請還給我?!?/p>
他會怎么想?
在公司嚴查紀律的風口浪尖,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故意試探他?
或者覺得我這是變相行賄,事情敗露了又來往回找補?
如果張總已經把底下的錢拿走了,但他裝作不知道,死無對證,我能拿他怎么樣?
去報警說領導偷了我的錢?那我的工作還要不要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張總根本就沒自己打開,而是讓他家保姆或者老爺子拆的。
那些人要是沒注意看,直接把黑色的塑料袋當成垃圾連著紙箱一起扔了怎么辦?
無數種可怕的猜測在我的腦海里翻滾,每一種都能讓我墜入深淵。
劉強在客廳里像無頭蒼蠅一樣走來走去,嘴里不停地抽著悶煙。
“打電話!現在立刻給他打電話!”劉強把煙頭狠狠地掐滅在煙灰缸里。
“不行!這么晚了,打電話怎么說???”我拼命搖頭,內心充滿了抗拒。
“那你說怎么辦?等到明天早上別人當垃圾扔了嗎!”劉強沖著我吼道。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晚上十點。
這個時間點給領導打電話,本就是職場大忌,更何況是為了要回一個送出去的“禮”。
我拿起手機,點開了微信里和張總的聊天界面。
我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周五我發的一句“收到”。
我顫抖著手指,在輸入框里打字:“張總,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
打完這幾個字,我又趕緊全部刪掉。
太正式了,像是在下戰書。
我又重新打:“張總,今天那箱鴨蛋底部有……”
不行不行,這話說出來簡直像是在說鴨蛋下面藏了炸彈。
我就這樣在輸入框里打了刪,刪了打,手心里的汗把手機屏幕都弄得濕漉漉的。
劉強在一旁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催促和焦灼。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仿佛隨時都要破膛而出。
我深吸了一口氣,咬緊牙關,大拇指懸停在語音通話的按鍵上方。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大不了這破班我不上了!
就在我閉上眼睛,準備狠狠按下撥打鍵去向領導“坦白從寬”的這一秒——
我手里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高頻震動起來,屏幕爆發出刺眼的亮光。
巨大的震動感讓我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我定睛一看,屏幕上赫然閃爍著兩個巨大的漢字:【張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