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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休后兒子讓我去蘇州帶孫子,飯桌上兒媳要我每月交5000伙食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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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電話

      我叫老陳,陳建國,六十二歲,去年從市棉紡廠的財務科退休。退休金五千八,在這個北方三線城市,夠花,還能存下點。老伴走五年了,心臟病,沒的急。兒子陳帆在蘇州成了家,安了窩,一年回來一趟,待不過三天。孫子牛牛三歲,我就在視頻里見過,虎頭虎腦,像我兒子小時候。

      生活像杯溫吞水,沒滋沒味,但也沒波瀾。早起公園遛彎,看老頭下棋,聽老太太扯閑篇,下午睡一覺,晚上守著電視打瞌睡。屋里空,回聲響,有時候對著老伴照片能說半天話。

      打破這杯溫吞水的電話,是上個月十五號下午打來的。我正對著窗戶,看外面那棵老槐樹掉最后幾片葉子。

      手機在茶幾上震,嗡嗡的。是陳帆。

      “爸,吃了沒?”兒子聲音有點緊,背景音里有小孩尖銳的哭鬧,還有個女人抬高聲音在哄,是兒媳周莉。

      “吃了。剛遛彎回來。怎么了?牛牛哭呢?”

      “是,有點鬧。爸……”他頓了頓,那哭聲更刺耳了,還夾雜著“不要不要”的尖叫和周莉明顯不耐煩的“別哭了行不行”。陳帆好像走開了點,壓低了聲音:“爸,我跟周莉商量了一下,你看,你現在也退休了,一個人在家,我們也不放心。牛牛馬上要上幼兒園了,這邊離得近的雙語幼兒園,一個月光托費就八千,還不算雜七雜八。周莉產假早就結束了,公司催得緊,再不回去崗位可能就沒了。我這項目也到了關鍵時候,天天加班……我們實在是,轉不開了。”

      我沒吭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手機殼。公園里別的老頭老太太念叨的那些話,什么“老了就是給兒女當免費保姆”、“去帶孩子就是看人臉色”,忽然一股腦涌到耳朵邊。

      “爸?”陳帆等不到回應,又叫了一聲,聲音里帶了點懇求,“你來蘇州吧,幫我們帶帶牛牛。就接送幼兒園,做做飯,別的不用你。家里有地方住。你來,我們也安心。”

      背景音里,周莉的聲音清晰地插進來,不高,但足夠電話這邊聽見:“陳帆,水燒好了,給牛牛沖奶。你快點說,我晚上還要跟媽視頻呢。”

      我心里那點猶豫,被兒子那句“我們也安心”給泡軟了。也……是有點想那小子,更想看看從沒見過幾回面的孫子。

      “行。”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干,“我收拾收拾,過兩天就買票。”

      陳帆那邊明顯松了口氣,語氣都輕快起來:“哎!好!爸,你把身份證號發我,我給你買高鐵票,快。來了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屋里更靜了。老槐樹最后一片葉子打著旋兒掉下去。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去翻衣柜。最底下壓著個舊帆布包,還是當年出差用的。我把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塞進去,又打開床頭柜抽屜,拿出一個深紅色的絨布小袋子,倒出里面一張存折,一個薄薄的房產證。存折上是這些年攢下的,還有老伴留下的,一筆不小的數目。房產證上是這套七十平的老房子的名字。我把它們小心地塞進背包內層的暗袋,拉好拉鏈。

      出發前,我把家里仔細打掃了一遍,家具罩上白布,水電煤氣閥門都檢查好。對門老李頭扒著門框看我鎖門:“老陳,真去蘇州享福啦?”

      我笑笑:“啊,帶孫子去。”

      “挺好,兒女在身邊好。”老李頭咂咂嘴,又壓低聲音,“不過啊,老陳,去了機靈點,那不是自己家。少說話,多做事,錢上……也清楚點。”

      我拍拍他肩膀:“知道,謝了。”

      高鐵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從灰黃變成濕潤的綠。我心里那點離家的悵惘,慢慢被一種模糊的期待取代。兒子家在蘇州工業園區,照片上看著挺漂亮的高樓。牛牛……該叫爺爺了吧?

      到蘇州北站是下午四點。陳帆在出站口等著,穿著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眼圈有點黑,人比過年回來時瘦了些。看見我,他擠過人群,接過我手里的舊帆布包。

      “爸,路上累了吧?車在停車場,走。”

      他開的是一輛白色SUV,車里散落著兒童安全座椅、幾本撕爛的繪本和空礦泉水瓶。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快速把東西往后座掃。“牛牛弄的,沒來得及收拾。”

      車子開進一個高層小區,樓很新,綠化也不錯,就是樓挨著樓,顯得有點擠。電梯上到十七樓,陳帆掏鑰匙開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飯菜、小孩奶粉和某種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涌出來。一個穿著居家服、頭發隨意扎起的女人抱著個男孩站在玄關,是周莉和牛牛。周莉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像是匆忙貼上去的:“爸,來了。路上辛苦。牛牛,快叫爺爺。”

      牛牛怯生生地看我,往周莉懷里縮了縮,沒叫。

      “孩子怕生,一會兒就好了。”周莉側身讓我進去。

      房子不大,大概九十多平,收拾得還算整齊,但東西多,顯得滿當當。沙發上堆著玩具,茶幾上擺著沒喝完的奶瓶。我的房間是間小書房改的,剛好放下一張一米二的床和一個小衣柜,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光線有些暗。我的舊帆布包放在床腳,顯得有點突兀。

      “爸,你先歇會兒,喝口水。馬上吃飯了。”陳帆給我倒了杯水。

      晚飯時,我見到了周莉的父母,他們也從老家過來幫忙,看樣子來了有段日子了。周母在廚房忙活,周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飯菜上桌,四菜一湯,有魚有肉。牛牛坐在寶寶椅里,周莉一邊自己吃,一邊給他喂飯。

      飯桌上有點沉默,只有碗筷碰撞聲和周莉輕聲催促牛牛“再吃一口”的聲音。陳帆扒了兩口飯,找了個話頭:“爸,你這來就好了,我們真松口氣。牛牛那個幼兒園,下周一就正式入學,早上八點前得送到,下午四點接。這是門禁卡和接送卡。”他推過來兩張卡。

      我點點頭,接過:“行,知道了。”

      周母給我夾了塊魚,笑著說:“親家,以后就辛苦你了。這孩子皮,不好帶。我和他姥爺在這兒,主要也是幫他們做做飯,收拾收拾屋子。帶孩子這精細活,還得你們年輕人……哦,您這有經驗的來。”

      我笑笑,沒說話。

      周莉喂完牛牛最后一口飯,拿濕巾給他擦嘴,像是隨口說道:“爸,你來了,家里就又多一口人吃飯。現在蘇州物價高,尤其是菜價肉價,一天一個樣。牛牛喝的奶粉、吃的輔食,也都貴。我和陳帆那點工資,還了房貸車貸,再加上牛牛幼兒園的費用,真是月月光,有時候還得啃點老本。”

      她頓了頓,拿起湯勺給自己盛湯,沒看我,聲音平平穩穩地,像是在說今天菜有點咸。“所以,爸,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反正也有退休金,以后每月就交五千塊錢伙食費,反正都是一家人,錢放一起,統一開銷,也省得零敲碎打的麻煩。我們吃啥你吃啥,肯定不會虧著你。剩下的錢,你自己零花,我們肯定不要。”

      飯桌上一下子靜了。只剩下空調微微的吹風聲。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陳帆嘴里含著飯,忘了嚼,愕然地看著周莉,又飛快地瞄了我一眼。周母低頭喝湯,周父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些,側著耳朵。

      牛牛不明所以,拍著寶寶椅的托盤:“媽媽,吃果果!”

      周莉輕輕拍了下他的手:“等會兒。”然后,她抬眼看向我,臉上還是帶著那種家常的、甚至有點隨意的笑容,好像剛才說的不是每月五千的伙食費,而是問我要不要添飯。

      “爸,你覺得呢?”

      第二章 五千塊

      我覺得?我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像有只馬蜂鉆了進去,在腦仁里亂撞。夾著的那塊紅燒肉,顫巍巍地掉回了盤子里,濺起幾點油星,落在干凈的桌布上,暈開一小圈污漬。

      五千。伙食費。

      我的退休金是五千八。交了這五千,剩下八百。在這蘇州,八百塊,夠干什么?公園里老頭們嘀咕的“看人臉色”、“自帶薪水的保姆”,原來不是閑話,是預言。

      陳帆終于把那口飯咽下去了,噎得他脖子伸了伸,臉上漲紅,不知道是噎的還是別的。他看看周莉,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在客廳慘白的吸頂燈下,亮晶晶的。

      周母“哎喲”一聲,放下湯碗,抽了張紙巾擦嘴角,眼睛沒看任何人:“莉莉也是為家里著想,現在開銷是太大了。親家,你別多心,就是一家人,錢放一起好算賬。你退休金要是一個月有六七千,交五千也不算什么嘛,還能存下點。對吧,老周?”她用胳膊肘碰了下旁邊一直豎著耳朵的周父。

      周父“嗯啊”兩聲,眼睛盯著電視屏幕,里面正播著無聊的廣告:“是啊,親家,放一起,放一起好。我們倆在這,不也……”他話沒說完,被周母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剎住了。

      牛牛等不到水果,又拍桌子:“果果!果果!”

      周莉這次沒理他,只是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但還沒消失,像貼在臉上時間久了,有點僵。她在等我的回答。那雙眼睛,跟我視頻里、照片上看到的不太一樣,沒了過年時那點刻意裝出來的親熱,也沒了剛開門時那層敷衍的禮貌,現在里面是平靜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打量,像菜市場里評估一塊豬肉的肥瘦和價格。

      我慢慢放下筷子。竹筷碰到瓷碗邊,發出“叮”一聲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手心里全是汗,黏膩膩的。我把手放到膝蓋上,蹭了蹭褲縫。喉嚨發干,像堵了團沙子,想咳嗽,又硬生生壓下去。

      “爸……”陳帆又喊了一聲,聲音發虛,帶著點哀求的味道。他大概想打圓場,想說點什么“再從長計議”或者“開玩笑的”之類的話,但被周莉眼角一掃,那話又縮了回去。他低下頭,用筷子使勁戳著碗里的米飯,把米粒都戳爛了。

      我看著兒子那個慫樣子,心里那點剛下車時涌起來的、看見孫子的熱乎氣,還有對“團聚”的那點模糊期待,嗤啦一下,全涼透了,結成冰碴子,扎得心口疼。這就是我供出來上大學、在蘇州立足的兒子。在他老婆和他岳父母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沒有一點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五千。知道了。”

      周莉嘴角彎了彎,那笑容終于真切了一點,像是完成了一樁棘手的交易。“那就這么說定了,爸。下個月一號開始算就行。來,牛牛,爺爺答應了,媽媽給你拿果果吃。”她起身去廚房洗蘋果,腳步輕快。

      周母也笑了,這次是對著我笑的:“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和和氣氣,明算賬,沒矛盾。親家,喝湯,這湯我煲了三個鐘頭呢。”

      陳帆飛快地抬眼瞥了我一下,眼神復雜,有羞愧,有無奈,還有一絲如釋重負。他沒再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扒著碗里已經不成形的飯,好像餓了幾輩子。

      那頓飯后來是怎么吃完的,我記不清了。只記得湯有點咸,魚有點腥,米飯梗在喉嚨里,難以下咽。周父把電視聲音又調大了,廣告聲嗡嗡地響。牛牛啃著蘋果,汁水順著下巴流到圍兜上。周莉和周母小聲說著超市哪種酸奶在打折。陳帆很快吃完,說公司還有點事要處理,躲進了書房。

      我幫著收拾了碗筷,周母連說“不用不用,親家你歇著”,但手上也沒真攔。廚房里,周莉一邊洗碗,一邊跟周母抱怨昨天買的排骨不新鮮,又貴。水龍頭嘩嘩地流,她們的聲音混在水聲里,嗡嗡嚶嚶,聽不真切。

      我回到那個小房間,關上門。窗外是對面樓同樣規格的窗戶,有些亮著燈,有些黑著。那些亮燈的窗戶后面,是不是也有一張張飯桌,上演著類似或者不同的戲碼?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樟腦丸和舊書籍混合的味道。我的舊帆布包安靜地待在床腳,像個被遺棄的物件。

      我沒開燈,在昏暗里坐著。月光勉強透進來一點,勾勒出床和衣柜方方正正的輪廓。五千。八百。這房間,這窗戶,這空氣里的味道。兒子躲閃的眼神,兒媳理所當然的表情,親家一唱一和的幫腔。孫子陌生的、怯生生的眼睛。

      這不是我的家。從來就不是。我只是個交了高額伙食費,來干活的外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樓體上密密麻麻的窗戶,像無數只冷漠的眼睛。然后,我轉身,從背包最內層的暗袋里,摸出那個深紅色的絨布袋子。沒開燈,借著窗外那點微光,我抽出那張存折。冰涼的紙張,上面一行行數字,是我和老伴一輩子的克勤克儉,是無數次深夜加班,是菜市場里為一毛兩毛的討價還價,是身上這件穿了五六年舍不得扔的舊夾克。

      我又抽出那個薄薄的房產證。老家,市棉紡廠家屬院,三樓,東戶,七十平米。老伴挑的窗簾,兒子小時候在墻上畫的歪歪扭扭的火車,陽臺上她養了好多年終于沒熬過上一個冬天的茉莉花。

      樓下傳來汽車開過的聲音,輪胎碾過路面,沙沙的。更遠一點,是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囂背景音。

      我把存折和房產證緊緊攥在手里,紙張邊緣硌著掌心。一個念頭,像一個冰冷的、堅硬的種子,在胸口那片冰碴子里,悄然拱了出來,帶著破開一切的尖銳。

      我輕輕拉開房門。客廳里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照著空蕩蕩的沙發。主臥門縫底下透出光,隱約有周莉說話的聲音,像是在打電話。書房門關著,陳帆大概還在里面“忙”。次臥里傳來周父的鼾聲。

      我像一抹影子,悄無聲息地穿過客廳,走到玄關。鞋柜上放著我的帆布鞋,旁邊是陳帆的皮鞋,周莉的高跟鞋,牛牛的小運動鞋。我換上自己的鞋,輕輕擰開門鎖,閃身出去,又慢慢將門帶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我的心跳,也跟著那數字,一下,一下,平穩而沉重。

      走出樓門,晚風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有點涼。小區里路燈昏暗,綠化叢中蟲鳴唧唧。我走到小區中央一個小廣場,這里有長椅,有零星幾個晚歸的人在遛狗。

      我在最靠邊的長椅上坐下,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我點開瀏覽器,生疏地輸入幾個關鍵詞:“蘇州工業園區”、“二手房”、“大平層”、“立即入住”。

      屏幕上跳出無數信息。我瞇起老花眼,一條條往下劃。價格從千萬到數百萬不等。我需要一個,立刻,馬上,就能搬進去的地方。不需要多大,但一定不能比那小書房差。最好……就在眼前。

      我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后,我在搜索范圍里,加上了這個小區的名字。

      刷新。頁面跳動。幾條房源信息蹦出來。我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其中一條。

      急售!黃金樓層,正對中庭,豪華裝修,家具家電全送,業主出國,誠意出售,價格可談!

      下面配著幾張圖片。寬敞的客廳,巨大的落地窗,明亮的廚房,舒適的臥室。戶型是四室兩廳。最重要的是,地址赫然寫著:*17棟,1701室

      17棟。就是我兒子家這棟樓。1701。如果我沒記錯電梯里的指示牌……陳帆家是1702。也就是說,對門。

      對門。

      我盯著那幾張圖片,又抬頭看向眼前這棟高聳的、閃爍著零星燈火的黑影。17樓。1701。1702。一墻之隔。

      冰冷的種子,瞬間破土,瘋狂滋長,蔓延成一片帶著刺骨涼意、卻又燃燒著暗火的藤蔓,緊緊纏住了我的心臟。

      我沒有任何猶豫,照著房源信息上留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好幾聲,就在我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通了。

      “喂?”一個有點疲憊的男聲。

      “你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比剛才飯桌上說“行”時還要平靜,“我看到你掛的房子,1701。我現在就在這個小區。方便現在就看房嗎?”

      第三章 對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大概沒想到晚上九點多會有這么直接要看房的。“現在?這么晚……也行。我就在附近,十分鐘到。你到17棟樓下等我?”

      “好。”我掛了電話。

      十分鐘。我坐在長椅上,沒動。夜風好像更涼了,吹得我后脖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廣場另一頭,一個老太太牽著條泰迪慢慢走過。小狗跑到草坪邊嗅了嗅,抬腿撒了泡尿。老太太嘟囔著扯了扯繩子。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光變幻閃爍,把一小片天空染成曖昧的紫紅色。

      這就是蘇州。我兒子奮斗安家的地方。繁華,精致,昂貴,也冰冷。五千塊一個月的伙食費。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只覺得臉頰的肌肉有點僵。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陳帆。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兒子”兩個字,直到它暗下去。他沒再打。大概以為我下樓散步了,或者,在廁所?他沒出來找。也好。

      十分鐘差不多到了。我起身,腿坐得有點麻,緩了緩,朝17棟走去。樓下的玻璃門關著,需要刷卡。我正想著要不要等,一個穿著西裝外套、里面襯衫領子松開的男人小跑著過來,手里拎著個公文包,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疲倦。

      “是您要看房?”他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大概我這一身舊夾克、老頭褲、帆布鞋的打扮,不像能買得起這小區房子的主,尤其還是“大平層”。

      “是我。姓陳。”我點點頭。

      “哎,陳先生您好,我姓王,您叫我小王就行。”他掏出卡刷開門,“這么晚還麻煩您跑一趟,主要是業主催得急,價格上好談。房子絕對好,您看了就知道。”

      電梯上行。小王還在絮絮叨叨介紹,學區、商圈、物業。我盯著不斷上升的數字,沒怎么聽。電梯“叮”一聲,17樓到了。

      走廊里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燈光柔和。1701在走廊盡頭,右手邊。對面,就是1702,我兒子家。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緊閉著,門把手上干干凈凈,門邊放著一個空的快遞紙箱。里面,我兒子,我兒媳,我孫子,還有那對親家,此刻就在這扇門后面。或許在客廳看電視,或許在給孩子洗澡,或許在討論下個月的生活費怎么安排。

      小王掏出鑰匙,打開了1701的門。“陳先生,請進。”

      一股久未住人、但裝修材料味道已經散得差不多的、空曠的氣息撲面而來。小王按亮了燈。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寬敞的玄關,地上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瓷磚。往里走,是豁然開朗的客廳和餐廳,連成一片,至少是陳帆家客廳的兩倍大。一整面墻的落地窗,此刻窗簾拉開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客廳里空蕩蕩的,但依稀能看出之前擺放沙發、電視柜的位置。裝修是所謂的現代簡約風格,白色和淺灰色調,看著清爽。廚房是開放式的,中島臺很大,櫥柜嶄新。臥室有四間,主臥帶獨立衣帽間和衛生間,衛生間里有個偌大的按摩浴缸。另外兩間次臥也不小,還有一間明顯是書房。

      房子確實如描述所說,保養得很好,裝修用料看著也扎實,家具已經搬空,但空調、嵌入式冰箱、烤箱、洗衣機這些都在。因為沒人住,顯得格外空曠,說話甚至有一點回聲。

      “業主是做生意的,急著套現出國,這房子裝修好本來準備自住,沒怎么住過人。您看這樓層,這視野,這戶型,在咱們小區是樓王戶型。”小王跟在我身邊,語氣熱切,“價格上,業主說了,全款的話,還能再讓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我沒接話,背著雙手,慢慢在屋子里踱著。腳步踩在地磚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從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小區中央的廣場,我剛才坐過的長椅,甚至廣場邊那盞路燈下飛舞的小蟲子。夜景很美,一種與我無關的、冰冷的美。

      我轉過身,目光穿過空曠的客廳,仿佛能穿透那堵墻,看到對面1702里此刻的景象。那間憋屈的小書房,那張一米二的床,那扇對著另一堵墻的窗戶。飯桌上,周莉平靜地說出“每月交五千伙食費”的樣子。陳帆躲閃的眼神。周母那看似打圓場實則敲邊鼓的話。

      “陳先生?”小王試探著叫了一聲,“您覺得……怎么樣?”

      “業主底價多少?”我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有點大。

      小王報了個數。比市場價低不少,但對我存折上的數字來說,仍然是個需要仔細掂量的巨款。幾乎要掏空我所有的積蓄,加上賣掉老家房子的錢,才勉強夠得上。

      我沉默著,又走回窗邊。窗玻璃上,映出我一個模糊的、有些佝僂的身影。孤零零的。

      五千。伙食費。兒子。孫子。對門。

      “這房子,我要了。”我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一字一句地說,“全款。但有兩個條件。”

      小王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臉龐,聲音都高了八度:“您說!您盡管說!只要合理,業主那邊我盡量去談!”

      “第一,今晚就簽意向合同,我付定金。所有手續,用最快速度辦,我配合。第二,”我轉過身,不再看窗外,目光平靜地落在小王臉上,“在我搬進來之前,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買家的信息,特別是,”我頓了頓,抬手指了指對面那扇門,“特別是對門的鄰居。任何情況下都不要。”

      小王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1702的門,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不解,但巨大的成交喜悅立刻壓倒了這絲疑惑。做中介的,什么奇怪要求沒見過?他連連點頭:“沒問題!絕對沒問題!保護客戶隱私是我們的職業道德!業主也著急,巴不得明天就過戶!意向合同我包里就有,定金可以手機轉賬,我們這就辦!辦完我立刻聯系業主,準備正式合同!”

      一個小時后,我和小王在樓下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分開。我手里多了一份簡陋但具有法律效力的購房意向書和定金收據,手機上少了二十萬定金。卡里剩下的錢,足夠支付剩下的房款。老家的房子,明天就聯系中介掛出去,急售,價格可以比市場價低一成,要求也是快。

      夜風更冷了,我卻覺得胸口那股一直堵著的、冰涼堅硬的東西,正在慢慢融化,化成一種奇異的、帶著痛快的清醒。我慢慢走回17棟,刷卡,進電梯。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鏡面墻壁照出我沒有什么表情的臉。

      走到1702門口,我停下,看著那扇門。里面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牛牛咯咯的笑聲,和周莉提高嗓音的“別跑!小心摔著!”

      我拿出鑰匙——陳帆下午給我的,開門。

      客廳燈還亮著,但只開了餐廳一盞吊燈。周父周母不在客廳,大概回房睡了。陳帆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眉頭微鎖,好像在回工作信息。周莉正追著只穿了個尿不濕的牛牛滿地跑,試圖給他套上睡衣。

      聽到開門聲,陳帆抬起頭,看見是我,明顯松了口氣,擠出一個笑容:“爸,散步去了?這么晚,蘇州晚上涼,別感冒了。”

      周莉一把撈住牛牛,胡亂給他套著袖子,也瞥過來一眼,隨口道:“爸回來了。下次晚出去說一聲,不然我們還擔心呢。”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擔心,倒像是例行的客套。

      牛牛掙脫媽媽的手,光著腳丫跑到我腿邊,仰著腦袋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含糊地叫了一聲:“爺爺。”

      我低下頭,看著這個小不點。他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口水印,眼睛亮亮的,滿是孩童的無辜。我心里那點剛剛升騰起來的、帶著報復快感的決心,被這軟軟的一聲叫,戳了一下,微微塌陷了一塊。但立刻,又變得更加冷硬。

      我“嗯”了一聲,沒像別的爺爺那樣彎腰去抱他,只是伸手,很輕地,在他柔軟的頭發上碰了碰,然后就收回手。

      “早點睡吧,明天不是還要送牛牛去幼兒園熟悉環境嗎?”我對陳帆說,聲音平靜無波。

      陳帆連忙點頭:“對對,爸您也早點休息。房間還習慣吧?缺什么跟我說。”

      “不缺。”我說完,徑直走向那間小書房,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聽到外面周莉壓低了聲音,但依然能清晰傳進來的話:“……跟你爸說了?他沒說什么吧?”

      陳帆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說了。爸答應了。”

      “答應了就行。我就說嘛,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說的。他一個人留著那么多錢干嘛,以后不還是你們的。放一起花,省心。對了,下個月一號開始算,你記得提醒他,別到時候忘了,不好意思開口……”

      聲音漸漸低下去,大概是進了主臥。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堵近在咫尺的、屬于另一棟樓的墻壁。然后,我緩緩轉過頭,目光仿佛能穿透這薄薄的墻壁,看到對面,那個已經屬于我的、空曠而寬敞的1701。

      嘴角,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游戲,才剛剛開始。

      第四章 鑰匙

      接下來的一周,日子像上了發條,按部就班地轉動,表面平靜無波。

      我正式上崗,成為這個家的“自帶薪保姆”。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輕手輕腳,怕吵醒隔壁還在酣睡的周父周母。廚房里,周母通常已經在了,煮粥或者下面條。我們客氣而疏離地打個招呼,然后各自忙活。七點,叫醒牛牛,幫他穿衣服,洗漱,喂他吃早飯。這孩子跟我熟了點兒,至少不再躲閃,但也不甚親熱,更像是接受了一個新的、負責照顧他的“工作人員”。

      七點四十,陳帆匆匆扒拉幾口早飯,抓起公文包出門,臨走前往往說一句:“爸,辛苦你了。”周莉則要精細得多,化妝,挑衣服,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出門前會叮囑我:“爸,牛牛的水壺是藍色的那個,幼兒園老師電話我發你了,水果切塊放保鮮盒里了,下午接回來別給他吃太多零食……”

      我會點點頭,說:“知道了。”

      然后,牽著牛牛軟軟的小手下樓,走去小區對面的幼兒園。路上碰到別的老人送孩子,彼此點頭致意,但無話可說。他們是本地人,帶著濃重口音,談論著菜價、廣場舞和子女,我插不進去。我只是個外來的、沉默的老頭。

      幼兒園門口,老師接過孩子,牛牛有時會回頭看我一眼,有時不會。我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彩色的滑梯和城堡后面,然后轉身,去菜市場。按照周莉前一天晚上寫在冰箱貼下的菜單買菜。她對食材有要求,蝦要活的,肉要特定部位,青菜不能有黃葉。物價確實高,一把小蔥兩塊五,兩根排骨四五十。我捏著周莉給的、所謂的“家庭公用買菜錢”的二百塊,精打細算,討價還價,找回的毛票也仔細收好,晚上要“報賬”。

      下午四點,準時接牛牛。他有時玩得高興,不愿意走,要哄。接回來,給他洗手,吃水果,陪他玩一會兒積木或看會兒動畫片。然后周母開始做晚飯,我會幫忙摘菜。周莉和陳帆通常六點半到七點之間到家。晚飯時,依舊是周莉主導話題,說說公司的事,抱怨一下同事,問問牛牛在幼兒園的情況。陳帆附和著,偶爾說兩句工作。周父周母偶爾插話。我大部分時間沉默,只在他們問到時,簡短回答“挺好”、“吃了”、“沒哭”。

      周莉會狀似無意地問起:“爸,今天買菜花了多少?還剩多少?”我便把零錢和記賬的小本子拿出來。她會掃一眼,點點頭,不再多說。那種審視的目光,每次都讓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一點。

      五千塊的事,誰也沒再提。但我知道,下個月一號,它就會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冰冷的劍,準時落下。

      就在這表面的平靜中,我像一只沉默的工蟻,在看不見的角落,高速推進著另一件事。

      老家的房子,在我的“急售、降價”要求下,第三天就找到了買主。是我的老同事的兒子,知根知底,交易順利得出奇。價格比市價低了一成,但對方全款付清。當那張存著賣房款的銀行卡和我的舊存折合在一起時,我坐在蘇州一家銀行的VIP室里,聽著客戶經理用恭敬又略帶詫異的語氣為我辦理大額轉賬支付手續。畢竟,我這一身行頭,實在不像能一次性拿出幾百萬現金的人。

      1701那邊,小王中介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業主果然急瘋了,所有流程一路綠燈。簽正式合同,付清全款,繳稅,過戶……當我拿到那本嶄新、還帶著油墨味的、寫著我“陳建國”名字的房產證時,距離我看房那晚,僅僅過去了十五天。

      鑰匙到手,是周二下午。我剛剛把牛牛從幼兒園接回來,正在給他換鞋。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王發來的微信:“陳先生,全部手續辦妥,鑰匙和房產證可以隨時來取。恭喜您!”

      我手指停頓了一下,把牛牛的小皮鞋放好,直起身,回復:“現在過來。”

      把牛牛交給正在看電視的周父,我說:“爸出去一下,買個東西。”

      周父眼睛盯著電視里的抗日神劇,隨意揮揮手:“去吧去吧。”

      我下樓,再次走進那家中介門店。小王笑容滿面地迎上來,遞給我一個厚厚的文件袋和一個嶄新的鑰匙扣,上面掛著兩把黃銅鑰匙。“陳先生,一切都辦好了。這是鑰匙,這是所有票據和房產證。您檢查一下。物業那邊也已經打過招呼,您隨時可以入住。需要保潔或者搬家公司的話,我這邊也有資源……”

      “不用。”我打斷他,接過文件袋,捏了捏里面硬硬的房產證,又掂了掂那兩把鑰匙。很輕,又很重。“我自己處理。”

      “好的好的。”小王搓著手,“那……陳先生,您看,這交易這么順利,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在我們網站或者APP上給個好評?另外,您對門那家……”他壓低聲音,眼里閃著好奇的光,“真的不需要我們……”

      “不需要。”我的聲音冷了下來,“記住你答應過的事。”

      小王臉色一凜,連忙點頭:“明白!絕對守口如瓶!您放心!”

      走出中介,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我把文件袋緊緊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平穩而有力。我抬頭,望向17樓。1701。我的家。

      我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小區里找了個僻靜的長椅坐下,打開文件袋,抽出那本嶄新的房產證。深紅色的封皮,國徽,燙金的大字。我翻開,戶主姓名:陳建國。地址清晰無誤。我看了很久,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極其緩慢、鄭重地,撫摸過那打印出來的字跡。冰涼的紙張,卻仿佛有些燙手。

      傍晚,我像往常一樣,提著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菜,回到1702。晚飯時,氣氛有些微妙。陳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周莉則看了我好幾次,欲言又止。

      終于,在吃完飯,我起身準備收拾碗筷時,周莉開口了,語氣是刻意放緩的:“爸,有件事……嗯,跟你商量一下。”

      我停下動作,看向她。

      “是這樣,”她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你看,下個月一號馬上就到了。之前說的那五千塊錢……你看是現金,還是轉賬方便?轉賬的話,你把卡號給我,我每個月一號準時轉出來就行,也省得你去取。”

      她話說得客氣,甚至帶著點商量,但意思很明確,提醒我,時間到了,該交錢了。

      周母在一旁幫腔:“是啊親家,現在都用手機轉賬,方便。你也搞個智能手機,學學微信支付,以后給牛牛發紅包也方便。”她笑著,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陳帆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一粒米。

      我看著周莉,看著這個我名義上的兒媳,這個在飯桌上平靜地為我定價五千一個月伙食費的女人。她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帶著點“為你著想”的體貼。

      心里那片冰冷的、燃燒的藤蔓,在這一刻,忽然蔓延到了我的喉嚨口。我張了張嘴,然后,在周莉、周母、陳帆,甚至一旁玩玩具的牛牛都下意識看過來時——

      “當啷。”

      我把一直捏在左手手心、藏在桌子下面的東西,輕輕放在了玻璃餐桌上。

      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的房間里,異常清晰。

      那是兩把黃銅色的、嶄新的鑰匙。鑰匙扣很簡單,就是一個光亮的金屬環。它們躺在光潔的玻璃桌面上,映著頂燈的光,微微反光。

      周莉愣住了,目光從我的臉,移到鑰匙上,又移回來,滿是不解。

      周母也皺起眉,盯著鑰匙。

      陳帆抬起頭,看著鑰匙,又看看我,眼里是純粹的困惑。“爸,這是……?”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慢慢地把手收回來,坐直了身體。這一個多月來,我第一次在這個家里的飯桌上,挺直了我的背。我的目光緩緩掃過周莉,掃過周母,掃過陳帆,最后,落在眼前那兩把鑰匙上。

      然后,我用一種平靜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仿佛只是在陳述“今天買菜花了三十五塊八”的語氣,開口說道:

      “不用轉了。”

      我頓了頓,清晰地看到周莉的眉頭蹙了起來,周母的嘴唇動了動,陳帆的困惑加深。

      我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餐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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