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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男朋友頭一回來家里帶了三箱梨,我覺得沒啥用就給了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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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王培林親手倒了一杯極品大紅袍。

      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老廠長眼角的皺紋。

      “老趙啊,咱們廠這次能起死回生,多虧了你送的那箱梨。”

      趙寶根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轟隆一聲塌了。

      一箱扔在雜物間發霉的破梨,居然救了全廠的命?

      這三個月來接連升職分房的畫面在眼前走馬燈似的轉。

      連怎么走出廠長辦公室的,老趙都記不清了。

      滿心只有家里剩下的那兩只落滿灰塵的紙箱。

      剪刀劃開膠帶的刺啦聲在寂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黃澄澄的果子散發著沉悶的甜香。

      趙寶根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巴張大到幾乎脫臼。

      視線觸及到縫隙里的東西。

      兩條腿頓時一軟,重重地跌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千禧年的秋風里,總是夾雜著一股子干枯的樹葉味和燒煤球的嗆鼻氣。紅星機械廠的家屬院老了,紅磚墻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像是歲月留下的靜脈曲張。趙寶根今年五十二歲,在這個廠里干了大半輩子的機床調度員。人活到這個歲數,就像是車間里那臺生了銹的舊車床,稍微轉得快一點,渾身的骨頭縫就嘎吱作響。

      日子本該就這么平平淡淡地滑過去。可是時代變了,風向也變了。廠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下崗改制的風聲像冷雨一樣,絲絲縷縷地往人脖子里鉆。老趙是個要強的人,一輩子沒求過誰,做夢都想著臨退休前能混個車間主任,好歹把這套常年漏雨的破兩居換成廠里的新樓房。

      這份指望,在現實面前顯得越來越單薄。于是,老趙把余生的念想全都壓在了女兒趙楠楠身上。楠楠爭氣,在廠辦小學當老師,端的是個體面的鐵飯碗。父親心里盤算得清楚,女兒長得水靈,性格也好,將來怎么也得找個吃皇糧的,或者家里有底子的好人家。老趙覺得,這不僅是女兒的終身大事,也是他們老趙家在這破敗家屬院里抬起頭來的最后機會。

      就在這節骨眼上,楠楠說要帶男朋友回來吃飯。老趙那天特意讓老伴去菜市場割了兩斤五花肉,買了一條活魚,甚至把自己舍不得喝的那瓶西鳳酒都拿出來擦了擦灰。老兩口在廚房里忙活的時候,心里揣著隱秘的期待。

      樓下傳來一陣拖拉機似的突突聲,接著是引擎熄火的動靜。老趙順著窗戶往下看,心里的火苗瞬間被澆滅了一半。來人騎著一輛破舊的輕騎摩托,排氣管還冒著黑煙。等門一推開,趙寶根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進門的小伙子叫陳躍鵬,二十六歲,個頭倒是挺高,就是這身打扮實在讓人沒眼看。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袖口起了毛邊,褲腿上甚至還沾著幾點干涸的黃泥巴。這人長著一張憨厚的臉,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倒是亮堂。

      最讓老趙氣不打一處來的,是這未來女婿手里提著的東西。別人家毛腳女婿上門,哪怕不濟也是兩條大前門香煙配兩瓶好酒。這陳躍鵬倒好,吭哧吭哧從樓下搬上來三個灰撲撲的破紙箱。那紙箱子上還印著某某化肥廠的字樣,邊緣都磨破了。

      “叔,嬸,初次見面。”陳躍鵬擦了擦額頭的汗,把紙箱往墻角一放,“這是我自己基地種的梨,沒打農藥,您二老嘗個鮮。”

      趙寶根當時的眼皮就猛地跳了兩下。他看著那三個臟兮兮的紙箱,又看了看陳躍鵬那雙粗糙的手,心里只覺得一陣發緊。楠楠在旁邊拽了拽父親的袖子,老趙這才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把人讓進了屋。

      那一頓飯吃得如同嚼蠟。老趙旁敲側擊地問起陳躍鵬的單位。年輕人老老實實地回答,說自己沒有單位,在鄉下搞果園承包。這句話一出來,飯桌上的空氣都快凝固了。一個種地的窮光蛋,連個穩定的營生都沒有,拿什么養活自己的閨女?

      老趙悶頭喝酒,再沒多說一句話。他的沉默里藏著深深的疲憊和惱怒。送走陳躍鵬后,家里的氣氛瞬間炸開了鍋。趙寶根指著楠楠的鼻子,手抖得像秋風里的樹葉。他罵女兒眼瞎,放著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往火坑里跳。楠楠也是個倔脾氣,眼圈紅著,就是不肯低頭,只說陳躍鵬人踏實,肯吃苦。

      “踏實能當飯吃?那三箱破梨能當房子住?”老趙氣急敗壞地吼著。

      轉過身,他像看垃圾一樣看著那三個紙箱。一腳踢過去,紙箱發出沉悶的聲響,幾層膠帶死死地封著口。老趙連拆開看一眼的心情都沒有,直接讓老伴把這些破爛玩意兒塞進了陰暗潮濕的雜物間角落。那地方常年不見天日,只配放些沒人要的廢品。

      日子像鈍刀子割肉一樣,一天天地磨著人的神經。中秋節眼看就要到了,廠區里的桂花香卻掩蓋不住人們心頭的恐慌。改制的名單馬上就要定下來了,據說這次要裁掉三分之一的人。趙寶根的名字,赫然就在內退的危險線邊緣徘徊。

      紅星機械廠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廠長王培林整天愁眉苦臉,頭發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大片。廠里一直指望著能接下省里新型農業集團的那筆大型農機采購訂單,那是一筆能讓廠子起死回生的救命錢。王廠長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甚至托關系想請那位神秘的農業集團老總吃頓飯,結果連人家的面都沒見著。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愁,小老百姓有小老百姓的難。為了保住飯碗,廠里稍微有點門路的人都在暗地里走動。今天李干事送了兩瓶茅臺,明天張師傅提了一箱中華。在這個人情社會里,禮物往往成了衡量價值的籌碼。

      老趙家里底子薄,供楠楠上學已經掏空了積蓄。每個月那點死工資,光是對付柴米油鹽就捉襟見肘了。幾千塊錢的高檔煙酒,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聽著老伴均勻的呼吸聲,老趙盯著天花板,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五十多歲的人了,真要是下崗,以后的日子該怎么熬?

      那天周末,老伴去雜物間找舊毛線,腳下一絆,差點摔個大馬趴。“成天把這些破爛堆在家里,占地方不說,還招蟲子!”老伴一邊揉著膝蓋,一邊指著那幾只紙箱子抱怨,“楠楠那個對象送的破梨,趕緊扔出去得了,看著就鬧心!”

      老趙煩躁地走過去,本想把紙箱搬到樓下垃圾桶。手碰到紙箱邊緣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在這個年代,去領導家辦事,空著手是萬萬不行的。那是規矩,也是體面。老趙買不起名貴煙酒,可是眼看著名單就要公布,他總得去王廠長那里露個臉,哪怕是訴訴苦也好。去別人家絕不能空手,這是老趙活了半輩子守著的底線。

      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什么荒唐的念頭都能生出來。老趙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做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臉紅的決定。

      他蹲在潮濕的雜物間里,就著昏暗的燈光,挑了其中最干凈的一個紙箱。用濕抹布仔仔細細地把外面的灰塵擦掉。箱子依舊顯得有些寒酸,透著一股子泥土味。老趙嘆了口氣,從抽屜里翻出一截以前包扎點心用的紅塑料繩,在紙箱上橫豎綁了個十字。這么一弄,稍微有了點逢年過節送禮的模樣。

      哪怕只是一箱梨,也好過兩手空空。老趙在心里這么安慰自己。其實他很清楚,這種拿不出手的東西,只會讓人笑話。為了生存,臉面有時候也是可以放在地上踩的。

      外面的天完全黑透了,家屬院里的路燈昏黃不定。趙寶根穿上一件干凈的中山裝,做賊似的拎起那箱梨,趁著夜色下了樓。初秋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卻覺得后背冒出了一層細汗。通往王廠長家屬樓的那條路,老趙走得無比艱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心里虛得厲害。

      王廠長住在廠區最后面那棟紅磚小洋樓里,那是廠里當年效益最好時建的領導樓。樓道里干凈整潔,沒有隨處亂扔的煤球和雜物。趙寶根站在二樓那扇厚實的防盜門前,手舉起來又放下,反復了好幾次。

      樓道里的感應燈滅了,周圍陷入一片死寂。老趙咽了口唾沫,重重地跺了一下腳,燈亮了。他終于鼓起勇氣,輕輕敲響了門。

      門開了,王培林穿著寬大的睡衣,戴著老花鏡,手里還拿著一份文件。看到門外站著的是趙寶根,王廠長的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但很快被客套的笑容掩蓋。

      “哎呦,老趙啊,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趙寶根覺得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了。他雙手吃力地將那箱綁著紅繩的梨往前遞了遞,臉漲得通紅,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那一刻,他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人家屋里茶幾上擺著的,全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高檔禮盒。相比之下,他手里這箱東西簡直就像是個笑話。

      “廠、廠長……”老趙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發干,“中秋了,這、這是自家親戚種的綠色水果,沒打農藥的。不值錢,就是拿來給您潤潤嗓子。”

      王培林看了一眼那個寒酸的紙箱,臉上的表情凝滯了半秒鐘。大概是做廠長這么多年,還沒見過有人拿這么破的紙箱子來送禮。老廠長畢竟是場面人,很快恢復了自然,伸手接過了紙箱。紙箱比想象中要沉得多,王培林稍微用了點力氣才穩住。

      “老趙啊,來就來吧,還帶什么東西。挺沉的,費心了啊。”王培林客套地說著,隨手把紙箱放在了門邊的鞋柜旁。

      “應該的,應該的。那廠長您早點休息,我先回了。”

      趙寶根幾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敢提改制的事,也不敢看廠長敷衍的眼神。下樓梯的時候,他一腳踩空,險些扭了腳腕。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老趙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洋樓的燈光,心里一片死灰。他覺得徹底完了。送一箱破梨,不僅辦不成事,反而把人給得罪了。這不是寒磣領導嗎?王廠長肯定覺得他趙寶根在故意哭窮,或者干脆是不把領導放在眼里。

      接下來的幾天,老趙像行尸走肉一樣在車間里熬時間。機器轟隆隆地轉著,他的心卻沉到了谷底。每次看到車間主任拿著名單走來走去,老趙就覺得那是來宣判死刑的。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下崗以后是去菜市場擺攤,還是去給私人老板看大門。

      家里的氣氛也降到了冰點。楠楠好幾次想提起陳躍鵬,都被老趙粗暴地打斷。老趙現在一聽到“種地的”這三個字就火大,要不是那個窮酸小子送來這堆破爛,自己也不至于腦子發昏,拿這么個東西去廠長面前丟人現眼。

      老趙甚至在飯桌上放了狠話:“楠楠,我告訴你,趁早跟那個陳躍鵬斷了!你要是敢跟他好,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閨女!”

      楠楠摔下碗筷跑回了房間,老伴在一旁抹眼淚。趙寶根點燃了一根大前門,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窗外的樹葉枯黃飄落,老趙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所有的指望,所有的體面,都在那個拎著紙箱敲門的晚上,跟著那箱不值錢的梨一起,徹底碎成了粉末。

      只是,命運這東西,往往不講道理。就像你永遠不知道,一個布滿灰塵的破紙箱里,到底藏著什么。

      國慶節剛過,廠里的那根弦繃到了極點。家屬院上空的廣播喇叭每天滋啦滋啦地響,播送著哪條生產線又要停工的消息。通告欄前面總是圍著一圈又一圈的人,嘆氣聲能把秋天的落葉都震下來。趙寶根連著幾天沒睡好,眼眶深陷,像個丟了魂的木偶一樣在車間里游蕩。內退名單今天就要張貼了,老趙覺得脖子上那把刀終于要落下來了。

      這天上午,車間外的空地上擠滿了人。人們交頭接耳,眼神里透著惶恐。趙寶根拖著沉重的步子挪到布告欄前,甚至連抬頭看一眼紅頭文件的勇氣都沒有。周圍突然安靜了一下,緊接著爆發出幾聲壓抑的驚呼。車間的老李頭一把拽住老趙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直哆嗦。老李頭指著最上面那張紙,嘴里結結巴巴地喊著老趙的名字。

      視線順著那根顫抖的手指望過去。紅底黑字,清清楚楚。那不是什么內退名單,而是一份人事任命書。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鑒于趙寶根同志多年來在基層崗位上兢兢業業,經廠黨委研究決定,提拔其為機床車間副主任。

      腦子里嗡地一聲,像是有個大鐵錘狠狠砸了一下。老趙站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鐘沒喘過氣來。五十多歲的人了,本以為要卷鋪蓋走人,怎么一轉眼就成了副主任?周圍的工友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道喜的、拍肩膀的、遞煙的,瞬間把他淹沒了。老趙僵硬地扯著嘴角,心里那股子虛幻感像肥皂泡一樣不斷膨脹。

      事情往往就是這么出人意料。這僅僅是個開始。

      到了第二個月底,紅星機械廠上空那層厚厚的陰霾奇跡般地散開了。廠里突然拉起了紅布橫幅,大喇叭里放著喜慶的音樂。那個省里重點扶持的新型農業生態集團,居然真的把那筆巨額的農機采購訂單交給了他們廠。這筆訂單不僅金額龐大,還附帶了后續幾年的維修保養合同。紅星機械廠這艘快要沉沒的破船,硬生生地被這陣東風給吹活了。

      全廠職工大會在食堂舉行,烏泱泱坐滿了人。王培林廠長紅光滿面地站在主席臺上,聲音洪亮得連麥克風都快承受不住。講話進行到一半,王廠長突然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趙寶根身上。老廠長清了清嗓子,當著全廠幾千號人的面,大聲表揚趙寶根同志作風扎實、深藏不露,為廠里的脫困立下了汗馬功勞。緊接著,一項更讓人驚掉下巴的任命宣布了:直接提拔趙寶根為生產科科長。

      掌聲雷動,幾乎要把食堂的鐵皮屋頂掀翻。趙寶根坐在折疊椅上,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涌。短短兩個月,從瀕臨下崗的邊緣老職工,一躍成為廠里的核心中層干部。這種坐火箭一樣的晉升速度,在紅星廠幾十年的歷史上絕無僅有。老趙開始飄了,他回想起自己這半輩子在車間里吃過的灰、流過的汗,由衷地覺得,這大概就是上天終于開眼,看到了他的苦勞。他理所當然地把這一切歸功于自己多年來勤勤懇懇的偽裝,雖然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那“汗馬功勞”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時間滑入初冬,也就是第三個月的頭上。老趙迎來了人生中最高光、最不真實的一個時刻。廠里用這筆大訂單的預付款,不僅補發了拖欠的工資,還把停工了兩年的職工家屬樓給蓋完了。分房名單公布那天,趙寶根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按資排輩,老趙原本連個一居室都輪不上。這一次,廠辦主任親自把一把帶著銅腥味的新鑰匙交到了他手里。一套朝南的三居室,位于三樓的黃金樓層,采光極好,推開窗戶就能看見廠區外面的林蔭道。拿著鑰匙的那天晚上,老趙喝了整整半瓶西鳳酒,眼淚混著酒水往下流。這半輩子的憋屈,總算是徹底洗刷干凈了。

      身份地位一變,周圍的人事關系也就跟著變了。這么說吧,以前那些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的科室干部,現在大老遠就笑著打招呼。家里的門檻都快被送禮的人踏破了。兩條中華煙、成箱的五糧液、各種包裝精美的保健品,堆滿了那間漏雨的舊客廳。在這個逼仄的家屬院里,趙寶根成了名副其實的紅人。

      人一旦站到了高處,看人的眼光自然就不同了。老趙的心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看著那些高檔禮品,再想想三個月前陳躍鵬拎來的那三只破紙箱,心里的鄙夷越發濃重。現如今,自己是堂堂的生產科科長,馬上就要搬進新樓房,家里也算是這片兒有頭有臉的人家了。怎么能讓一個在鄉下種地的窮小子,成了自己的女婿?

      矛盾在一個周末徹底爆發了。那天楠楠在廚房幫母親擇菜,老趙坐在沙發上抽著別人送的中華煙,冷不丁地開了口。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命令女兒必須馬上和陳躍鵬斷絕來往。

      “我已經托老李給你打聽過了,區長的那個侄子,在稅務局上班,小伙子一表人才,家里條件也好。下個禮拜你們見一面。”老趙吐出一口煙圈,仿佛在下達一道行政指令。

      楠楠猛地抬起頭,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姑娘的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隨后轉為憤怒。她不明白,為什么父親升了官,整個人就變得如此陌生和勢利。父女倆爆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楠楠哭著喊著說絕對不會分手,老趙氣得摔了一個精致的紫砂茶杯,指著大門讓女兒滾出去。

      家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老趙坐在狼藉的客廳里,胸膛劇烈起伏。他堅信自己是為了女兒好,是為了維護這個家來之不易的體面。那個開著破輕騎、渾身泥土味的陳躍鵬,簡直就是老趙完美新生活里的一塊扎眼的狗皮膏藥。他下定決心,無論用什么手段,都要把這塊膏藥徹底撕掉。

      日子就在這烈火烹油般的喧鬧中繼續著。老趙越來越習慣于別人恭敬的稱呼,習慣了批條子、做決定的權力感。就在他四處張羅著給女兒安排相親,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突然響了。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了王培林廠長極其親熱的聲音。老廠長連稱呼都變了,透著一股子親兄弟般的熱絡:“老趙啊,手頭的事先放一放,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剛得了一餅好茶,咱們一塊兒嘗嘗!”

      趙寶根受寵若驚。掛了電話,他特意對著玻璃窗理了理衣領,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廠辦大樓走去。一路上,秋風掃過滿地黃葉,老趙覺得連這風都是順著自己的心意在吹。

      推開廠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醇厚的茶香撲面而來。王培林居然沒有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而是站在茶幾旁,親自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看到老趙進來,王廠長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眼角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了一起。

      熱水注入茶壺,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老廠長的面龐。王培林親手倒了一杯茶,遞到老趙手里,隨后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責怪和更多的感激。

      “老趙啊,咱們廠這次能起死回生,你接連高升,全多虧了你中秋節給我送的那箱梨啊!你這老伙計,可真是瞞得我好苦啊!”

      趙寶根端著茶杯的手,就這么直愣愣地僵在了半空。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竟然連疼都感覺不到。

      腦子里仿佛有一列火車轟鳴著開過,把所有的理智和邏輯碾得粉碎。一箱破梨?救了全廠?還讓自己升官分房?

      那些沾著泥土的紙箱,那根劣質的紅塑料繩,當時自己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窘迫。這幾個月來的沾沾自喜,以為是自己多年苦勞得到回報的驕傲,在這一刻,荒誕得像是一出走調的滑稽戲。

      老趙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應王廠長的,又是怎么走出那棟辦公樓的。深秋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沒有一絲溫度。他的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朝家里跑去。心里的疑團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砰的一聲撞開家門,老伴被嚇了一跳,還沒等她開口詢問,老趙已經像瘋了一樣沖進了那個陰暗潮濕的雜物間。

      雜物間里彌漫著一股霉味。那兩只剩下的破紙箱,還孤零零地縮在角落里,上面落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趙寶根咽了一口干澀的唾沫,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蹦出來。他到處找剪刀,手抖得連抽屜都拉不開。好不容易摸到一把生銹的剪刀,他撲通一聲跪在紙箱前,冰涼的水泥地硌得膝蓋生疼。

      剪刀劃開膠帶的刺啦聲,在寂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仿佛劃開了某種被封印的秘密。

      我原本以為,里面裝的不過是些放了三個月早就爛掉的臭水果。

      但我錯了。

      大錯特錯。

      箱子里,那些梨子依然完好如初,黃澄澄得像金元寶一樣,在昏暗的雜物間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但在梨子之間的縫隙里,我看到了別的東西。

      我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巴張大到幾乎脫臼。

      我看到的景象,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

      我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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