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居藏工巧 刀筆蘊匠心

來源：光明日報

【藝匠中國·湖南木雕】

湘南木雕源遠流長，是湖南南部地區傳統木雕藝術的集大成者。它廣泛分布于湘南古村落的建筑群中，成為民居、祠堂、戲樓等建筑不可或缺的裝飾元素。湘南木雕的題材極為豐富，涵蓋神話傳說、歷史典故、市井生活、山水景致、花鳥蟲魚、吉祥紋樣等，不僅反映了當地的文化習俗，更承載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企盼。

巧妙的布局、精湛的技藝、樸拙的造型是湘南木雕的主要藝術特點。工匠們以刀為筆，因材施藝，在方寸木料之上雕鑿出層次分明的空間與生動傳神的形象，彰顯出南方木雕藝術的精巧細膩與鄉土氣息，可謂一雕一刻皆藏匠心，一紋一理盡載鄉愁。

巧妙布局 展世間百態

湘南木雕因與傳統木構建筑緊密結合，其造型多隨建筑構件的形制而變化，八角形、六邊形、長條形、梅花形、扇形等不一而足。這一特點無疑為木雕的畫面布局帶來挑戰，尤其是針對那些需要營造完整敘事空間、傳達連貫情節的題材，需要手藝人巧妙運用不同的透視方法，將各個方位的人物、景物組織在同一畫面中，形成和諧的空間關系，在突出主題、推動敘事的同時彰顯藝術美感。

試看木雕《楓橋夜泊》（圖①），該作品長48厘米、寬21.5厘米，表現了唐代詩人張繼詩作中的意境。創作者以畫面中央的牌坊為界，將場景分割為寒山寺與姑蘇城。在左方的寒山寺中，松枝、飛鳥以及屋宇頂端的繁復裝飾皆通過浮雕技法塑造，經由金漆裝點，成為視覺上的第一層級；木色的樹干、青色的屋瓦，以及寺內敲鐘的人物是為第二層級；而背景中若隱若現的數重屋檐則成為第三層級。不同層級的物象依次退后，營造出充滿縱深感的空間，為觀者指引了觀看的順序。而右方的姑蘇城，依然遵循層層遞進的布局方式，將人物、舟楫、城郭、芭蕉等元素有序排布。其中，城墻與碼頭階梯的處理可謂別具巧思，匠人通過簡單的線條走勢設計，便在有限空間內營造出墻面的轉折和階梯的起伏。左右場景和諧統一、相互呼應，生動詮釋出“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的唯美意境。

尤值一提的是，在這件木雕作品中，匠人還創造性地改變了物象的真實比例，將枝頭的鳥兒塑造得比人物還大。這在湘南木雕中并非孤例，如《市井生活》中比船棚還高的人物、《抬頭見喜》（圖⑦）中比麒麟還大的喜鵲，《漁樵耕讀》中只能容納一條金魚的池塘等。這樣的處理方式，一方面是為了凸顯敘事主體，營造近大遠小的空間透視；另一方面則是為了讓構圖更加飽滿，為畫面帶來別樣的生趣，體現出木雕匠人獨特的觀察視角與藝術見解。

精湛技藝 傳灼灼匠心

湘南木雕的工藝技法涵蓋淺浮雕、高浮雕、鏤雕、透雕和圓雕等。淺浮雕多用于門板、立柱等建筑構件，強調線條的流暢，于簡約中見雅致。高浮雕多見于梁枋、雀替、花板等建筑構件，追求空間感的塑造，于厚重中見氣勢。鏤雕和透雕多出現在窗欞、隔扇之上，往往呈現玲瓏剔透的藝術效果，于繁復中見靈動。圓雕則是對木材進行全方位的雕刻，多用于柱頭、屋檐的裝飾。

在湘南木雕的眾多雕刻技法中，三角刀法尤為引人注目。工匠在雕刻過程中，以三角形的特殊刀具進行精細雕刻，創造出既富立體感又兼具細膩肌理的藝術效果。三角刀法的運用，不僅考驗著工匠對刀具的掌控力，也體現出其對木材特性的深刻理解。

湘南木雕工匠通過長期的探索與實踐，總結出一系列關于三角刀法的技藝口訣，其中以“刀隨線走，線隨形走”的應用最為廣泛。試看木雕《將相和》（圖⑥），作品在圓形空間內表現了廉頗與藺相如的形象。人物采用圓雕、鏤雕等綜合技法塑造，在刻畫廉頗的胡須時，匠人運用三角刀法依照胡須的整體造型與走勢利落運刀。由于三角刀的特殊形制，每一刀劃過都留下三角形的凹槽，形成三條平行的線條，使得胡須遠看根根分明，近觀則呈現凹凸有致的肌理。

“深淺有度，層次分明”的口訣則適用于對繁復紋樣、人物甲胄、瑞獸鱗片、建筑屋瓦等的刻畫。如木雕《魚躍龍門》（圖④）中的龍鱗與海浪都運用了三角刀法。匠人依循物象形體的起伏下刀，密而不亂、繁而不雜，既增強了其質感與層次，又讓整件作品靈動鮮活、氣韻貫通。

這些口訣不僅指導著雕刻實踐，更凝聚著匠人代代相傳的經驗與智慧，成為湘南木雕得以傳承發展的重要紐帶。

樸拙造型 抒悠長情韻

樸拙，是湘南木雕造型韻味的核心所在。這種審美追求，在人物、動物等題材的雕刻中尤為凸顯。面對雕刻主題，工匠們不追求逼真寫實的復刻，而是刪繁就簡、重神輕形，以簡練渾厚的線條勾勒形態，以質樸自然的刀法傳遞意趣。這有賴于創作者對表現對象內在精神的深刻理解與把握。

在木雕作品《天官賜福》中，兩位神話人物端坐于圓形底座之上，造型全然不見纖巧的雕琢，反倒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樸拙感。工匠摒棄了對衣紋褶皺的精細描摹，大刀闊斧地將人物的身形概括為渾厚的塊面,就連足部的形態都透著簡括的意趣。左側神將怒目圓睜，右側天官則含笑頷首，兩者的面部刻畫都追求硬朗的效果，肌肉結構、眉眼轉折皆是一刀到位。而在木雕作品《獅子滾繡球》（圖⑤）中，雙獅皆為犀牛耳，濃眉擴鼻，四肢粗壯，脊背隆起，尾如芭蕉。在動態的處理上，匠人將獅身塑造成夸張扭轉的姿態，雖有違生物的生理結構，卻將其威猛雄渾的力量感與磅礴氣勢表現得淋漓盡致。

此外，在湘南木雕中還常常出現一些“四不像”的瑞獸形象，如結合了獸爪、鹿角的飛禽，生出翅膀的兔子等。這些看似荒誕的組合，并非工匠的隨意想象，而是樸拙審美下對吉祥寓意的直白表達——以打破現實形態的手法，將祈福、辟邪的美好愿景凝注于奇趣的造型之中。

湘南木雕擁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和鮮活的藝術生命力。這些帶著溫度的木作，早已超越了單純的裝飾功能，成為一方土地的文化記憶與精神圖騰。一鑿一刻、一刀一筆間，承載的是匠人對天地自然的敬畏和對生活理想的守望。愿這顆鑲嵌在湘南大地上的璀璨藝術明珠，能在時光流轉中薪火相傳，綻放出更加動人的光彩。

（作者：張育維，系湘南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