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老魏，咱倆認識十年了，你這買賣干不下去了，弟兄們理解，但賬不能差。”
陸世杰把手里的煙頭掐滅在油膩的桌面上，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陰冷。
魏昭遠賠著笑臉，遞過去一根煙。
陸世杰冷笑一聲，拍了拍懷里那個鼓囊囊的皮包：
“我這包里有點東西，看完后，你可能就知道這賬該怎么算了。”
魏昭遠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01
魏昭遠站在“遠味居”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那塊曾經金字招牌的“遠味居”三個大字，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斑駁，甚至有些凄涼。
十年前，他辭掉了穩(wěn)妥的公職，帶著所有的積蓄和親戚朋友的期望，開了這家私房菜館。
那時候，他是這條街上最風光的“魏老板”。
每天清晨，食材供應商的車排成長龍，停在他的店門口。
送菜的、送肉的、送調料的，誰見到他不得停下腳步，畢恭畢敬地喊一聲“魏哥”。
那時的魏昭遠，覺得這個世界是溫柔的，友情是堅固的，面子是靠人捧的。
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在酒桌上揮斥方遒，喜歡看大家圍著他轉。
那幾年的魏昭遠，總覺得兜里的煙和酒桌上的座次就是男人的命根子。
每當有供應商想進店供貨，那一頓酒是少不了的，席間推杯換盞，魏昭遠總是那個買單最快的人。
他享受那種被眾人簇擁著走出包廂，服務員微微躬身喊他“魏總慢走”的虛榮感。
他甚至一度認為，只要自己夠仗義，這些圍在他身邊的人就是他永遠的護城河。
可他忘了，護城河里的水是靠錢撐起來的，錢干了，河里的魚也就全變成了吃人的怪獸。
他信奉“多個朋友多條路”，所以供應商送來的貨，他從來不細查。
有的供應商家里出事，他甚至會提前預付貨款，幫人家渡過難關。
他以為，這些都是他積累下的“人情賬”，是比真金白銀更厚實的資產。
他的妻子孟嵐曾多次提醒他：“老魏，做生意就是做生意，賬目得清，不能總靠情面。”
魏昭遠總是擺擺手，不以為意地回一句：“你個婦道人家懂什么，沒這些人脈，咱這飯館能開這么大？”
飯館紅火的那幾年，魏昭遠確實是這么認為的。
每到過年過節(jié)，供應商們送來的禮品堆滿了他的辦公室。
他在飯桌上被眾人簇擁，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擁有了成年人最極致的體面。
然而，時代變了，消費習慣變了，甚至連這條街的繁華也轉移了。
近三年來，飯館的生意每況愈下，從盈利到持平，再到每個月要虧損幾萬塊。
魏昭遠為了維持那點可憐的體面，依然給員工發(fā)著全額工資，依然對熟客實行“免單”。
他甚至偷偷賣掉了家里的一套小公寓，用來補飯館的窟窿。
他總覺得，只要再堅持一下，只要大家還喊他一聲“魏哥”，轉機總會來的。
可現(xiàn)實終究比理想殘酷，當銀行的催收短信發(fā)到手機上時，他知道，這出戲唱不下去了。
他決定關門。
關門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供應商圈子里傳開了。
魏昭遠本以為，憑著自己十年的信譽，大家會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會平和地處理余款。
他甚至想好了，最后這一頓，要請大家吃個散伙飯。
他把家里的代步車也賣了，湊齊了最后的一筆現(xiàn)金。
他坐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桌上擺著幾十份賬目單。
他在等。
他等來的第一個人，是調味品供應商齊驍。
齊驍才二十六歲，接手家里的生意不到兩年。
以前齊驍見到魏昭遠，總是“魏伯伯、魏伯伯”地叫著，嘴甜得像抹了蜜。
因為魏昭遠曾經在他父親重病時，一下子訂了一年的調味品，救了他們家的火。
可今天，齊驍是踹門進來的。
他手里攥著一疊發(fā)票，臉色陰沉得可怕。
“魏老板，聽說你要跑路了？”齊驍一開口，就沒留半點情面。
魏昭遠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站起來：“小齊，怎么說話呢？我這不正在處理賬目嗎？”
“處理？你拿什么處理？”齊驍冷哼一聲，掃視了一圈空曠的店堂。
“我那兩萬八千塊的貨款，今天必須見錢，少一分都不行。”
魏昭遠耐著性子說：“賬目上記得清清楚楚，我肯定給你，但你也得等我把大家的都理順了。”
“別跟我扯這些！”齊驍拍著桌子喊道，“別人我管不著，我那錢是救命錢。”
這一聲吼，把魏昭遠辛苦維持了十年的自尊，震裂了一條縫。
他看著這個曾經被他救過命的家庭的孩子，現(xiàn)在卻像債主一樣對他頤指氣使。
魏昭遠沉默了很久，從包里數(shù)出兩萬八千塊錢，遞了過去。
齊驍接過錢，甚至連個謝字都沒說，當面一張張數(shù)清，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魏昭遠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開始意識到，當“老板”這個光環(huán)熄滅時，他眼里的“人脈”可能只是幻影。
這種預感在隨后的一個小時里，不斷被證實。
幾個平時稱兄道弟的供應商，紛紛涌進了店里。
大廳里不再是往日的杯籌交錯，而是充滿了計算器和爭吵的聲音。
魏昭遠的桌子被圍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怕自己是最后一個拿錢的。
甚至有人開始搬店里的椅子，說是要抵債。
孟嵐在一旁氣得渾身發(fā)抖，想上前理論，被魏昭遠拉住了。
魏昭遠低聲說：“讓他們拿吧，只要能清賬，隨他們去。”
他現(xiàn)在的唯一念頭，就是干干凈凈地走。
他覺得，只要把錢都還清了，他還能留下最后一點做人的體面。
但他并不知道，人性的底線，往往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他一直在等陸世杰。
陸世杰是他這十年來最好的朋友，也是合作最久的供應商。
他們一起喝過最烈的酒，一起去過彼此的老家，甚至還給對方的家事出過主意。
在魏昭遠心里，陸世杰是唯一的例外。
他甚至準備了額外的幾千塊錢，打算給陸世杰，當作是這一路走來的謝禮。
終于，陸世杰走進了店門。
但他身后，還跟著兩個滿臉橫肉的陌生人。
魏昭遠的心沉到了谷底。
02
陸世杰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向吧臺。
他在店門口停頓了一下，審視著滿屋子的狼藉。
那兩個隨行的人，大搖大擺地坐在了靠窗的圓桌旁，點起了煙。
魏昭遠迎了上去，語氣依然客氣：“世杰，你來了。”
陸世杰沒接話，只是從口袋里掏出那包煙，自顧自地抽了起來。
“世杰，咱倆的賬，我特意留在最后。”魏昭遠試探性地說道。
“留到最后，是想最后再坑我一把吧？”陸世杰斜著眼，語氣生疏得像個陌生人。
魏昭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世杰，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咱倆這關系……”
“別提關系！”陸世杰突然提高了嗓門，“魏昭遠，這十年你確實風光，但我陸世杰在你眼里算什么？”
“你那是施舍！你以為你每次提前打款是幫我？你那是為了顯示你大老板的威風！”
魏昭遠被這番話震住了，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善意在對方眼里竟然是這種解讀。
“今天我不是來敘舊的，我是來結賬的。”陸世杰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重重地砸在桌上。
那是一份賬單，但上面的數(shù)字，遠遠超出了魏昭遠的記憶。
按照魏昭遠的記錄，他欠陸世杰的貨款是五萬六千元。
但陸世杰給出的數(shù)字是：九萬八千元。
“這多出來的四萬多是怎么回事？”魏昭遠顫抖著聲音問。
“利息，損耗，還有這十年你少算的溢價。”陸世杰冷冷地說。
“世杰，你瘋了？那些利息和損耗當初咱可是說好不算的！”魏昭遠急了。
“此一時，彼一時。”陸世杰指著身后的兩個壯漢，“今天你要是不把這九萬八結了，這店里的東西，誰也別想搬走，這張門，你也鎖不上。”
這就是魏昭遠最信任的兄弟，在他在最落魄的時候，給了他最深的一刀。
孟嵐再也忍不住了，沖出來指著陸世杰罵道：“陸世杰，你還是人嗎？當年你孩子生病沒錢，是誰二話沒說給你拿了三萬？”
陸世杰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猙獰：“那是我憑本事借的，我也還了！別在這兒賣慘。”
那一刻，魏昭遠覺得眼前的陸世杰如此陌生。
這個曾經和他并肩作戰(zhàn)、互訴衷腸的男人，此刻滿眼都是貪婪。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中年人的社交往往是一場虛假的繁榮。
因為大家都在等，等對方失勢的那一天，好從對方身上撕下最后一塊肉。
周圍還沒走的供應商們，紛紛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開始圍觀這場鬧劇。
曾經的“魏哥”，此時成了眾人口中的談資。
“瞧見沒，這就是太講情義的下場。”
“老魏也是糊涂，跟這種人講什么交情。”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向魏昭遠。
他的臉陣青陣白，雙腿微微發(fā)顫。
他原本以為，關掉飯館只是事業(yè)的失敗。
但他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對他整個人生信條的嘲諷。
他在這個圈子里混了十年，自以為左右逢源，自以為體面過人。
可到頭來，當錢沒了的時候，他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保不住。
那些曾經對他點頭哈腰的人，現(xiàn)在都等著看他像喪家之犬一樣求饒。
魏昭遠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里。
他看著陸世杰，又看了看那兩個正準備起身示威的壯漢。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把這筆錢結了，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可九萬八千元，他現(xiàn)在上哪兒去湊這么多錢？
他手里的錢，只夠還清剩下的幾家小賬，和給幾個老員工發(fā)遣散費。
如果給了陸世杰，那幾個跟他干了十年的員工怎么辦？
如果不給，陸世杰顯然不會善罷甘休。
就在魏昭遠陷入絕望的邊緣時，他看到陸世杰又從懷里掏出了那個厚厚的信封。
陸世杰壓低了聲音，神情詭異地對魏昭遠說：“老魏，別怪我狠，這都是你自找的。”
“其實這賬單只是個引子，我這包里還有一份你這十年‘偷稅’的證據(jù)。”
“你想想，要是這東西交到工商稅務那兒，你這體面，還能剩下幾分？”
魏昭遠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偷稅？他從來都是按章納稅的，雖然有些地方確實存在餐飲行業(yè)的模糊地帶，但絕不至于違法。
陸世杰這明顯是栽贓，是想置他于死地。
魏昭遠死死盯著陸世杰，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聲音：“世杰，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這十年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