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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0月6日清晨,一條幾乎不容懷疑的情報,被送到果爾達·梅厄的辦公桌上。
埃及與敘利亞聯軍,將在數小時后,對以色列發動全面進攻。
這條情報的特殊之處,不在于“驚人”,而在于“確定”。對于一個長期處于戰爭威脅中的國家來說,這種確定性意味著一種更深的壓力——你不能再猶豫。
更具壓力的是,這一天是猶太人的贖罪日。全國進入宗教意義上的停頓:交通停擺、廣播關閉、社會運轉降至最低水平。軍隊雖然保持基本防御能力,但整體戒備狀態遠低于戰時標準。
選擇這一天發動進攻,本身就是一次戰略與心理的疊加打擊。
以色列軍方迅速達成一致:必須先發制人。
這種判斷并不激進,而是經驗。六年前的六日戰爭中,以色列正是通過先發制人的空襲,在短時間內摧毀對手空軍,迅速取得壓倒性優勢。對于國土狹小、戰略縱深不足的國家來說,被動防御意味著風險倍增。
但這一次,問題不再只是軍事問題。
美國的“大局”
當以色列將先發制人的計劃同步給最重要的盟友美國時,戰爭的性質發生了變化。
清晨6點,國務卿亨利·基辛格被電話叫醒。他接到的信息非常明確:以色列準備動手,而且時間緊迫。
他的反應同樣迅速:必須阻止。
在他的戰略思維中,這場戰爭絕不能被定義為“以色列發動”。原因不在中東,而在全球格局。
當時正處于冷戰高峰。埃及與敘利亞背后是蘇聯,而以色列則是美國陣營的重要盟友。如果以色列率先攻擊,那么在國際敘事中,它將成為“侵略者”,阿拉伯國家將獲得更強的政治凝聚力,蘇聯也將獲得更大的介入空間。
基辛格在《動亂年代》中明確寫道,他擔心的不是戰場勝負,而是體系連鎖反應:阿拉伯世界全面倒向蘇聯、蘇聯可能直接介入戰爭、美蘇在中東形成軍事對峙、局部沖突升級為全球危機。
因此,他通過美國駐以色列大使向特拉維夫傳達了總統意志:不得先開第一槍。
這一指令的本質,是讓以色列在戰略上“主動承受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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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果爾達》劇照
果爾達·梅厄面對的是一個沒有完美答案的選擇。
如果先發制人,可以降低軍事風險,但將失去美國支持,并可能引發更大規模沖突;如果不先發制人,可以保住外交合法性,卻必須承受戰爭初期的打擊。
在撒切爾夫人還沒當英國首相之前,果爾達才是真正的鐵娘子。她出生于沙俄基輔,1921年因為復國的感召從美國來到中東那片不毛之地。之后經過建國、三次中東戰爭,以色列的命運由這位身患絕癥的女士來掌握。
她選擇了后者。
這一選擇的代價,在幾個小時后迅速顯現。
埃及軍隊成功突破蘇伊士運河防線,敘利亞軍隊在戈蘭高地取得進展。以色列防線在初期出現明顯松動,甚至一度面臨戰略失衡的風險。
這是以色列建國以來少有的危機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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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俘虜的以色列士兵
隨后幾天內,以色列啟動預備役緊急動員,戰線被強行穩住,指揮系統承受極限壓力。
這場戰爭后來被稱為贖罪日戰爭。
隨著動員完成與反擊展開,以色列逐步扭轉局勢。但損失已經無法逆轉,約2500名士兵陣亡。
對于一個人口規模較小的國家,這一數字意味著幾乎每個家庭、每個社區都被戰爭觸及。
果爾達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們本可以先發制人,但我不能讓以色列背負挑起戰爭的罪名。”“我們贏得了戰爭,卻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
這不是勝利的敘述,而是代價的記錄。
勝利的暫停
戰爭后期,以色列實現了反轉。
其部隊越過蘇伊士運河,對埃及第三集團軍形成包圍。從軍事角度看,只需進一步推進,即可能取得決定性勝利,甚至直接威脅開羅。
但就在這一時刻,美國再次介入。
基辛格推動停火,要求以色列停止進一步行動。
原因依舊:不能徹底擊敗埃及、不能迫使蘇聯采取極端行動、必須保留戰后談判空間。
于是,以色列停在了“可以贏到終點”的門口。
這一刻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戰爭的上限,不由戰場決定,而由體系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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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士兵在西奈沙漠
在果爾達的自傳《我的一生》中,她對美國和基辛格沒有一句怨言,有的只有感激。因為最終決定是有她做出的,需要由她來承擔痛苦、承擔人命、承擔政治責任。
“沒有任何事,像 1973 年 10 月那場戰爭,成為我生命中揮之不去的噩夢。”果爾達說,“我們本可以先發制人,但我決定不那樣做。我不能讓以色列背負挑起戰爭的罪名。”
戰爭結束后,果爾達辭去首相職位,她說,人民需要新的開始。
幾年之后果爾達去世。
被約束的力量
如果把1973年單獨看,它像是一個偶然的悲劇:一個國家為了政治合法性放棄先手,換來慘烈代價。
但如果把時間軸拉長,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穩定存在的“結構”。
這個結構可以概括為一句話:以色列的軍事能力,是存在的;但它的戰略邊界,是被規定的。
這種“能力與邊界的分離”,來自美國在中東的整體布局。
1956年,在蘇伊士運河危機中,以色列與英法聯手,對埃及發動軍事行動。從純軍事角度看,這是一場成功的行動。
但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采取了極為罕見的強硬手段:威脅切斷經濟援助、凍結金融渠道、在國際貨幣體系中施壓。
結果是,以色列被迫撤軍。
這一次事件確立了一個重要先例,美國可以直接否決以色列的軍事成果。
1967年,在六日戰爭前夕,局勢高度緊張。埃及封鎖蒂朗海峽,集結軍隊。
以色列再次考慮先發制人。但林登·約翰遜總統的態度非常微妙:“以色列不會孤單,除非它單獨行動。”
這句話的含義是,你可以打,但責任你自己承擔。這是一種客氣的阻止。
1981年,以色列空襲伊拉克奧西拉克核反應堆。這一行動從以色列角度看極其成功——直接消除了潛在核威脅。
但羅納德·里根政府的反應是公開譴責,并在聯合國支持批評決議。
通過這些案例,可以歸納出美國對以色列的三條底層原則:
不能破壞地區平衡; 不能引發大國直接對抗; 不能讓以色列成為“無約束力量”。
美國既是以色列的保護者,也是其約束者。
制造出來的敵人
很多人容易把伊朗與以色列的敵對關系理解為“天然敵人”。
但事實上,這種敵對是“后天構建”的。
在巴列維王朝時期,伊朗與以色列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合作,包括情報交流和能源貿易,并且對抗共同對手:阿拉伯民族主義陣營。
這種關系雖然不公開,但在戰略上是現實存在的。
但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后,魯霍拉·霍梅尼需要構建新的國家合法性,反以色列,成為一個極其有效的工具。
原因在于:成本低(不需要直接戰爭);效果強(可以動員情緒);風險可控(沒有直接邊界)。
于是,“消滅以色列”從口號逐漸變成國家敘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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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與以色列之間,沒有領土爭議;沒有邊界沖突,也沒有傳統戰爭歷史,這意味著,這種敵對關系:
不是因為必須對抗,而是因為選擇對抗。這也決定了,它很難通過傳統外交解決。
伊朗并沒有直接向以色列宣戰,它選擇了一種更復雜、更長期有效的方式:代理人戰爭。
核心執行者是“圣城旅”。
伊朗從北到南,形成一條連續壓力帶:黎巴嫩有真主黨,加沙有哈馬斯,敘利亞有阿薩德政權,也門有胡塞武裝。
這條鏈條,被稱為“抵抗之弧”。
這種體系帶來了三種變化:一是伊朗不直接承受戰爭損失,二是以色列無法集中應對單一方向,三是戰爭不再是“開始—結束”,而是持續存在。
這意味著,以色列面對的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種長期、低烈度、不可終結的消耗狀態。
以色列的敵人從阿拉伯國家變為伊朗,美國的總統如過江之鯽。但是,對以色列的約束一直不變。
1991年海灣戰爭期間,薩達姆·侯賽因向以色列發射導彈。
從軍事角度看,以色列完全有能力反擊。但老布什明確要求其保持克制。
原因很簡單,如果以色列參戰,阿拉伯國家將退出美國主導的聯盟。
這種邏輯在之后幾十年反復出現:對伊朗核設施的打擊計劃被限制、對黎巴嫩、加沙的行動被降級。
長期來看,這種反復的“被叫停”,產生了一個深層影響:以色列開始形成一種“機會被剝奪”的歷史記憶。
這不是一次失敗,而是多次“接近行動卻被終止”。
比比的等待
1973年贖罪日戰爭爆發時,內塔尼亞胡正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建筑學學士學位。
當天,他立即中斷學業,返回以色列加入預備役部隊。
之前他他 1967—1972 年在總參謀部偵察部隊服役 5 年,參與過六日戰爭、消耗戰爭及 1972 年薩貝納 571 航班人質營救行動,是經驗豐富的特戰老兵。其兄長約納坦?內塔尼亞胡(Yonatan Netanyahu)當時也在同一部隊,后來在 1976 年恩德培行動中犧牲,成為以色列民族英雄。
贖罪日戰爭中,他以上尉軍銜在西奈半島與戈蘭高地兩條戰線參與特種作戰,因贖罪日戰爭中的表現,他被正式晉升為預備役上尉,并獲得作戰嘉獎。
這段經歷,讓他對“先發制人”與“戰略遲疑”的代價,有直接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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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1996年后多次擔任總理,累計執政18年。在他的戰略敘事中,有一個核心命題:
伊朗核計劃,是以色列的“存在性威脅”。
他和果爾達一樣堅毅,一樣堅定地維護以色列的利益,一樣信奉,在中東這個四站之地強者才有和平。
也一樣,面臨著美國的約束。
2010-2015年間,內塔尼亞胡內閣三次制定空襲伊朗核設施計劃,執意發動單邊軍事打擊。奧巴馬政府拒絕提供鉆地彈、空中加油等關鍵作戰裝備,封鎖伊朗核設施核心情報,嚴禁以軍使用美制武器發動單邊打擊。美國警告:“我不想與以色列串通發動對伊戰爭,單邊打擊不符合美國利益”。
2023-2024年 巴以沖突期間,以色列戰時內閣計劃先發制人,全面進攻黎巴嫩真主黨。拜登與內塔尼亞胡通話45分鐘,直接叫停空襲命令。拜登說:“除非以色列拿出可驗證的平民保護計劃,否則美國堅決反對進攻拉法”。
隨著唐納德·特朗普重返白宮,事情發生了變化。
特朗普政策方向的變化,其特點是,減少對盟友的約束,更強調結果而非過程,對中東投入相對收縮。
這意味著一個關鍵變化:美國可能不再主動充當“剎車”。
對于以色列來說,這種變化的意義,甚至超過軍事技術優勢。
打得一拳開?
特朗普是個什么人,很有爭議,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不同于以往的所有美國總統。
我們暫還不知道他為什么不拿諾貝爾和平獎也要發起戰爭。
內塔尼亞胡肯定對他說了很多花言巧語、甜言蜜語,比如你是美國最偉大的總統之類——特朗普很愛吃這一套。但讓特朗普下定決心不在約束內塔尼亞胡這頭籠中的老虎,并和他放手一搏的最大原因,可能還是他判斷可以用比較小的代價解決伊朗問題。
從1973到今天,超過50年。這段時間里,以色列經歷了對手的變化和戰爭形態變化,國際環境轉變,它自身技術優勢擴大,但真正積累的,是一種結構性狀態:能力始終存在,機會始終不足。
而現在,這兩者開始重合。
當戰爭指令下達的那一刻,內塔尼亞胡的心中,想必百感交集。他也許會想起1973年贖罪日戰爭的戰火,想起了果爾達·梅厄的隱忍與犧牲,很多個美國總統對他說不的聲音,會一一掠過。
當他日后寫回憶錄時,想必會鄭重寫下:2026年2月28日,對以色列來說,是一個新篇章的開始。
但真的“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嗎?
歷史已經反復證明,中東的問題,無法通過一場戰爭解決。
而這場“等了半個世紀的戰爭”,其意義并不會是終結性的。它更可能意味著,沖突進入新階段,風險重新分配。
所以,比打與不打更重要的,是將要創建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秩序。
題圖為以色列士兵在贖罪日戰爭中的剪影。贖罪日戰爭的黑白照片皆來自瑪格南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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