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妮又上熱搜了。新劇《隱身的名字》里,她和倪妮演的母女,三句話必吵,吵得真帶勁兒。
摘出讓筆者印象最深刻的兩段:
女兒長大了,想給客廳掛簾子隔出隱私,媽媽嘴上拒絕:“家里就三個人,需要什么簾子?”但隔天,偷摸兒把簾子做好了。女兒晚歸,她立馬收起溫柔,劈頭蓋臉一頓罵,懷疑女兒早戀,話里全是刀子,身后那幅剛掛好的簾子,根本來不及擋住她一心要保護好小兔崽子的極度躁狂。
醫院里,女兒受傷,媽媽趕來探病,一進門就數落女兒“凈添麻煩”。兩個人你來我往,誰也沒讓話落地上,閆妮突然把一句話掐成了半句,氣笑了。究竟是誰看到對方眼眶紅了?是誰心疼得再也瞞不住了?反正筆者眼角泛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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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的名字》閆妮和倪妮飾演一對母女
這是吵架戲里頂級的質感:不比誰撕心裂肺,不比誰“演技炸裂”,而是一小刀一小刀慢慢劃出母女倆在命運浸泡下的鮮活輪廓,雖刀刀見血絲,但這個媽不是不愛,是不會說;這個女兒不是不疼,是她長成了媽媽的模樣,把在乎也藏在脾氣里。
中式家庭那種“愛你卻永遠不會說愛你”的擰巴感,被倆妮兒演透了。
吵架,是一個人最誠實的時刻
為什么吵架戲最難?因為吵架是人類情緒最復雜的時候。它不是單一的情緒輸出,而是多種情緒的混合物:憤怒里裹著委屈,指責里藏著期待,想贏又怕輸,想靠近又說狠話。一個演員能不能演好吵架,直接暴露Ta有沒有真正理解過“人”。
犯罪學里有一個說法:一個人的長相和舉止,都有長期生活影響下的特質。往細了說:一個常年皺眉的人,眉心會有一道豎紋,一個抬頭紋明顯的人,會更苛刻地去盯著細節,這不是天生的,是他過去幾十年里每次遇到問題時的肌肉記憶;一個總在壓抑憤怒的人,嘴唇是緊抿的,因為要忍住不說;一個習慣了低頭的人,頸椎會微微前傾,眼神也是向下看的,不是他不想抬頭,是身體已經替他記住了“不要惹事”。
這些細節,一個好演員能演出來,要么是深入觀察了解過這樣的人,要么自己就是這樣的人。AI可以建模一條川字紋,可以計算嘴角上揚的度數,但它不知道這條紋是怎么長出來的——背后可能是十年拮據的生活,可能是無數次欲言又止的委屈。即便一個好演員花三個月去模仿另一種人生,其身上依然保存著生命中最頑固的那部分特征,這也是為什么很多大導演在選重要角色時會和演員長聊談心,也是為什么我們能記住一個演員,并和Ta產生共鳴的主要原因。
一個人生氣的方式,也暴露了Ta過往的成長方式。人在生氣時會自動觸發“節能模式”,所有后天訓練的東西都退后,最本能的反應浮上來。這時候,你更容易看到一個真實的人。所以演員演吵架,靠的不只是技巧,是生活給Ta的那套“情緒底層代碼”。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強調“情緒記憶”——演員需要從自己的真實經歷中提取情感,而不是憑空“表演”。Ta可以模仿表情、復刻動作,但那種從身體里長出來的反應,Ta給不出來。
閆妮的吵架方式里,有單親媽媽獨自拉扯孩子的硬撐,有被生活磨出來的大大咧咧……這些東西,劇本寫不出來,是她自己身上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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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妮
吵架也是有層級的
粗暴一點,吵架戲按能量放射級別也分好幾種。
第一種,大聲吵。這是觀眾最熟悉,也最容易的吵架類型——嗓門大、動作猛、情緒外放,看得人腎上腺素飆升。
周星馳的《九品芝麻官》里,包龍星在妓院苦練吵架功的那段,是“喜劇式大聲吵”的巔峰。他目睹老板娘和烈火奶奶的曠世對罵,幡然醒悟,開始勤學苦練:口銜二十斤石塊、對著湖邊狂甩話語、試圖一口氣吹滅幾十根蠟燭。練到最后,水中的魚兒能被他的利嘴炸出水面,整排的蠟燭能被他一口氣削斷,連原本彎曲的木頭都給他罵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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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芝麻官》里的名場面
他和老板娘正面交鋒,他和李公公在公堂上的那兩場吵架堪稱教科書。
星爺的吵架方式,看起來是夸張到失真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表情扭曲,動作浮夸。但細看,每一句都是“頂層設計”。他不正面回擊侮辱,而是順著對方的話往下接,用更荒謬的方式反彈回去。他不跟對方比嗓門,而是比誰的話更“頂”——精準地打在對方的痛處。李公公被罵“不忠不孝的死人妖”,當場破防,卻一句也回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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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芝麻官》
這種表演的妙處在于:它把“吵架”拆解成了邏輯游戲。你以為他在胡鬧,其實他在用相聲的“捧逗”節奏、用辯論的“歸謬”手法、用市井罵戰的“接話”智慧,把對方一步步逼到墻角。觀眾笑的是他的荒誕,但笑完之后發現,他罵的不是人,是世道。
第二種是拉扯型,吵著吵著就變味了。“吵到一半突然變了方向”的拉扯型吵架,主打一個意想不到。它不是一條直線沖到頂點,而是在憤怒、委屈、關心、無奈之間來回切換。也許低開高走,也許高開低走,起伏程度堪比過山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里趙麗穎和馮紹峰那場笑場的戲,就是典型的“拉扯型”。本來明蘭在生氣,二郎在解釋,兩個人正兒八經地吵著。結果明蘭沒繃住,笑了。導演沒喊停,二郎也被逗笑了。那種“吵著吵著被對方可愛到”的狀態,比任何設計都真實。這不是劇本寫的,是兩個演員之間的化學反應——你笑場了,我接住了,反而成了神來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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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馮紹峰和趙麗穎
《婚姻故事》里亞當·德賴弗和斯嘉麗·約翰遜那場終極爭吵——兩人從溫和討論開始,漸漸升級,最后變成互相攻擊最脆弱的地方。他說“我每天醒來都希望你死了”,她愣住,然后繼續回擊。但吵到最激烈的時候,他突然哭了,她也哭了。這場戲的拉扯感在于:你明明看著兩個人在互相傷害,卻覺得他們仍然相愛。愛和恨攪在一起,觀眾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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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故事》片段
《烏海》里黃軒和楊子姍的吵架戲,黃軒在采訪中回憶,開拍前他和導演、楊子姍聊了五六個小時,“每個人都憋足了自己對這場戲的情緒,找自己的心里的共鳴和刺激點”。他指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說:“很多人可能和楊華、苗唯一樣,經歷著不理解、爭吵,如果我們這場戲演好了,能給很多人帶去一些思考,那就值得。”那場戲最后只拍了兩條就過了。黃軒對角色有自己的理解:“其實他還是珍惜這個家的,即便是在氣頭上也是吵得最狠的架,砸最便宜的東西。”這個細節比任何臺詞都有說服力。導演后來透露,那場吵架戲拍完,監視器前的他當場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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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海》
任素汐和秦昊在《親愛的小孩》里離婚分家的吵架戲,觀眾但凡有個心臟病高血壓,都得先吃了藥再看。從冷靜算賬到升級戳痛處,再到爆發撕破臉,最后一個奪門而出,一個獨自癱坐大哭——婚姻的一地雞毛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棋逢對手,放到任何一行都是種嗨到爆的體驗。就像數學里的解集——每一次代入都能催生無限種解法,每一個變量都指向全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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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素汐和秦昊在《親愛的小孩》中的吵架戲份
第三種是無聲吵,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
郝蕾在《春潮》里飾演的郭建波,面對母親的指責、挖苦、控制,全程幾乎不說話、不回嘴、不嘶吼,卻用沉默與動作完成最鋒利的對抗。母親罵她抽煙,她把煙頭摁進蘿卜干里,再拔掉廚房水管,讓水漫進客廳,逼母親停下排練;被戳到痛處、憤怒到極點,她死死攥住仙人球,任由刺扎進掌心、鮮血直流,面無表情,把所有恨意與委屈都吞進沉默里;母親喋喋不休、步步緊逼,她一言不發,用“零回應”完成最徹底的拒絕——你說你的,我不聽、不接、不妥協。
這種“無聲的吵架”,比大喊大叫更窒息、更扎心。郝蕾曾在采訪里說,過去喜歡的“大激情”戲碼如今已不能滿足她,她更想展現的是“海嘯之前”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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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郝蕾
《太平年》里董勇演的馮道,則是另一種“無聲吵”。契丹兵臨城下,耶律德光問他想要什么。馮道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慢,但每一個字都在逼對方做選擇:“缺一個朝廷……你既然沒有谷麥種糧,亦可拿張彥澤的性命來抵。”董勇用最謙卑的姿態,說了最狠的話。請記住,這里有一個“無我”的狀態。
馮道他老人家的表現,告訴了我們一個事實:吵架這種事,吵到最后,贏家永遠是那個——讓你以為自己贏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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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劇照
AI演員能吵明白嗎?
當AI演員被資本推上臺前時,輿論的第一反應是抵制。
3月18日,耀客傳媒宣布正式簽約兩位AI數字藝人——秦凌岳、林汐顏,并同步推出其主演的AIGC劇集《秦嶺青銅詭實錄》。消息一出,網上炸了。有網友指出,“秦凌岳”的眉眼、鼻梁、右臉頰痣點與演員翟子路高度重合,“林汐顏”則被指融合了趙今麥、張子楓、梁潔等多位女星特征,被調侃為“人山人海臉”“五官縫合怪”。聲音也被質疑——酷似某幾位知名配音演員,被指“拿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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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數字藝人
更讓網友們不安的,是資本的計算題。一部真人精品短劇的制作成本通常在150萬到300萬元之間,而AI全流程生成的短劇成本被壓縮到20萬元以內。有消息稱,部分平臺計劃用AI替代男二、女二以下配角及群演,若真如此,橫店群演試鏡機會將銳減70%,底層演員、配音演員首當其沖。
AI演員的優勢擺在那里:零片酬、零塌房、24小時工作。但它的短板也同樣明顯:表演空洞,缺乏“活人感”。網友吐槽AI演員“只有算法沒有溫度”。北京人藝院長馮遠征的話也被反復引用:“AI的眼淚是畫出來的,真人的眼淚是從身體里流淌出來的,有溫度、有味道。”
AI可以復刻動作、模仿情緒,卻無法擁有人生閱歷與真實共情,更做不到真人演員的即興發揮與細節演繹。比如說,AI演員能演好一場高級的吵架戲嗎?現在的技術,不能完全勝任。但“半手工”是可以的——需要一個幕后表演指導幫著“吵”,核心還是真人。自動生成只能完成基本套路,但吵架戲里的那些微妙轉折、那些“吵著吵著突然笑了”的瞬間,目前還離不開人的設計。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如果有一天,AI能完美制造一場吵架戲,它有沒有可能“穿幫”?
電影《超驗駭客》里結尾一場戲,早就給出了答案。妻子與擁有丈夫全部記憶、言行舉止毫無破綻的AI共進晚餐,可當它毫無顧忌地用刀叉在餐盤上劃出刺耳聲響時,妻子瞬間明白,眼前這個完美復刻者終究不是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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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驗駭客》
AI可以模仿一切細節,卻無法擁有真正的情感與共情,不懂體諒、不知克制、不明白何為心疼與珍惜。這一幕也道出了最核心的真相:即便未來AI能精準復刻演員的外形、聲音乃至表演技巧,在人心深處,我們依然能清晰分辨出,那份獨屬于人類的溫度與靈魂,永遠無法被程序取代。
抵制AI演員的聲音,是可貴的。那些只會瞪眼嘟嘴的高濾鏡流量演員,此刻應該瑟瑟發抖,因為他們是最容易被替代的那批——表演沒有個人特質,沒有生活痕跡,全靠濾鏡和配音撐著,AI復刻起來毫無難度。
過去,無論多大牌的演員,都在現場磨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拍完戲各自躲到房車里去休息,因為演員拍完每一條之后的感受尤為珍貴。站在旁邊等著是沒在車里等著舒服,但能得到更多:看導演布光,看攝影機走位,聽導演說些有的沒的,甚至聽他罵別人,都能讓你對全局有了一個別的視角的補充。
你演得好,哭了出來,逗笑了別人,努力完成導演的要求,這都是你的本職工作,不值得表揚。而你更應該想的是,如何在這個基礎上給出幾個更有空間的答案。所謂不瘋魔不成活。
一些年輕演員,心中的雜念太多。不是自己給的就是別人給的:我笑起來皺紋會不會影響觀感?我的劉海會不會阻擋我的魅力?出演員表時我應該在左邊還是右邊?不以創作為目的的加戲減戲,這些雜念一起,毫無疑問,當你把自己放在人物的前面時,你注定找不到你的人物。
所以那些有自我特質、有通感的演員,會在這場技術浪潮中更吃香。因為他們身上的那些“破綻”——郝蕾眼神里的“死心”,任素汐語無倫次里的生活氣,周迅笑里的淚,閆妮紅著眼眶說出的那句“我永遠不會因為任何一個男人打你”——這些東西,不是數據能合成的。
這些“破綻”,是生活漏進表演里的光。
說了這么多,筆者卻相信優秀的AI演員終將來臨。那是無數個訓練模型生成的、會哲學思考的、有自我意識的AI。但它也會在某一個時刻穿幫——可能是劃盤子的時候,可能是丟垃圾的動作,可能是伸出去扇巴掌但縮不回來的手。到那時,我們也許會說:你演得很好,但你不知道什么叫舍不得。
是吧?這就是人類演員最后那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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