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中部卡維爾鹽漠的邊緣,在那條被黃沙和落日余暉吞沒的公路上,我的心跳隨著發動機那一聲沉悶的嘆息,漏了半拍。
那本該是一次完美的獨行。我租了一輛二手的標致車,打算從伊斯法罕開往亞茲德,去追尋拜火教的寂靜塔。然而,此刻四周只有無盡的戈壁,手機信號格顯示著絕望的“無服務”,而那一輪巨大得有些失真的血色夕陽,正一點點沉入地平線,仿佛在為我即將到來的黑夜厄運倒計時。
我并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但在異國他鄉的荒野拋錨,那種從骨縫里滲出的無助感足以擊穿任何人的心理防線。關于中東的種種新聞標題——動蕩、極端、排外——像走馬燈一樣在我腦海里瘋狂閃爍。
就在我握著扳手,對著冒煙的引擎蓋一籌莫展時,遠處揚起了一道塵煙。一輛看起來比我這輛車還要老舊的皮卡,伴隨著轟鳴聲向我駛來。
車停下了,走下來兩個壯漢。他們留著濃密的絡腮胡,深陷的眼窩里藏著我看不太懂的情緒,皮膚被沙漠的烈日曬得黝黑發亮。那一刻,我握緊了手里的扳手,掌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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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年長的那位走了過來,用波斯語大聲說了句什么。見我一臉茫然且戒備,他皺了皺眉,試探性地蹦出了一個單詞:“Japanese(日本人)?”
我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說:“No, China. I am Chinese.”
空氣仿佛凝固了兩秒。
緊接著,那個男人的表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那種戒備、冷淡的眼神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夸張的驚喜。他猛地回頭對同伴喊了一句,兩人快步走上前,甚至沒有看那輛拋錨的車一眼,而是直接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生疼。
“Chinese! Chinese!”他指著我的臉,又指了指東方,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嘴里不停地說著我也聽不懂的波斯語,但那種語氣里的熱絡,絕不是裝出來的。
那只是我在伊朗半個月旅程的一個縮影,也就是從那個黃昏開始,我才真正意識到,原來在這個被西方媒體層層迷霧籠罩的古老國度里,在這些普通伊朗人的眼中,中國人竟然是這樣一種特殊的存在。
那兩位壯漢——后來我知道他們叫哈桑和阿里——不僅幫我修好了車(其實只是散熱器管路松動),還死活不肯收我的錢,甚至一定要邀請我去前方的小鎮喝茶。在盛情難卻之下,我走進了那個陌生的伊朗家庭,也由此揭開了我對“伊朗眼里的中國”這一認知的冰山一角。
坐在鋪滿精美波斯地毯的客廳里,哈桑端來了滾燙的紅茶和一盤蜜棗。他那正在上大學的兒子充當了我們的翻譯。
“我父親問,你真的是從中國來的嗎?”年輕的大學生有著一雙清澈的眼睛,英語流利。
“是的,我來自中國南方。”我回答。
哈桑聽完翻譯,長嘆了一口氣,豎起了大拇指。他讓兒子告訴我:“中國人,好樣的。你們和我們一樣,都很勇敢?!?/p>
“勇敢”這個詞,像一顆子彈擊中了我的心。
在隨后的交談中,我發現他們對中國的認知,遠比我想象的要深刻和復雜。在大多數西方國家旅行時,當你表明中國身份,對方的反應往往是復雜的:有的是對經濟強權的敬畏,有的是對意識形態的偏見,更多的是一種“你們是有錢的游客”的功利心態。
但在伊朗,那種目光里包含著一種名為“共情”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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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指著窗外那條剛修好的公路,那是中國公司承建的。他又指了指家里的電視機和冰箱,那也是中國品牌。他激動的比劃著,通過兒子告訴我:“當全世界都想封鎖我們,想讓我們窒息的時候,只有中國的朋友還在。你們不僅做生意,你們還修路,修地鐵?!?/p>
在他的眼里,中國人不是唯利是圖的商人,而是一種“患難之交”。但這還不是全部。最讓我動容的,是哈桑那位已經八十多歲的父親,那個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抽著水煙的老人。
老人得知我是中國人后,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個舊布包,里面竟然是一枚磨損嚴重的玉佩,看形制似乎是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