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叢生》：情感試驗還是敘事危機？

《玫瑰叢生》改編自漫畫《蟬女》，聚焦愛情，卻跳出傳統(tǒng)都市情感劇的敘事框架。該劇以女主角李曉兮與男主角小貝的情感為主線，輔以老宮、阿修、瑜、鸞鸞、大森、明明等人物間錯綜復雜的親密關系，共同構建出一場關于情感真?zhèn)蔚拇笮丸b情試驗，更是人性交鋒的修羅場。男女主角分別以專門幫助女性鑒別“渣男”的鑒情師和奢侈品鑒別師為職業(yè)，在雙重互鑒中為觀眾帶來全新的敘事體驗與觀劇感受。其故事世界與人物設定較為新鮮，在視聽語言的運用上，融合舞臺劇風格與動畫元素的創(chuàng)新表達也令人眼前一亮。

與此同時，它也在“劇情炸裂”“三觀盡毀”的彈幕以及“太真實了”“脫離生活”的兩極化短評中陷入矛盾。身處多元生活時空的我們，究竟還能否對一部作品達成相對統(tǒng)一的評價？或許，有些劇集的誕生本就是為了引發(fā)觀眾展開具有建設性的討論。

懸浮：平行于生活的實驗戲劇

《玫瑰叢生》的開篇，是從女主李曉兮對過往鑒情經歷的回憶中展開的。“鑒情師”的設定雖新奇吸睛，卻因缺乏現(xiàn)實支撐，為后續(xù)劇情的合理性埋下隱患。在一次工作中，女主誤將男主錯認成鑒情對象。女主的仗義執(zhí)言與男主的正人君子風范相互吸引，幾次約會后，兩人正式確立了情侶關系。

原本不再相信愛情的李曉兮迅速墜入愛河，變得患得患失。她特意找來不同類型的女生試探小貝，而男主的堅定回應反而讓她愈發(fā)害怕失去。男女互有好感時本應滋生的微妙情愫，卻被懸浮的劇情設定以及后續(xù)的三角關系所取代。在第一次與男主朋友們的聚會中，女主發(fā)現(xiàn)男主的朋友老宮竟是自己曾經的鑒別對象。更讓人意外的是，李曉兮和老宮二人在后續(xù)劇情里共處一夜，曖昧關系持續(xù)升溫。

故事就此展開，海報里16個有名有姓的角色之間，竟然多達9對三角關系，似乎每個角色都深陷于愛情與婚姻背叛的高度假定性戲劇情境里。李曉兮本為了小貝決心不再重操舊業(yè)，可面對身患重病雇主的懇求，她還是決定再次“為愛鑒情”。這樣的情節(jié)設定，看似是為了塑造女主的善良形象，卻忽略了她在兩難抉擇中的掙扎與糾結，如此“不求回報”的“順理成章”，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該劇通過劇情的敘述層、老宮的漫畫內容層與人物心理活動層的交織，形成三重互文的敘事結構。結尾又玩了一把“戲中戲”，以老宮擔任編劇的劇集拍攝現(xiàn)場收尾，讓觀眾覺得先前不合邏輯的劇情都是老宮漫畫里的故事，引人遐思。當男女主角吐槽老宮寫的劇本太假了、人物反轉奇怪、臺詞生硬，老宮卻說“這是我的劇本，我愛怎么寫就怎么寫”。這似乎也傳遞出創(chuàng)作者的立場，但因缺乏人物行為邏輯的連貫性與動機的合理性，它更像是一場與現(xiàn)實生活始終平行而無法交互的戲劇化實驗。男女主角為何在一次偶遇后便迅速墜入愛河？女主與男主好友老宮的戲份占比過大，擠壓了男女主角情感發(fā)展的空間，使得劇情節(jié)奏忽快忽慢；隨著故事推進，男主的前女友、愛慕者，以及前女友的追求者——同時也是曉兮當下的鑒情對象悉數(shù)登場，劇情逐漸滑向“為狗血而狗血”的境地……

后續(xù)劇情依舊深陷“形式大于內容”尷尬的境地。《玫瑰叢生》一方面試圖借多角關系揭示復雜人性，本應帶有荒誕感和反思意味，卻停留在視聽符號表面。另一方面，多角戀的堆砌及其部分反智言行，將觀眾的注意力引向流量熱度，作品的人文觀照也隨之弱化。

錯位：與情感結構偏離的修羅展演

漫畫《蟬女》側重通過黑色電影式的影調與分鏡構建視覺隱喻，試圖將故事引向冷峻的現(xiàn)實與人性的灰度地帶。而《玫瑰叢生》在將故事落地現(xiàn)實時，無論是有意回避還是受客觀局限，都將二維世界的深刻內核簡化為三維呈現(xiàn)的淺嘗輒止，最終進退失據(jù)，成了一碗“夾生飯”。

在原漫畫中具有敘事表現(xiàn)力的內心獨白與人物對話，在劇集中也顯得生硬且刻意。比如“懷疑一旦產生，罪名就已經成立”“愛情這東西璀璨奪目，真假難分”等所謂金句，在缺乏生活質感的戲劇情境中，便淪為了直白的觀點灌輸。又如身經百戰(zhàn)的女主初遇男主時那段充滿古早感的獨白：“他用看似冰山的體貼，將我塵封的少女初心悄然點燃……”創(chuàng)作者原本試圖構建的敘事高概念與藝術風格化表達，最終只剩下空洞的外殼。

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男主朋友圈里另一位被稱作“出軌男”的阿修，在妻子與情人鸞鸞之間難以抉擇時，竟將原因歸咎于自己是巨蟹座且上升星座為天秤……在探討人性的嚴肅語境中，卻頻繁出現(xiàn)星座相關的臺詞，無疑削弱了劇集所標榜的先鋒性。

無論何種改編形式，都需遵循其所屬媒介的內在邏輯與獨特敘事特征。漫畫改編的核心，在于如何在傳統(tǒng)寫實主義與游戲寫實主義風格之間找到平衡點與交叉地帶。現(xiàn)實題材的漫改劇仍需扎根于現(xiàn)實生活的大環(huán)境，即便角色的外貌屬性與性格特征帶有二次元風格或游戲化傾向，人物的身份設定及情境動作，也必須依托于人們共有的生存經驗與生命體驗。

更重要的是，在結構性壓力日益加劇的今天，僅靠談情說愛的單一敘事或浮于表面的景觀，已難以貼合當下的大眾情緒。盡管該劇以極強的話題性引發(fā)討論，但在觀眾的鏡像認同與欲望投射面前，仍難以引發(fā)強烈的共情。

缺席：景觀代替故事的自戀式囈語

相較于以往那些將愛情囿于校園青春、古裝偶像等單一類型框架，或是以更垂直的甜寵劇形態(tài)呈現(xiàn)的劇集，《玫瑰叢生》的可貴之處在于將情感議題置于真實可感的都市語境中，并嘗試通過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觸發(fā)觀眾的深層思考。收官之際，創(chuàng)作者試圖圓融劇情中的種種不合情理之處。故事最終以男女主角的開放式結局落幕，背叛朋友的老宮成了編劇，出軌的修成了歌手并開了演唱會，鸞鸞也開啟了新事業(yè)……

然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改編自漫畫的這部劇，因缺乏對生計壓力、家庭與職場等現(xiàn)實要素的刻畫，極易陷入愛情主題的自說自話。令人惋惜的是，《玫瑰叢生》的故事逐漸滑向空間的扁平化、時間的瞬時性，以及情感表達的刻奇化，符號化的呈現(xiàn)取代了真正的敘事內核。

這恰恰是許多國產愛情劇被詬病“懸浮”的核心癥結——偏離生活的普遍邏輯，卻未給出任何合理解釋。其情節(jié)、人物、臺詞等表層內容不僅透著脫離現(xiàn)實的矯飾感，深層的愛情觀與價值觀更存在單向度的偏頗，甚至在部分情節(jié)橋段中流露出沉溺虛構的反向懸浮感。

藝術創(chuàng)作既不能漂浮在生活之上，也不可低于生活作自然主義式的白描。若以吃瓜心態(tài)觀劇，《玫瑰叢生》為我們勾勒出一幅聲色犬馬的浮世圖景。但是，狗血并非真實的代名詞，自然主義式的現(xiàn)實表達往往缺乏時代穿透力。很遺憾，作為一部劇集，它未能在觀眾與創(chuàng)作者之間搭建起情感共鳴、價值共振的敘事共同體。

觀眾并不排斥帶有瑕疵的人設，也并非無法接納多元的價值觀。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在虛構的藝術真實里窺見現(xiàn)實的投影，反思人性的本質，而非僅僅目睹欲望叢林的肆意蔓延。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國產電視劇的青春敘事及其價值引領研究”（22CC168）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