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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提離婚時,照顧癱瘓岳父2年的我松了口氣,帶著孩子和9萬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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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臘月廿九的餃子

      我叫林衛國,今年三十八歲,是個普通的電工。現在坐在老陳的小面館里,面前這碗牛肉面還冒著熱氣,我掰開一次性筷子,手有點抖——不是冷的,是這兩年頭一回覺得,這手是自己的了。

      事情得從今天下午說起。

      我提著菜市場最后一把蔫了的韭菜進門時,蘇梅正蹲在客廳地上擦她爸輪椅壓出來的印子。聽見我回來,頭也沒抬:“韭菜買到了?爸說想吃韭菜雞蛋餡的餃子,明兒除夕。”

      “跑了好幾個攤才買到,都不新鮮了。”我把塑料袋放在廚房臺面上,韭菜葉子黃了邊。

      “那也得包。”蘇梅站起來,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都濺地上了,等會兒再拖一遍。”

      我“嗯”了一聲,開始摘韭菜。廚房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下午三點多就沒什么光了。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岳父在看抗日神劇,槍炮聲噼里啪啦的。這兩年,家里的電視從早開到晚,聲音永遠調到最大——岳父耳朵背,小了聽不見。

      韭菜才摘一半,臥室里傳來孩子的咳嗽聲。我一激靈,手上動作停了。

      “去看看朵朵。”蘇梅在衛生間洗抹布,水聲嘩嘩的,“從早上就有點咳,別是又犯支氣管炎。”

      我擦擦手,推開臥室門。六歲的朵朵蜷在被窩里,小臉通紅。我一摸額頭,燙手。

      “朵朵,難受嗎?”

      孩子眼睛睜開一條縫,聲音細細的:“爸爸,我頭疼……”

      我抱起朵朵就往外走。蘇梅從衛生間出來,手上還滴著水:“怎么了?”

      “發燒了,得去醫院。”

      “現在?”蘇梅看了眼墻上的鐘,“都快四點了,醫院快下班了。我晚上還得給爸擦身子,明天除夕,事兒多著呢。”

      “孩子燒得厲害。”我聲音有點硬了,自己都聽出來了。

      蘇梅抿了抿嘴,那種熟悉的、不耐煩的表情又浮現在臉上。她從錢包里抽出幾張一百的:“那你帶她去,我去不了。爸離不了人。”

      我沒接錢,從自己外套內兜里掏出皺巴巴的幾百塊——那是上周替同事頂班掙的外快。抱著朵朵走到門口,低頭換鞋時,聽見蘇梅在她身后說:“順便去藥店買瓶酒精,爸擦身用的快沒了。”

      社區醫院里,值班的是個年輕醫生,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二。

      “支氣管炎又犯了,得輸液。”醫生開了單子,“這都第幾次了?孩子抵抗力太差,得注意增強營養,家里環境也得注意,別太悶。”

      我點頭,沒說話。能說什么?說家里有個癱瘓的老人,整天門窗緊閉怕他著涼?說每天消毒水、尿騷味、藥味混在一起,成年人都覺得憋悶,何況孩子?

      輸液室里,朵朵靠在我懷里睡著了,小手還揪著我衣角。我看著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腦子里空空的。手機震了好幾次,都是蘇梅發來的微信:

      “醫院怎么說?”

      “幾點能回來?”

      “爸問你餃子餡里能不能加點蝦仁,他說嘴里沒味。”

      “酒精買了沒?”

      我一條都沒回。

      輸完液已經晚上七點了。抱著朵朵回家,樓道里飄著各家的年夜飯香味——雖然明天才是除夕,但很多人家今晚就熱鬧上了。三樓李嬸家燉肉的味道,五樓張叔家炸丸子的油香。我們家門口,什么味都沒有。

      開門進去,客廳電視還在響,岳父歪在輪椅上打盹。蘇梅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面粉。

      “怎么這么晚?”她壓低聲音,看了眼睡著的朵朵,“退燒了嗎?”

      “嗯。”我把孩子抱進臥室,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出來時,蘇梅已經把餃子餡端出來了。韭菜切得碎碎的,雞蛋炒得金黃,混在一起,其實挺香。可我聞著,只覺得胃里發堵。

      “和面吧。”蘇梅說,“我手沾面粉了,你洗洗手來揉面。”

      我默默洗了手,開始和面。面粉撲起來,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層霧。蘇梅在旁邊拌餡,筷子碰著盆沿,叮叮當當的。這兩年,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偶爾開口,不是“爸要喝水”,就是“該買尿墊了”,再不就是“物業費該交了”。

      面和好了,醒著。蘇梅忽然說:“對了,跟你說個事。”

      “嗯。”

      “過了年,我想把朵朵送到我姐那住段時間。”她語氣很平靜,像在說“鹽沒了該買了”。

      我揉面的手停住了:“為什么?”

      “為什么你不知道?”蘇梅聲音高了些,又趕緊壓低,看了眼客廳方向,“爸現在這情況,家里整天鬧哄哄的,朵朵三天兩頭生病。我姐家房子大,小區也好,對孩子成長有利。”

      “她是我們的孩子。”我說。

      “我知道!”蘇梅把筷子重重放下,“可咱們現在什么情況?你一個月就那點工資,我請不了假,爸離不了人。朵朵馬上要上小學了,咱們這片學區什么樣你不清楚?”

      我沒說話,繼續搟餃子皮。搟面杖滾過面團,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也是為孩子好。”蘇梅語氣軟了點,“就暫住,等爸情況好點,或者等咱們換房子……”

      “你爸的情況,還好得了嗎?”我打斷她,聲音不大,但蘇梅明顯愣住了。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客廳里,電視正好放到廣告,一下子安靜下來。這安靜讓人心慌。過了幾秒,蘇梅才開口,聲音冷得陌生:“林衛國,你什么意思?”

      我沒抬頭,一個接一個地搟餃子皮。搟得太薄了,破了好幾個。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說,手里動作沒停,“醫生兩年前就說了,你爸這病,恢復的可能性幾乎為零。現在不是在‘等好點’,是在維持。維持到什么時候?五年?十年?朵朵的整個童年,都得在這滿是藥味的房子里長大?”

      蘇梅盯著我,眼睛紅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是憤怒的。

      “所以呢?所以你想說什么?嫌我爸拖累你了?”她聲音發抖,“林衛國,當初結婚的時候你怎么說的?你說你會把我爸當親爸待!現在呢?才兩年,就受不了了?”

      “不是兩年。”我放下搟面杖,手上全是面粉,“是兩年零三個月又十四天。每天早晨六點起床,給你爸翻身、擦洗、換尿墊。七點做早飯,他只能吃流食,得用料理機打碎。八點你上班,我在家守著,隔兩個小時翻一次身,不然長褥瘡。中午喂飯,經常喂一半吐一半,得重新做。下午推他下樓曬太陽,咱們這沒電梯,得背著他下四樓。晚上你回來,我才能喘口氣,去接朵朵,買菜做飯。半夜還得起來兩次,看看他有沒有尿濕。”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數字像刻在我腦子里一樣,不用想就往外冒。

      蘇梅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沒嫌拖累。”我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害怕,“我就是累了,蘇梅。我真的累了。”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客廳電視里,廣告結束了,又開始播吵鬧的劇集。

      蘇梅忽然笑了,那種很冷的笑。

      “行,林衛國,你真行。”她點點頭,慢慢解下圍裙,“既然你覺得這么委屈,那咱們別互相折磨了。”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離婚吧。”

      第二章 壓在衣柜底下的診斷書

      蘇梅說出“離婚”兩個字時,我正在包第三個餃子。韭菜雞蛋餡舀多了,擠出來,沾了我一手。

      我盯著手上黏糊糊的餡,第一反應不是難過,也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念頭:這餃子餡調咸了,岳父高血壓,不能吃太咸。

      然后我才抬起頭,看蘇梅的臉。她站在我對面,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那是她準備吵架時的標準姿勢。兩年前,她每次跟我吵架都這樣,后來不吵了,不是和好了,是沒力氣吵了。

      “你說什么?”我問,聲音平平的。

      “離婚。”蘇梅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受夠了,你也受夠了,那就別過了。朵朵跟我,房子是我爸的名字,你搬出去。存款……家里也沒什么存款,就我工資卡里那點,咱們平分。”

      我放下那個破了的餃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面粉和韭菜汁混在一起,擦不干凈。

      “朵朵不能跟你。”我說。

      蘇梅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第一反應是說這個。她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里,臉憋得更紅了。

      “憑什么?我是她媽!”

      “就因為你剛才說的,要把她送到你姐那。”我走到水池邊洗手,水很涼,凍得手指發麻,“你連自己都顧不上,怎么顧孩子?”

      “我那是為朵朵好!”

      “你姐家是挺好。”我轉過身,甩甩手上的水珠,“可朵朵過去,是當客人,還是當女兒?你姐自己有個兒子,比朵朵大三歲,正是淘氣的時候。朵朵過去,受委屈了跟誰說?想家了找誰哭?”

      蘇梅不說話了,咬著嘴唇。

      “而且,”我指了指客廳,“你爸離不了人。我要是走了,你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顧他,還有時間管朵朵?最后不還是得送走?”

      “那不用你管!”蘇梅突然爆發了,聲音尖得刺耳,“離了婚,咱們就沒關系了!我爸、我女兒,都跟你沒關系!你愛去哪去哪,不用在這假惺惺!”

      “假惺惺?”我重復這個詞,忽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這兩年,我累得站著都能睡著的時候,沒覺得假惺惺。岳父拉在褲子里,我一點點給他擦洗的時候,沒覺得假惺惺。朵朵生病,我整夜抱著不敢睡的時候,也沒覺得假惺惺。

      現在她說,假惺惺。

      “行。”我點點頭,走到客廳,從茶幾抽屜里拿出煙——戒了三年了,今天特別想抽。但煙盒空了,只剩個打火機。我攥著打火機,金屬外殼硌得手疼。

      岳父醒了,迷迷糊糊地看我們:“吵啥呢?電視聲開大點,聽不見。”

      我把電視遙控器遞給他,然后對蘇梅說:“離可以。朵朵跟我。其他的,你說了算。”

      蘇梅瞪大眼睛,像不認識我一樣。

      她大概以為我會求她。像以前每次吵架那樣,最后都是我低頭,說“算了算了,不吵了”,或者說“是我不好,別生氣了”。哪怕有時候明明不是我的錯。

      但這次,我不想低頭了。

      不,不是不想,是低不動了。脖子像是銹住了,彎不下去。

      “你……”蘇梅張了張嘴,“你說真的?”

      “真的。”我走回廚房,繼續包餃子。韭菜雞蛋餡已經有點出水了,餃子皮也干了邊。我沾了點水抹在皮邊上,慢慢捏合,“什么時候去辦手續?”

      蘇梅沒回答。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轉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門。

      那一晚上,我們誰也沒再說話。我包完了所有餃子,煮了一盤給岳父端去。他吃得滿胡子都是,我拿紙巾給他擦。老爺子今天精神還不錯,一邊吃一邊說:“這餡淡了,沒味。”

      “您血壓高,得少吃鹽。”我說。

      “活著沒意思。”老爺子嘟囔,“吃不能吃,喝不能喝,不如死了算了。”

      這話他常說。一開始我還勸,后來就不勸了。有時候覺得,他說得對。

      伺候他吃完,收拾干凈,已經九點多了。我去看朵朵,燒退了些,睡得還算安穩。孩子的小臉紅撲撲的,睫毛長長的,像她媽。

      我坐在床邊看了很久,然后輕輕關上門,走到陽臺上。

      老小區的陽臺沒封,夜里風大,吹得人透心涼。樓下有幾家還在熱鬧,隱約能聽見勸酒聲、笑聲。遠處有煙花,一朵兩朵,零零散散的。還沒到除夕,已經有人等不及了。

      我摸出手機,打開銀行APP。余額:九萬三千七百六十四塊二毛一。

      這是我這幾年偷偷攢的。工資卡在蘇梅那,每月她給我一千五零花。我抽煙喝酒都戒了,衣服幾年沒買新的,這一千五,除了買菜,基本能省下。再加上偶爾接點私活,幫鄰居修個電路、裝個燈,一次掙個一兩百。兩年多,攢了九萬多。

      不多,但夠我和朵朵租個小房子,撐一段時間。

      其實早該走了。

      不是不愛蘇梅,也不是不心疼岳父。只是有些東西,就像繩子,一天天勒進肉里,開始只是疼,后來就麻了,再后來,發現肉已經爛了,繩子長進去了,要扯出來,得連皮帶肉。

      我回到屋里,蘇梅臥室的門縫下還透著光。她在里面干什么?哭?還是給她姐打電話?

      我洗了澡,躺在沙發上——岳父睡我們原來的臥室,我和蘇梅分床睡一年多了,她睡次臥,我睡沙發。沙發短,腿伸不直,每晚都睡得腰酸背疼。

      但今晚,我躺下就睡著了。睡得很沉,一個夢都沒做。

      第二天是除夕。

      早晨六點,生物鐘準時叫醒我。我坐起來,發了會兒呆,才想起昨天蘇梅說要離婚。

      真奇怪,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反而有種“終于來了”的輕松。

      我像往常一樣,起床,燒水,給岳父翻身擦洗。老爺子今天有點低燒,哼哼唧唧的。我量了體溫,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得注意。

      “爸,難受嗎?”我問。

      “渾身疼。”老爺子閉著眼,“哪兒都疼。”

      我兌了溫水,給他擦身子。這兩年,老爺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背上、屁股上都有褥瘡,雖然每天護理,還是反反復復。擦到后背時,他忽然說:“梅子呢?”

      “還睡著。”我說。

      “你們昨晚吵啥?”老爺子眼睛睜開一條縫,混濁的眼珠轉了轉,“是不是為我?”

      我沒說話,繼續擦。

      “離了吧。”老爺子嘆了口氣,“我聽見了。離了好,你們都解脫了。”

      我手頓了頓。

      “我這么拖著,拖累你們。”老爺子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早該死了,就是死不了。老天爺罰我呢,罰我當年對梅子她媽不好,現在遭報應了。”

      “您別亂想。”我說,聲音有點啞。

      “不是亂想。”老爺子搖頭,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皺紋里,“我清楚。梅子那孩子,性子倔,像我。她媽走得早,我一手把她帶大,寵壞了。衛國啊,這兩年,苦了你了。”

      我擰毛巾的手停住了。水滴滴答答掉進盆里。

      兩年了,老爺子第一次說這話。

      “我要是能死,早死了。”他繼續說,“不拖累你們。可我死不了啊,連死都死不了……”

      我給他擦完,換上干凈衣服,推到客廳。電視開著,重播昨天的春晚預熱節目,花花綠綠的,熱鬧得很。老爺子盯著屏幕,眼睛卻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蘇梅的房門開了。她走出來,眼睛腫著,顯然昨晚沒睡好。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徑直去衛生間洗漱。

      早餐是昨晚剩的餃子,煎了煎。三個人坐在餐桌前,誰也不說話。朵朵還沒醒,讓孩子多睡會兒。

      吃完,蘇梅終于開口:“過了年,初七民政局上班,就去辦。”

      “行。”我說。

      “朵朵真的跟你?”

      “嗯。”

      “你想清楚,你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還要工作……”

      “想清楚了。”我打斷她。

      蘇梅又不說話了,低頭喝粥。喝了半碗,放下勺子:“那存款,我卡里還有四萬多,分你兩萬。房子是我爸的名字,你不能分。家里的東西,你看什么需要,拿走。”

      “我就要朵朵,和我自己的衣服。”我說,“錢,我一分不要你的。”

      “那你哪來的錢?”蘇梅抬頭看我,眼神里有懷疑,“你別打什么歪主意,我告訴你林衛國,咱雖然離婚,你別想坑我。”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推到她面前。

      蘇梅接過去,盯著屏幕,眼睛越瞪越大。

      “九萬……你哪來這么多錢?”

      “攢的。”我說,“工資卡在你那,每月給我一千五。我抽煙喝酒都戒了,衣服穿舊的,菜市場買菜跟人講價,私活接了不少。兩年多,攢了這些。”

      蘇梅的手在抖。手機屏幕暗了,她也沒動。

      “你早就……”她聲音發抖,“早就準備好了?”

      “沒準備。”我實話實說,“就是覺得,得有點錢,心里踏實。”

      “踏實?”蘇梅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林衛國,你跟我過日子,就覺得不踏實?得自己偷偷攢錢,才踏實?”

      我沒回答。有些話,說出來傷人了。

      沉默了很久,蘇梅把手機還給我,站起來:“行,你厲害。那就這么定了。過了年,你帶朵朵走,錢你拿走,我卡里的錢也不用分了,算我給朵朵的撫養費。”

      她轉身要回屋,我叫住她:“蘇梅。”

      她停住,沒回頭。

      “你爸,”我說,“你一個人不行。請個護工吧,錢我出一半。”

      蘇梅肩膀抖了一下,還是沒回頭:“用不著你可憐。”

      “不是可憐。”我說,“是責任。夫妻一場,最后這點事,該做的。”

      蘇梅猛地轉身,眼睛通紅:“林衛國!你現在裝什么好人?這兩年,你心里早恨死我了吧?恨我拖著你照顧我爸,恨我顧不上朵朵,恨我把這個家弄成這樣!現在好了,你要解脫了,在這裝大度?我告訴你,我不需要!”

      她沖進臥室,又砰地關上門。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涼透的煎餃。岳父在客廳看電視,呵呵地笑,不知道是真看懂了,還是只是跟著笑。

      手機震了一下,是微信。打開看,是電工班的組長老陳:“衛國,過年好!初八有趟急活,開發區那邊,一天五百,去不去?”

      我打字回復:“去。謝謝陳哥。”

      發完,我走到陽臺,深深吸了口氣。早晨的空氣冷冽,吸進肺里,針扎似的疼。

      但疼過之后,是清醒。

      第三章 大年初一的餃子鍋

      除夕夜,朵朵的燒徹底退了。孩子精神好些,坐在床上玩我給她新買的拼圖——其實是去年買的,一直沒拆。

      “爸爸,我們明天能去看煙花嗎?”朵朵仰著小臉問。

      往年除夕,吃過晚飯,我都會帶她去江邊看煙花。但去年岳父病了,沒去成。今年……

      “明天爸爸有點事。”我摸摸她的頭,“后天,后天一定帶你去,好嗎?”

      朵朵懂事地點點頭,繼續拼圖。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這半年,她很少哭鬧,想要什么,看一眼,如果大人忙,她就乖乖走開。有一次,我看見她對著別的小孩手里的冰淇淋咽口水,但什么都沒說。

      “朵朵,”我蹲下來,看著她眼睛,“如果……如果以后,你跟著爸爸住,就咱們倆,你愿意嗎?”

      朵朵眨眨眼:“媽媽呢?”

      “媽媽也一起,但……爸爸和媽媽可能要分開住。”我說得盡量簡單,“你有時候住爸爸這兒,有時候住媽媽那兒,行嗎?”

      朵朵想了想:“就像小雅那樣?”

      小雅是她幼兒園同學,父母離異,跟著媽媽,周末見爸爸。

      “對,就像小雅那樣。”

      “那外公呢?”朵朵又問。

      “外公還跟媽媽住。”

      朵朵低下頭,小手摳著拼圖塊,好一會兒才說:“爸爸,你是不是和媽媽吵架了?”

      “沒有。”我說謊了。

      “你們不吵架,但也不說話了。”朵朵聲音小小的,“媽媽總是皺眉,爸爸總是不笑。我們家,好久沒有笑了。”

      我鼻子一酸,趕緊別過臉。

      “跟著爸爸,爸爸會努力笑的。”我把她抱起來,緊緊摟著,“爸爸保證。”

      朵朵趴在我肩上,小手環住我的脖子:“那媽媽呢?媽媽一個人,會哭嗎?”

      我沒法回答。

      年夜飯很簡單。我炒了四個菜,煮了餃子。岳父被扶到餐桌主位,朵朵坐在兒童椅上。蘇梅從房間出來,眼睛還腫著,但洗了臉,換了件紅色的毛衣——去年過年買的,今年穿著有點松了。

      四個人圍著桌子,電視里春晚已經開始,熱鬧的音樂傳出來,襯得屋里更安靜。

      “吃飯吧。”我說。

      我給岳父夾了個餃子,吹涼了,遞到他嘴邊。老爺子張嘴接了,慢慢嚼。他半邊臉是麻的,吃飯會漏,得用手帕接著。

      “香。”老爺子含糊地說。

      “香就多吃點。”我又夾了一個。

      朵朵自己用勺子舀餃子,小手不穩,掉了一個在桌上。她趕緊撿起來,吹吹,塞進嘴里,然后沖我嘿嘿笑。

      蘇梅一直低頭吃飯,沒怎么夾菜。我給她碗里夾了塊雞肉,她頓了頓,沒說話,也沒吃。

      一頓飯,就在春晚的喧鬧聲中吃完了。收拾桌子時,蘇梅忽然說:“我包了紅包。”

      她從口袋里掏出兩個紅包,一個給朵朵,一個遞給我。

      “給朵朵的壓歲錢,和給你的。”她說,眼睛看著別處,“過了年,朵朵跟你,花錢的地方多。”

      我接過紅包,厚厚的。打開一看,全是一百的,大概有一萬。

      “你卡里就四萬多,都給我了,你怎么辦?”我問。

      “我有工資。”蘇梅開始擦桌子,動作很用力,“再說,我爸有退休金,夠用。”

      我沒再推辭,把紅包收起來。推來推去沒意思,朵朵確實需要錢。

      收拾完,我陪朵朵在客廳玩拼圖。蘇梅給她爸洗腳、按摩——這是每天睡前的功課,防止肌肉萎縮。老爺子靠在輪椅上,閉著眼,蘇梅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揉著他干瘦的腿。

      燈光下,我看見蘇梅頭頂有一根白頭發,很扎眼。她才三十五歲。

      揉完腿,蘇梅扶老爺子躺下,蓋好被子。出來時,她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我和朵朵。

      朵朵拼好了一塊,高興地舉起來:“媽媽你看!我拼好了!”

      蘇梅走過來,蹲下,摸了摸朵朵的頭:“朵朵真棒。”

      “媽媽,我們一起拼好不好?”朵朵拉著她的手。

      蘇梅猶豫了一下,坐下來。我們三個,就坐在客廳地上,一起拼那副已經拼了一半的城堡拼圖。誰也沒說話,只有拼圖塊咔嗒咔嗒的聲音。

      拼到一半,朵朵打了個哈欠。我看看時間,快十點了。

      “朵朵該睡覺了。”我說。

      “再玩一會兒嘛。”朵朵揉眼睛。

      “明天再玩。”我把她抱起來,對蘇梅說,“你也早點睡。”

      蘇梅點點頭,沒動,還坐在地上,看著那半幅拼圖。

      我哄朵朵睡著后,出來倒水喝,看見蘇梅還坐在那兒,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旁邊。

      “謝謝。”她說,聲音帶著鼻音。

      我在她旁邊坐下,隔著一米遠。電視里,小品正演到高潮,觀眾哈哈大笑。那笑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層玻璃。

      “這兩年,”蘇梅忽然開口,沒看我,盯著拼圖,“我是不是特別過分?”

      我沒說話。

      “我爸剛病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懵的。”她繼續說,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醫院、家里、單位,三頭跑。你請假照顧他,我還嫌你笨手笨腳,嫌你做飯不好吃,嫌你不會哄他開心。后來你干脆辭了工,專職照顧他,我又嫌你掙得少,嫌你沒出息。”

      “朵朵生病,我忙得顧不上,就沖你發火,說你連個孩子都看不好。你媽從老家來看朵朵,我因為一點小事跟她吵,把你媽氣走了。你什么都沒說,但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我沒有恨你。”我說。

      “你有。”蘇梅轉過頭,眼睛紅紅的,“你只是不說。林衛國,你這人就這樣,什么都憋在心里。我寧愿你跟我吵,跟我鬧,可你就是不說話,就是悶著頭干活。有時候我看著你,覺得我嫁給了一堵墻。”

      我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

      “我爸病了,我比誰都難受。”蘇梅擦了把眼睛,“那是我爸,從小把我養大的爸。看著他那樣,我心里像刀割一樣。可我沒辦法,我得上班,得掙錢。我只能把所有壓力都給你,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扔下不管。林衛國,我就是吃定你了,吃定你心軟,吃定你負責任。”

      她哭出聲來,壓抑的、悶悶的哭聲,在春晚的歡笑聲里,顯得特別刺耳。

      “可我現在后悔了。”她捂著臉,“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把什么都推給你。可是衛國,我也累啊,我真的好累……”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現在拍,算什么?

      “蘇梅,”我說,“都過去了。”

      “過不去。”她搖頭,“我爸還好不了,朵朵還小,咱們的日子,還是一團糟。可是你要走了,你不要我了。”

      “我沒有不要你。”我說,“是你說的離婚。”

      “那是因為你說你累了!”蘇梅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你說你累了,林衛國!我聽了心里害怕,我怕你下一句就說‘咱們算了吧’。所以我就搶在你前面說了,我說離婚,是因為我怕你先說!”

      我愣住了。

      “我就是這樣的人,死要面子。”蘇梅苦笑,“寧可我先不要你,不能你先不要我。可是我說完就后悔了,我等著你像以前一樣,來哄我,來說‘不離,咱們好好過’。可是你沒有,你說‘行’。”

      她盯著我,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委屈,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衛國,”她聲音發抖,“如果我現在說,我不離了,咱們好好過,行嗎?”

      春晚到了倒計時環節,主持人和觀眾一起大喊:“十、九、八、七……”

      我看著蘇梅,這張我看了十二年的臉。從她二十二歲嫁給我,到現在三十五歲。我們一起吃過苦,一起攢錢買房,一起迎接朵朵出生。她曾經也是個愛笑的姑娘,會撒嬌,會拉著我去吃路邊攤,會因為電影里一個橋段哭得稀里嘩啦。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再笑了呢?

      是她媽去世那年?還是她爸生病那天?還是更早,當我們發現生活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的時候?

      “三、二、一!新年快樂!”

      電視里歡呼一片,煙花在屏幕上炸開。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蘇梅,”我開口,聲音很平靜,“鍋里的餃子,還熱著嗎?”

      蘇梅呆呆地看著我,沒反應過來。

      “我有點餓了。”我說,“咱們煮點餃子吃吧,守歲得吃餃子。”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點點頭,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我扶了她一把,她手冰涼。

      “我去煮。”她說,聲音啞了。

      “我去吧。”我走向廚房。

      冰箱里還有昨晚包的餃子,凍得硬邦邦的。我燒開水,下了兩盤。餃子在沸水里翻滾,慢慢浮起來,白白胖胖的。

      蘇梅也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衛國,”她說,“你還沒回答我。”

      我撈起一個餃子,吹了吹,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有點淡。

      “蘇梅,”我咽下餃子,沒看她,“你知道我為什么攢那九萬塊錢嗎?”

      “為什么?”

      “因為去年春天,朵朵肺炎住院那次。”我說,“醫院讓交押金,五千。你卡里錢不夠,我工資卡在你那,你取不出來。我找老陳借了三千,找樓下小賣部老板借了兩千,湊齊的。”

      蘇梅臉色白了。

      “那之后,我就想,我得有點自己的錢。”我繼續煮餃子,“不是防著你,是防著萬一。萬一朵朵再生病,萬一你爸要用什么藥醫保不報,萬一家里有什么急事。我得能拿出錢來,不能每次都去借。”

      餃子煮好了,我撈出來,盛了兩碗。遞給她一碗。

      “吃吧,吃完早點睡。”

      蘇梅沒接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所以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她哭著說,“你早就受夠了,早就想離開這個家,離開我,是不是?”

      我放下碗,看著她的眼睛。

      “是。”我說。

      這個字像一塊石頭,砸在寂靜的夜里。

      “我受夠了,蘇梅。”我終于說出了這句話,心里那塊堵了兩年的東西,好像松動了一點,“我受夠了每天一睜眼就是屎尿屁,受夠了不敢大聲說話怕吵著你爸,受夠了朵朵生病我連醫藥費都拿不出,受夠了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做什么都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廢物。”

      “我也受夠了自己。”我繼續說,“受夠了每天累得像條狗,還覺得自己不夠努力。受夠了半夜睡不著,想著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受夠了看見朵朵那么懂事,心里像刀割一樣。”

      蘇梅不哭了,只是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但我沒想走。”我說,“再受夠也沒想走。因為你是蘇梅,是我媳婦。朵朵是我女兒。你爸是我岳父,叫了我十年‘爸’。走不了,也沒法走。”

      “那現在為什么能走了?”蘇梅問,聲音飄忽。

      “因為你說離婚。”我笑了笑,可能比哭還難看,“你說離婚,我突然就覺得,哦,原來可以離婚。原來這條路,是通的。”

      “所以你就順水推舟。”蘇梅也笑了,慘淡的笑,“林衛國,你真是個王八蛋。”

      “嗯,我是。”我點頭。

      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彼此的臉。

      “餃子要涼了。”我說。

      蘇梅終于接過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整個塞進嘴里。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下來,混著餃子一起咽下去。

      我也吃了一個。餃子已經涼了,皮有點硬,餡有點腥。

      但我們都沒停下,一口一口,把整碗餃子都吃完了。

      吃完,我洗了碗。蘇梅站在水池邊,看著我。

      “初七,”她說,“真的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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