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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沒想到,不過是逼她做了個小手術,妻子竟永遠離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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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那個尋常的早晨

      我叫李明宇,今年三十八歲,是市里一家中型企業的財務主管。我妻子周婉,比我小兩歲,是小學語文老師。我們結婚十二年,有個十歲的女兒叫小雨。

      我們的生活看上去和這座城市里成千上萬的家庭沒什么兩樣——房貸、車貸、孩子的補習班、永遠忙不完的工作。每天早上六點半,周婉會準時起床準備早餐,我七點起床,七點四十分出門,她八點十分送女兒上學然后自己去學校。這樣的節奏,我們重復了十年。

      直到三年前,事情開始不對勁。

      那天是周六,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不用上班。周婉在廚房煎蛋,我坐在餐桌前看手機新聞。母親從老家來住了一個多月了,她正坐在沙發上削蘋果,電視里放著早間戲曲節目。

      “明宇啊,”母親突然開口,眼睛沒離開電視屏幕,“你和周婉,真不打算再要一個?”

      這個問題她這個月問了不下五次。我沒抬頭,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媽,現在養孩子多貴您知道嗎?小雨每年的補習費就三萬多,我和周婉工資就那些……”

      “錢錢錢,就知道錢!”母親把削了一半的蘋果放在茶幾上,聲音提高了些,“咱家三代單傳,到你這兒就斷了?你爸在的時候天天念叨要抱孫子,現在他走了,你就這么忍心讓李家絕后?”

      周婉端著煎蛋從廚房出來,手明顯頓了一下。她把盤子輕輕放在我面前,沒說話,轉身又進了廚房。

      “媽,現在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不都一樣?”我皺了皺眉,心里有些煩躁。

      “一樣?能一樣嗎?”母親站了起來,走到餐桌邊,“女孩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到時候姓都不姓李了!你那些堂兄弟,哪個不是兒女雙全?就你,讀了這么多年書,混得人模狗樣的,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廚房里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有點重。

      我放下手機:“媽,您說話注意點,周婉聽著呢。”

      “聽著怎么了?我說錯了?”母親反而更來勁了,沖著廚房方向,“周婉啊,你也三十好幾了,再不生可真就生不出來了。媽是為你們好,有個兒子,家里才完整不是?”

      周婉端著一盤青菜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她把菜放下,坐到我旁邊,拿起筷子,低聲說:“媽,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有點不安。

      母親還想說什么,看了看周婉的臉色,嘟囔著坐回沙發去了。飯桌上只剩下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和電視里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吃完飯,周婉默默收拾碗筷。我走進廚房,她正背對著我刷碗,水開得很大,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我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我說。

      周婉沒回頭,繼續刷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明宇,我們真的要再生一個嗎?”

      我靠在門框上:“再看看情況吧,現在壓力確實大。”

      “如果還是女兒呢?”她轉過頭,手上還拿著滴著洗潔精泡沫的碗,眼神直直地看著我。

      我愣住了,一時答不上來。

      “媽的意思很明白,她要的是孫子,不是孩子。”周婉轉回頭,把碗放進水槽,“如果我再生個女兒,她是不是還要我生第三個、第四個,直到生出兒子為止?”

      “你別多想……”

      “是我想多了嗎?”她突然打斷我,聲音還是輕輕的,但手上的動作停了,“李明宇,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想要兒子嗎?”

      廚房的窗戶開著,四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的味道。我看見周婉的肩膀微微發抖,雖然她極力控制著。

      “有個兒子……當然好。”我終于說,“但不是必須的,我們有小雨也很好。”

      她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洗碗。但我看見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很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天晚上,周婉背對著我睡。黑暗中,我聽見她很小聲的啜泣,像受傷的小動物。我想伸手拍拍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現在想想,那可能就是一切開始崩壞的那個裂縫。只是當時的我,以為那只是生活中又一個普通的不愉快,過去了就好了。

      但我錯了。

      第二章 裂縫在擴大

      母親的催生從偶爾提起變成了日常話題。

      每天早上吃早飯,她總要看著周婉的肚子嘆口氣;晚上看電視,會指著屏幕里的小男孩說“看人家多精神”;甚至在小區里散步,遇到帶孫子的老太太,回來就要說半天“人家福氣真好”。

      周婉的話越來越少。

      她以前是個挺開朗的人,喜歡在做飯時哼歌,周末會拉著我和小雨去公園。但現在,她總是一個人發呆,我叫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周婉,你最近怎么了?”有一次我終于忍不住問。

      那時我們剛躺下,床頭燈還亮著。她盯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明宇,我夢到我又懷孕了。”她突然說。

      “那不是挺好?”我側過身面對她。

      “夢里我去做B超,醫生說是女孩。”她的聲音空洞洞的,“然后我就一直在跑,后面好多人追我,說要打掉。我跑啊跑,最后從樓上跳下去了。”

      我心頭一緊:“就是個夢,別瞎想。”

      “如果我真的又懷了女兒,你媽會讓我生下來嗎?”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嚇人。

      “當然會,那是我們的孩子。”

      “你確定?”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古怪,讓我心里發毛。

      我沒再接話,轉身關了燈。黑暗中,我們都睜著眼,但誰也沒再說話。

      真正的爆發是在三個月后。

      那天是母親的生日,我在酒店訂了包間,請了幾家親戚。堂哥堂嫂都來了,帶著他們的一兒一女。堂哥的兒子五歲,調皮得很,滿屋子跑,堂哥一臉寵溺地看著,嘴上說著“這小子真不省心”,語氣里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還是兒女雙全好啊!”大伯喝了點酒,拍著堂哥的肩膀,然后看向我,“明宇啊,你們也得抓緊,趁著還能生。”

      一桌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周婉正在給小雨夾菜,筷子停在半空。

      母親立刻接話:“可不是嘛!我說了多少次了,就是不聽!周婉啊,不是媽說你,你也得為明宇想想,為李家想想……”

      “媽,”周婉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但全場突然安靜了,“今天是您生日,咱們好好吃飯行嗎?”

      “我怎么不好好吃飯了?”母親臉色沉下來,“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你還跟我頂嘴?我說錯了嗎?結婚十幾年就生了個丫頭片子,還好意思……”

      “媽!”我提高聲音。

      但已經晚了。

      周婉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但聲音出奇地平靜:“是,我沒用,生不出兒子,對不起你們李家。那要不這樣,讓明宇再找一個能生兒子的,我帶著小雨走,不耽誤你們傳宗接代。”

      說完,她拉起小雨就往外走。小雨嚇傻了,被她拽得踉踉蹌蹌。

      “周婉!”我追出去。

      在酒店走廊里,我拉住她。她猛地甩開我的手,轉過身時,滿臉都是淚。

      “李明宇,我受夠了。”她的聲音是啞的,“我真的受夠了。每天每天,說我肚子不爭氣,說我斷了你們李家的香火。我是人,不是你們李家的生育機器!”

      “我知道,我媽她說話是難聽,但你別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她笑了,邊笑邊哭,那樣子看得我心里發慌,“我每天一睜眼就想著這件事,睡覺也夢到這件事。我去學校上課,看到班上的小男孩,就在想,要是我生的是兒子,是不是就不用受這些了?李明宇,我快瘋了,我真的快瘋了!”

      小雨抱著她的腿,小聲哭起來。

      我蹲下身想抱女兒,周婉卻一把將小雨摟進懷里,像護崽的母獸:“別碰她!你們李家不稀罕女兒,我稀罕!”

      那晚,我們分房睡了。

      周婉帶著小雨睡客房,我在主臥,一墻之隔,卻像隔著千山萬水。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客房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我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敲門。

      后來的一周,家里的氣氛降到冰點。周婉只跟小雨說話,對我視而不見。母親反而更來勁了,見周婉這樣,天天在我耳邊念叨“你看看她什么態度”“這樣的媳婦要來干什么”。

      直到周五晚上,周婉主動找我說話。

      那時我正在書房看報表,她敲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牛奶——這是我們剛結婚時她的習慣,說我熬夜對胃不好,總要給我熱杯牛奶。

      “我們談談。”她把牛奶放在桌上。

      “好。”我合上電腦。

      她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很端正的坐姿,像在參加什么正式會議。

      “李明宇,我想好了。”她看著我的眼睛,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可以再生一個。”

      我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但有兩個條件。”她繼續說,“第一,不管男孩女孩,就這一個,生了之后誰也不能再提兒子的事。第二,如果還是女兒,你們必須像對小雨一樣對她,不能有半點偏心。”

      “當然,那是肯定的……”

      “你媽能答應嗎?”她打斷我。

      我猶豫了。我知道母親,她想要孫子的執念太深了,深到近乎偏執。

      “我會跟她說。”我最終說。

      周婉點點頭,站起來:“那你去說,說好了,我就備孕。”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明宇,這是我最后一次妥協了。”

      我當時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我以為這只是夫妻間又一次普通的讓步和妥協,像過去十二年里很多次那樣。

      但我不知道,有些裂縫一旦出現,就再也合不上了。她說的“最后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第三章 那個不該來的孩子

      我跟母親的談話很不愉快。

      “萬一又是女兒呢?”母親坐在沙發上,手里織著毛衣,頭也不抬。

      “女兒就女兒,那也是李家的血脈。”

      “血脈?”母親冷笑一聲,“女兒能傳宗接代?明宇,你是不是被周婉灌了迷魂湯了?我告訴你,這次要是再是個丫頭,必須打掉,趁早再生一個!”

      “媽,您說什么呢!”我猛地站起來,“那是條生命!”

      “生命?”母親也站起來,毛線團滾到地上,“我孫子才是生命!那些賠錢貨算什么生命?明宇,我可都是為了你好,為了李家好!你現在不聽我的,將來后悔都來不及!”

      那是我和母親吵得最兇的一次。最后我摔門而出,在車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紅腫著眼睛回家,對周婉說:“我媽答應了。”

      周婉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好。”

      從那天起,周婉開始吃葉酸,戒了咖啡,每天早睡早起。母親對她的態度也好了些,至少不再當面說難聽的話,只是背地里還是會跟我念叨“一定要是孫子啊”。

      兩個月后,周婉懷孕了。

      驗孕棒兩道杠的那天早上,她坐在馬桶上,盯著那根塑料棒看了足足十分鐘。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她拿著驗孕棒的手在微微發抖。

      “有了?”我問。

      她點點頭,沒說話,把驗孕棒遞給我,然后開始干嘔。

      母親的欣喜幾乎要溢出來。她每天變著花樣給周婉燉湯,雞湯、魚湯、骨頭湯,說要把身體養好,才能生大胖孫子。她還偷偷去廟里求了符,塞在周婉枕頭底下。

      周婉的妊娠反應很嚴重,吐得厲害,整個人迅速瘦下去。但她很配合,母親燉的湯再難喝也咬牙喝下去,每天按時吃各種營養品。

      “為了孩子。”每次喝湯時,她都小聲說,像在給自己打氣。

      懷孕三個月時,要做第一次正式產檢。母親非要跟著去,說要去看看孩子好不好。

      B超室里,醫生在周婉肚子上移動探頭,屏幕上黑白的圖像在跳動。母親湊得很近,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孩子發育得不錯。”醫生笑著說,“看,這是頭,這是小手……”

      “醫生,”母親突然開口,聲音繃得很緊,“是男是女?”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阿姨,醫院有規定,不能做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

      “我就問問,就問問……”母親賠著笑,但眼神還粘在屏幕上。

      周婉躺在檢查床上,偏過頭,閉上眼睛。我看見她的眼角有淚滑下來,很快沒入鬢角的頭發里。

      回家的路上,車里安靜得可怕。母親坐在后座,一直念叨著“肯定是個孫子,我看那樣子就像”。周婉靠車窗坐著,手一直放在肚子上,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母親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張“清宮表”,說是古代傳下來的,能算男女。她戴著老花鏡,對著周婉的生日和懷孕月份算了半天,最后拍著大腿說:“是男孩!肯定是男孩!”

      周婉只是淡淡地說:“媽,那不準的。”

      “怎么不準?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母親不高興了,“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凈說喪氣話!”

      周婉不再說話,起身回了房間。

      懷孕四個月時,周婉的肚子已經明顯隆起。母親每天盯著她的肚子看,說“尖肚子是男孩,你這肚子尖,準沒錯”。

      我其實也開始暗暗期待是個兒子。不是因為我重男輕女——我一直這么告訴自己——而是因為,如果是個兒子,這一切就都結束了。母親會滿意,周婉也不用再承受壓力,我們的生活會回到正軌。

      你看,人總是善于給自己找借口。我那時真的相信,我想要的只是一個能讓家庭和睦的孩子,性別不重要。但我沒問過自己,如果又是個女兒,我真的能像愛小雨一樣愛她嗎?

      我沒想到,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懷孕五個月時,母親不知道托了誰的關系,找到一家私立醫院,說可以“看看”男女。她興沖沖地回來告訴我們這個消息時,周婉正在喝湯。

      勺子掉進碗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媽,我不去。”周婉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為什么不去?”母親的聲音立刻尖起來,“早點知道,也好準備東西啊!萬一是男孩,咱們得買新的,小雨那些舊衣服可不行!”

      “我說了,我不去。”周婉站起來,碗里的湯灑出來一些,在桌布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周婉!”我也站起來,“媽也是好意……”

      “好意?”周婉轉過頭看我,眼睛通紅,“李明宇,連你也覺得應該去查性別是嗎?如果查出來是女孩呢?你們想怎么樣?”

      “你胡說什么!”母親拍桌子,“我孫子怎么可能是女孩!你趕緊呸呸呸,說點吉利的!”

      周婉看看母親,又看看我,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凄涼,讓我心里一揪。

      “好,我去。”她說,“但如果是個女孩,你們必須答應我,讓她平安生下來。”

      “當然,那肯定……”我趕緊說。

      “我要你們發誓。”周婉打斷我,眼睛盯著我和母親,“對著小雨發誓,無論男孩女孩,都是你們李家的孩子,都要好好對她。”

      母親嘟囔著“肯定是男孩發什么誓”,但在我眼神的示意下,還是不情不愿地說了句“行行行,發誓”。

      去私立醫院的那天,是個陰天。周婉一路上都很沉默,手一直護著肚子。母親倒是很興奮,一直在說“肯定是個大孫子”。

      檢查很快。周婉躺在檢查床上,撩起衣服,露出隆起的腹部。醫生在肚子上涂了耦合劑,冰涼涼的。探頭上來的時候,她抖了一下。

      B超機屏幕上,小小的胎兒蜷縮著。醫生移動探頭,仔細地看著。

      “醫生,是男是女啊?”母親迫不及待地問。

      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周婉臉上。周婉盯著天花板,嘴唇抿得很緊。

      “是個女孩。”醫生說。

      時間好像突然靜止了。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住,然后慢慢垮下來。她后退了一步,靠在墻上,嘴里喃喃道:“不可能……怎么會……我算過清宮表的……”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女孩……又是個女孩……

      “確定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干澀得不像我的聲音。

      醫生點點頭:“看得很清楚,是女孩。”

      房間里死一般寂靜。只有B超機發出規律的、單調的滴答聲。

      我轉過頭看周婉。她依然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大顆大顆地滾下來,滑進鬢發里。但她沒出聲,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無聲地流淚。

      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但那種恐懼攥住了我的心臟,讓我喘不過氣。

      回家的路上,沒有一個人說話。母親坐在后座,一直在抹眼淚,小聲咒罵著“老天不長眼”。周婉靠窗坐著,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到家后,母親直接回了自己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周婉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手輕輕撫摸著。

      “明宇,”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喜歡女兒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喜歡。”她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小雨那么乖,那么懂事。這個孩子,一定也會很乖的。”

      她抬起頭看我,臉上還掛著淚,卻努力想笑一下:“兩個女兒多好,是姐妹,將來互相有照應。等我們老了,有兩個女兒回來看我們,多熱鬧。”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想抱她,她卻輕輕推開了我。

      “我去做飯。”她站起來,動作有些笨拙。

      “別做了,叫外賣吧。”

      “沒事,我做。”她走向廚房,走到門口時停下來,沒回頭,“明宇,你記得你們發過誓的。”

      我當時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我以為她只是擔心我們對這個孩子不好。

      我沒想到,那場誓言,在母親眼里,不過是一句可以隨時反悔的空話。

      而我,竟然默許了這種反悔。

      第四章 那通改變一切的電話

      知道是女孩后,母親徹底變了臉。

      她不再給周婉燉湯,甚至不再跟她說話。每天在家里長吁短嘆,念叨著“李家要絕后了”“我對不起祖宗”。周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母親看她的眼神卻一天天冷下去。

      有一次,我聽見母親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又是丫頭,真是沒用的東西……我讓她打掉,她還跟我犟……是啊,我就說當初不該娶她,城里姑娘就是嬌氣……”

      我沖進陽臺:“媽!您在說什么呢!”

      母親嚇了一跳,趕緊掛了電話,但臉上沒有一點愧疚:“我說錯了嗎?她要是識相,就該自己去打了,趁年輕還能再生一個!”

      “那是我們的孩子!五個月了,已經會動了!”

      “會動怎么了?又不是孫子!”母親的聲音尖利起來,“明宇,我告訴你,這個孩子不能要!你要是不忍心說,我去說!”

      “媽!您敢!”

      那是我第一次對母親吼。母親愣住了,隨即哭起來,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兒子為了媳婦這么對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頭痛欲裂,摔門而出。

      開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最后停在江邊。我坐在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手機響了,是周婉。

      “明宇,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很平靜。

      “在外面,一會兒回去。”

      “嗯,早點回來,下雨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車窗外。真的下雨了,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光。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婉懷孕小雨的時候。那時我們多開心啊,每天摸著她的肚子跟孩子說話,猜是男孩女孩,但心里想的是,只要健康就好。

      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回到家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周婉還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開著電視,但聲音調得很小。屏幕上光影閃爍,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小雨睡了?”我問。

      “睡了。”她拍拍身邊的位置,“坐,我們談談。”

      我在她身邊坐下。她遞給我一杯溫水,我接過來,發現水是燙的——她還記得我胃不好,喝不了涼水。

      “明宇,”她看著電視屏幕,沒看我,“這個孩子,我要生下來。”

      “當然,那是我們的孩子……”

      “不,你聽我說完。”她打斷我,轉過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告訴你我的決定。這個孩子,我一定會生下來,不管誰反對,不管用什么方法阻止,我都會生下她。”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一種讓我心驚的東西。那是絕望到極點后,生出來的一種近乎瘋狂的力量。

      “周婉,你別這樣,沒人會阻止你……”

      “你媽今天下午來找我了。”她突然說。

      我心里一沉:“她說什么了?”

      “她說,如果我不打掉這個孩子,她就死給我看。”周婉笑了,笑容很淡,很苦,“她說,她要去跳樓,讓全小區的人都知道,是我逼死了婆婆。她說,要讓所有人看看,李家的媳婦有多惡毒,為了個丫頭片子,逼婆婆去死。”

      我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灑出來一些。

      “你怎么說?”

      “我說,您要是真想死,我攔不住。但孩子,我一定會生下來。”周婉看著我,眼神像冰,“李明宇,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如果這個孩子有什么三長兩短,我不會原諒你們,永遠不會。”

      那晚,我們又一次分房睡。

      我躺在床上,睜眼到天亮。腦子里亂糟糟的,一邊是母親以死相逼,一邊是周婉決絕的眼神。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真的不知道。

      之后幾天,家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母親和周婉徹底不說話了,兩人在家就像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還糟——陌生人至少沒有這么深的恨。

      小雨也感覺到了不對。有一天她偷偷問我:“爸爸,奶奶為什么總瞪媽媽的肚子?她不喜歡小妹妹嗎?”

      我抱著女兒,不知道怎么回答。

      轉折發生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母親說老家的堂姐來了,要去酒店一起吃個飯。周婉本來不想去,但母親說“親戚都到了,你不去像什么話”,她只好跟著去了。

      飯桌上,堂姐一家很熱情,不停給周婉夾菜,說孕婦要多吃。母親也一反常態,對周婉和顏悅色,還主動給她盛湯。

      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吃到一半,周婉突然臉色發白,捂著肚子。

      “怎么了?”我問。

      “肚子有點疼……”她額頭滲出冷汗。

      “是不是要生了?這才七個月啊!”堂姐驚訝道。

      “快送醫院!”母親立刻站起來,比誰都著急。

      我扶著周婉往外走,她疼得幾乎站不穩。母親跟上來,說她來幫忙,讓我去開車。

      在車上,周婉疼得蜷縮在后座,母親坐在她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不停地說“忍忍,馬上就到醫院了”。我從后視鏡里看到母親的臉,她表情很焦急,但眼神深處,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到醫院后,醫生立刻安排檢查。周婉被推進檢查室,我和母親在外面等。

      “怎么會突然肚子疼?”我問。

      “可能累著了吧,孕婦都這樣。”母親說,眼睛盯著檢查室的門。

      過了一會兒,醫生出來了,臉色凝重。

      “孕婦有流產征兆,需要立刻保胎。但情況不太好,胎兒已經有缺氧跡象,如果保不住,可能要引產。”

      “引產?”我腦子嗡的一聲。

      “醫生,保住的幾率大嗎?”母親問。

      “我們會盡力,但你們家屬要有心理準備。”醫生說完,又進去了。

      母親突然哭起來,抓著我的胳膊:“明宇,你說這是不是報應啊?是不是我們非要這個孩子,老天爺懲罰我們啊?”

      “媽,您別胡說!”

      “我不是胡說!”母親哭得更兇了,“這孩子在肚子里就不好,生出來能健康嗎?萬一是個殘疾,那不是害了她一輩子嗎?明宇,咱們得為孩子想,為周婉想啊!她現在都疼成這樣了,要是硬保,萬一大人出事怎么辦?”

      我腦子很亂。母親的話像魔咒一樣往我耳朵里鉆:孩子可能不健康,周婉有危險,引產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孩子都七個月了……”

      “七個月怎么了?總比生出來受苦強!”母親壓低聲音,“明宇,你聽媽一次,就這一次。這個孩子跟咱們家沒緣分,強求不得。讓醫生處理掉,好好給周婉養身體,她還年輕,還能再生。下次,下次一定是個男孩!”

      我靠在墻上,腿發軟。檢查室里傳來周婉壓抑的呻吟聲,一聲聲敲在我心上。

      醫生又出來了:“家屬,病人情況不穩定,需要馬上決定,是全力保胎,還是……”

      “醫生,”母親搶在我前面開口,“如果引產,對我兒媳婦身體影響大嗎?以后還能生嗎?”

      醫生看了母親一眼,眼神復雜:“月份大了,引產對母體肯定有傷害,但好好調理,以后還是有可能懷孕的。”

      “那就引產!”母親斬釘截鐵。

      “不……”我開口,但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

      “明宇!”母親抓住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里,“你想清楚!是讓周婉冒生命危險生個不健康的孩子,還是讓她好好的,以后還有機會?你要是真為了她好,就該知道怎么選!”

      我閉上眼睛。周婉的呻吟聲,母親的哭聲,醫生的詢問聲,在我腦子里攪成一團。

      “家屬,請盡快決定。”醫生說。

      我睜開眼,看見母親通紅的、充滿哀求的眼睛。我張了張嘴,聽見自己說:

      “引產吧。”

      那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什么東西碎了。但我說不清那是什么。

      醫生點點頭,轉身進了檢查室。母親松開了我的手,擦了擦眼淚,小聲說:“這就對了,這才是為她好……”

      我沒說話,走到墻邊,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手里。

      過了一會兒,護士出來叫:“家屬,病人要見你們。”

      我沖進檢查室。周婉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頭發被汗浸濕,貼在額頭上。看見我,她動了動嘴唇。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發抖。

      “孩子……”她聲音很弱,“孩子怎么樣?”

      “周婉,你聽我說,”我握緊她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醫生說你情況不好,孩子……孩子可能保不住了。為了你的身體,我們得……”

      我沒說完,但她懂了。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死死盯著我。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震驚,不敢相信,然后變成一種徹骨的絕望和恨。

      “是……你媽的主意?”她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她突然笑起來,笑聲凄厲,像受傷的野獸,“李明宇,你們殺了我的孩子,還說是為了我好?”

      “周婉,你別激動,你身體……”

      “滾。”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什么?”

      “我讓你滾!”她突然尖叫起來,用力甩開我的手,“滾出去!我不想看見你!滾!”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肚子一陣劇痛,又倒了下去,捂著肚子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的聲音。

      “病人情緒太激動,家屬先出去!”護士把我往外推。

      我被推到走廊上,門在眼前關上。我聽見里面周婉的哭聲,那哭聲不像人的聲音,像某種動物臨死前的哀嚎。

      母親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讓她哭吧,哭出來就好了。以后她會明白的,咱們是為她好……”

      “閉嘴!”我猛地甩開她的手。

      母親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你沖我吼什么?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

      我沒理她,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燈很亮,白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疼。我抬手捂住臉,手心一片潮濕。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檢查室的門再次打開,醫生走出來。

      “病人已經打了引產針,等宮縮規律了就可以進產房。但有個情況……”醫生頓了頓,“病人子宮壁很薄,這次引產有子宮穿孔的風險。而且她情緒極不穩定,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么心理準備?”我問,聲音啞得厲害。

      “最壞的情況,可能需要切除子宮。”醫生看著我,“當然,我們會盡力保住,但你們要有這個準備。”

      切除子宮……我腦子一片空白。

      “那……那以后還能生嗎?”母親問。

      醫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厭惡:“子宮都沒了,還生什么?”

      母親臉色變了變,不說話了。

      醫生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看著我:“你太太一直在喊你的名字,進去看看她吧。但注意,別再刺激她了。”

      我走進檢查室。周婉躺在那里,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周婉……”我走到床邊,輕聲喚她。

      她沒反應。

      “對不起,”我說,眼淚終于掉下來,“真的對不起……”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睛里一片死寂,什么都沒有,沒有恨,沒有怨,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荒蕪。

      “李明宇,”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恨你。”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發不出聲音。

      “我會恨你一輩子。”她說,然后轉回頭,繼續盯著天花板,“現在,滾出去。”

      我沒動。

      “滾!”她突然抓起床頭的水杯砸過來。杯子擦著我的額頭飛過去,砸在墻上,碎了,水濺了一地。

      護士沖進來:“家屬先出去!病人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被推出門外。門關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周婉。她還躺在那里,眼睛盯著天花板,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那天晚上,周婉進了產房。我和母親在產房外等著。母親一直在念叨“造孽啊造孽”,我坐在長椅上,雙手抱著頭,腦子里全是周婉最后看我的眼神。

      凌晨三點,護士出來說,生了,是個女孩,已經沒了。

      母親松了口氣,小聲說“還好還好”。我抬起頭,看著產房那扇緊閉的門,突然很想沖進去,看看我的女兒,看看周婉。

      但我沒動。我不敢。

      又過了半小時,醫生出來了,臉色很難看。

      “病人大出血,子宮穿孔嚴重,保不住了,必須馬上切除。”醫生語速很快,“家屬簽字。”

      “切除?”母親跳起來,“那以后不是不能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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