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大巴山“果爸張媽”的第27個春天｜回響

封面新聞記者 謝杰 舒俊瑜 彭雨田 攝影報道

12:00

川陜交界處，大巴山的春，來得緩一些。霧繞著山梁，風掠過茶田，四川巴中市南江縣云頂鎮場鎮斜坡上，一處兩層民房，卷簾門一拉開，孩童們的稚語便漫了出來。

這是“花果留守兒童之家”，累計1400多名留守兒童，在“家里”長大，走出大巴山。

這個“家”，藏著大山深處最暖的煙火，也裝著27年不變的堅守。

張蓉和另一位“童伴媽媽”王瓊與孩子們合影。

大巴山里，小孩有“大家”

沒有華麗裝潢，這里是20多個孩子的避風港。孩子年齡跨度，從5歲到14歲，清一色留守兒童。親生父母外出務工，缺席他們的三餐、課業與成長。但在這里，這些小孩，有一個大家庭。有疼他們、管他們、護他們，卻沒有任何血緣的親人。

這是一個“建制齊全”的家。“果爸”陳果，是云頂鎮中心學校的教師，平日里溫和，管起來的規矩絕不松懈，是孩子們眼里愛笑的嚴父。“張媽”張蓉，曾任鄉村代課教師，如今是專職童伴媽媽。她還是四川省人大代表、全國維護婦女兒童權益先進個人、全國優秀童伴媽媽，始終把重心放在孩子身上。兩人還有兩個女兒，大學、研究生相繼畢業，成家立業，是孩子們親近的大姐和二姐。八九十歲的長輩，每年定時來家里小住，陪孩子們講故事、嘮家常，填滿隔代溫情。

張蓉和陳果一起在“童伴之家”組織活動。

和別的家不同，這里還有1000多個在外打拼的“哥哥姐姐”，最年長的已經30多歲，會在群里問候近況、惦記家里，逢年過節總會捎來牽掛。而這1000多個人，很多沒有血緣關系，但他們都是張媽和果爸的“孩子”，也從這個家里走出了大山。

這是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家。二樓陽臺，是這個家日常最真實的縮影。

孩子們寫完作業在陽臺玩耍。

3月的一個周日午后，陽光鋪滿陽臺，又是固定的洗頭日。360度全景看去，這個家在小小陽臺具象化了。

12點鐘方向，年長的孩子蹲在水槽邊，幫年幼的孩子洗頭發；先洗完的，移步3點鐘方向的碗柜旁，挨個吹干；隨后到6點鐘方向的木條桌前，做作業、看課本。9點鐘方向的臺階下連著廚房，果爸守著灶臺燉排骨，不時飄來香味。碗柜旁立著一臺三門冰柜，五層空間食材塞得滿當當。

孩子們互相幫忙洗頭。

陳果為孩子們準備晚飯。

陽臺正中，張媽忙著晾衣服，4個兩米多長的晾衣架，掛滿校服、毛衣、秋衣，件件平整。晾干收好，總有孩子主動跑來，抱回自己的寢室。寢室分男女宿舍，上下鋪，床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下擺放著碼數不等的拖鞋、涼鞋、運動鞋，每一雙都對應著一個孩子的日常。

張蓉蹲在地上手洗孩子們的衣服，她說洗衣機洗不掉的污漬，她都要再手洗一遍。

這是一個家規明確、恪守底線的家。果爸張媽定下鐵律：男生絕不能踏入女生寢室，恪守性別邊界；大孩子主動幫小孩子，小孩子誠心感謝大孩子，教會孩子們自立自強、互幫互助，把做人的道理融進日常點滴。

飯后孩子們會主動幫張蓉和陳果收拾家務。

為那些外出打工的父母

他們留在村里當“爸媽”

這個溫暖大家庭的故事，要從1999年說起。彼時，陳果和張蓉在巴中市城區當代課教師，相識相戀，日子安穩順遂。陳果有四個哥哥，兄嫂外出務工，第一時間把侄女送到夫婦倆身邊寄養，直言“全村只有你們是老師，把娃兒交給你們，我們在外打工放心”。

陳果在云頂鎮九年義務教育學校上課。

第一個孩子托付上門，緊接著便是第二個、第三個。上世紀90年代末，打工潮席卷鄉村，巴中地處川東山區，大批青壯年遠赴他鄉務工，留下老人和孩子相依相伴。

這也讓留守兒童普遍缺照料、缺陪伴、缺安全感，學業無人督促，生活無人照料，心事無人傾聽，成了山區最揪心的難題。

“童伴之家”聯誼活動上，張蓉帶領孩子們唱歌。舒俊瑜 攝

為了守住這些孩子，張蓉和陳果毅然辭去城區的安穩工作，放棄進城發展機會，折返老家南江縣元頂村，辦起家庭制寄宿學校。沒有公辦編制，沒有專用宿舍，夫婦倆便把家改成了學堂。

開學，是2000年春天。“最多的（時候）是72個娃娃。現在最小是6歲，以前帶過最小是2歲半。”張媽說，旁人不理解，笑他們傻，從城里回山里吃苦，可夫婦倆從未動搖。看著孩子們渴望陪伴的眼神，他們篤定：這些孩子得有人管、有人陪、有人托底，不能讓他們在成長路上“掉隊”。

孩子與媽媽視頻通話時激動流淚，張蓉將孩子抱在懷里安慰。

這些年，夫婦倆分工明確、彼此支撐。張蓉身兼教師、保姆、心理輔導員多重身份，抓課業、疏心事、護周全。陳果扛起廚師、后勤、安保的擔子，管三餐、理雜物、守安全。

沒有血緣，卻傾盡心血，孩子們漸漸放下拘謹，不再喊他們老師，喊出“果爸”“張媽”。這份跨越血緣的堅守，讓這個平凡小家獲評全國文明家庭，成為大山里的精神標桿。

1400多個孩子

走向大巴山外，閃閃發光

在花果之家，一天24小時，每一刻都排得滿滿當當。

清晨五點半，果爸準時起床做飯，六點四十叫醒孩子，七點開飯，七點半送孩子們前往學校，果爸同步去上班。送走孩子后，家里歸于安靜，張蓉留守家中，洗衣、打掃、整理內務，一刻不停歇。下午三點，她著手準備晚餐，確保孩子們放學回家就能吃上熱乎飯。傍晚六點，果爸帶著幼兒園、小學、中學的孩子們歸家，二樓陽臺再次熱鬧起來，直到晚上九點多洗漱完畢，十點熄燈。

放學后陳果陪孩子們一起回家。

孩子們睡前，陳果召集大家開“家庭會議”。

孩子哭了耐心哄，鬧了細心勸，受了委屈慢慢疏解，既當教書先生，又當照料吃喝拉撒的爸媽。他們還帶孩子們采茶、挖筍、實踐勞動，把大山變成課堂，教會他們熱愛生活、懂得感恩。這是夫婦倆26年的日常。

張蓉照顧孩子們吃飯。

長期操勞讓張蓉患了頸椎病，她會在空閑時牽引頸椎，每次牽引重量要達到15公斤。

2015年，四川啟動“童伴計劃”，張蓉第一時間報名，成為首批童伴媽媽，這一守又是十年。

這些年，累計1486名留守兒童在“花果之家”長大，近300個孩子考上大學，走出大巴山，奔赴各地。有的做了老師、廚師、烘焙師、技術工人，有的成為司機、乘務長、高鐵檢測員，在各個崗位上踏實打拼，發光發熱。

張蓉為年齡較小的孩子吹頭發。

張蓉在“童伴之家”與孩子們一起拔河。

每年春節，花果之家有個不變的“初二之約”。長大離家的孩子們，不約而同趕回山里，圍在小桌旁吃飯敘舊，晚上舍不得走，就睡在熟悉的上下鋪。張媽說，“你看我們庫房，長期放著幾十床被子，都是干干凈凈的，就是等孩子們回來呢。”

今年春節，這個家回來“第四代”。張蓉笑著說，“孩子們的孩子，把我們父母喊祖祖，把我們喊婆婆爺爺，果爸要給孫孫們發壓歲錢，追了幾條街，比小時候追調皮孩子還遠。”

第27個春天：從“被守護的孩子”

到“守護他人的大人”

除了日常照料，果爸張媽始終盡力為孩子鏈接資源、搭建橋梁。他們主動對接團委、婦聯等部門，聯動愛心組織與愛心人士，為困境孩子爭取幫扶。

2023年以來，張蓉作為四川省人大代表，把大山孩子的期盼帶進省兩會，建言建議都圍繞農村兒童權益保障的話題。履職期間，她發現留守女童存在安全隱患，深入調研后，鄭重提出“推廣留守女童平安手環”的建議，快速落地，南江試點，巴中全市覆蓋。此外，她還持續聚焦農村教育均衡、兒童心理健康等，把基層最真實的心聲，轉化為落地見效的政策力量。

周末，張蓉邊輔導孩子作業邊陪他們玩耍。

夜雨中張蓉站在門口，盼著陳果和孩子們歸家。

最動人的，是大山里愛的接力。當年在花果之家被呵護長大的孩子，每逢寒暑假總有人會主動回來，像當年的果爸張媽一樣，輔導弟弟妹妹功課，陪伴他們玩耍、疏解心事。將視野放至全省，越來越多的童伴之家也迎來更多的80后、90后“童伴媽媽”。

從“被守護的孩子”到“守護他人的大人”，從“一個人的堅守”到“一群人的同行”，這份愛，在大巴山里相傳，成為最動人的大山故事。

張蓉坦言，如今鄉村生活越來越好，普通留守兒童數量減少，但仍有部分孩子因父母離異、重病、家庭困境等原因，不得不與父母分離。“不是因為留守兒童多才需要我們，而是這些家庭遇到難處，我們搭把手帶好孩子，讓家長放心在外打拼，熬上幾年，家庭困境就能慢慢好轉。”

談及二十多年的辛苦付出，張蓉坐在陳果身邊忍不住落淚。

今年，是果爸和張媽回到山里的第27個春天。

站在春光里，張蓉輕聲說：“2026年，只盼身體硬朗些，再多扛幾年，幫更多有需要的家庭。”果爸的期許格外樸實：“最大的心愿，是這里需要照料的孩子越來越少，每個孩子都能過上團圓幸福的日子。”

面對采訪，兩人相視一笑，定下約定：再堅持十年，只要身體允許，就一直守著大山，守著這些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