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似乎總是牽動著陳丹燕的筆端。早在二十年前,當她旅居奧地利多瑙河畔的小鎮時,就曾在散文《河流之藍》中寫下異域河水的波光,而筆鋒一轉,那些波光里竟也倒映出上海往事的影子。對她而言,寫一條河,從來不只是寫眼前的水,更是寫河水所連接起的記憶與情感。作為“陳丹燕的上海”系列最新的一部非虛構作品,《河流研究》凝結了她二十余年持續行走、觀察與思考的結晶,被稱為一本在無數田野調查中留下的“成長筆記”。書中充滿了作者對城市記憶的細膩鉤沉:從已列入非遺的碼頭工人號子、封存著一個時代交流密碼的洋涇浜英語,到外灘公園的歷史、和平飯店的舞會……這些攝像機一般的文字記錄下了江岸兩側日常生活的變遷,也記錄下了普通人與水岸空間的關系。作為一位四歲隨父母移居上海的“移民的孩子”,作者在書中坦誠地探尋了一個伴隨她大半生的核心問題:“到底我們能不能把黃浦江稱為母親河?”這個關于身份認同的追問,牽引著她從童年時在父親辦公室窗前初望黃浦江的瞬間開始,一步步走向對這條河流及其所塑造的城市的深度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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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研究》,陳丹燕/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26年1月版
說起上海與河流的關系,將黃浦江與外灘聯系起來恐怕是大多數人的固有思維,包括許多上海本地人。畢竟,發生在黃浦江這段水域的故事實在太多太精彩了。20世紀上半葉遠東規模最大的碼頭十六鋪碼頭、萬國建筑群,外灘的歷史構成了顯性的、標志性的上海近現代城市史。陳丹燕的“外灘三部曲”——《成為和平飯店》、《公家花園的迷宮》和《外灘:影像與傳奇》就聚焦于此。就如同她在《成為和平飯店》中寫到的人物——歷史學家孟建新那樣,人對歷史的好奇可能更多地是出于一種感性上的認同,比起冰冷的數據和記錄在案的官方材料,更能引起人興趣的往往是某一股氣味,或一段記憶。陳丹燕的歷史敘事,與其說是立足于城市史,倒不如說是立足于她的家族史。作為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代“航運人”,她的父母終生從事航運相關工作,與“河流”打了一輩子的交道,而他們的工作地點,以及這個家庭的根基所在,正是上海。
上海的歷史感和現代性是分不開的,現代上海的建城,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歐洲各國在遠東地區的貿易活動。1845年,時任上海道臺的宮慕久與英國人簽署了一份充其量相當于今天地級市級別的公文,叫《上海土地章程》,將上海縣城以北(即洋涇浜以北,今延安東路)和李家場(今北京東路)以南的830畝土地作為英國人的居留地。“道臺”在當時,只是一個位置在州之上、省之下的地方官官職名,而彼時的上海縣,也還處在江蘇省的管轄之下。那之后,大量的真金白銀,繁忙的商業往來開始澆灌這個小縣城,也使它漸漸與中國其他很多城市產生了很大差異。當然,光鮮的外表下,資本的無情,欲望的高漲,人性的復雜,戰爭的殘酷,無法擺脫的“末世感”侵襲著所有人,無論是租界里開辦化裝舞會的猶太裔富商,還是憂國憂民的華人知識分子,他們對時局的敏感,對未來的恐懼,都化為紙醉金迷的自我沉溺。剎那與永恒的悖論,在20世紀上半葉的上海,被表現得淋漓盡致,它為都市人文研究提供了數不盡的話題。
但是,上海也并沒有停留在那個時代,和許許多多的歷史名城不同,上海是活著的,雖然昔日的洋涇浜以及其他諸多遍布整座城市的細密水道已經被填埋,但黃浦江依然以其從容不迫的流速暗示著有關這座城市歷史的諸多形式。“遠東第一城”曾經的輝煌可能一夜還魂,比如《傳真》中提到的貝拉·維斯塔舞會以及和平飯店;也可能星星點點地滲透到大多數普通上海人家的生活中,潛藏在他們的許多習慣、喜好和觀念中,比如《意大利冰激凌》中從小生活在北外灘、被“東方紅”的敲鐘曲貫穿了整個青少年時光的史美娟。“美娟”是一個非常親切的名字,那年代,上海不少普通人家都給家里的女孩取這樣一個名字。如果說各種傳奇構成了一座城市的過去,那么世俗生活就是它的現在。這兩個面向,也構成了《河流研究》中彼此依存的兩個寫作維度,作者顯然想要借著水的流動性與變化感獲取更多思考這座城市的角度,去闡明“一個人跟一座大城的關系”,去闡明過去與現在的聯結。
黃浦江發源于上海市青浦區的淀山湖及太湖流域,在流經市區的9個行政區后,由寶山吳淞口匯入長江。除了自外白渡橋起至十六鋪碼頭的那段“高光區”,它在經過大部分區域時是沉默的,并且遵行著地球上所有河流的固有職責——載船航行。率先打破這一沉默的,可能要算是被稱為“上海西岸”的徐匯濱江段。得益于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召開,徐匯濱江開始了它大規模的改造升級,這段總長約8.4公里的江岸線,曾經是南浦火車站、北票煤碼頭、上海水泥廠和龍華機場的所在地。與成為世界商貿中心并見證了大半部近代殖民史的外灘不同,徐匯濱江在改造前毫無“佳形美容”,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工業區,駛過徐匯江濱的運輸船總是臟兮兮、灰突突的,運煤的火車冒著黑煙呼嘯而過,有節奏地響著巨大的喀嚓聲。風揚起來,煤炭和水泥污染了空氣,構成灰暗而壓抑的色調。與許多的工業區域一樣,曾經的徐匯濱江并沒什么可以夠得上情懷的美感,甚至連基本的整潔都沒有。然而,作為黃浦江的一部分,這段水域默默構成了上海這座城市的另一面,與世界上許多近代發展起來的其他工業城市一樣,它的人文價值的到來是延遲的,甚至要等到它不再能被使用的時候,這就是歷史的吊詭之處。
時至今日,當年上海北票煤礦公司建在江邊的幾座巨型塔吊依然沒有被拆除,而是成了受人喜愛的景觀,待遇相似的還有原龍華機場附屬的五個油罐和南浦車站保存完好的火車軌道及火車頭。它們成了打卡休閑娛樂的圣地,成了美術館和展區,成了寵物友好場所,打造著年輕人熱愛的“松弛感”。曾經的舊廠房,成了西岸夢中心的一部分,曾經雜亂而頹廢的蘆葦蕩,被蜿蜒著的木棧步道包裹。對岸前灘的高樓,遠處的徐浦大橋,以及大橋下的“三港線”輪渡碼頭,讓開闊的江面看上去既古老又摩登。據說徐匯濱江已與黃浦濱江、虹口濱江貫通,人們可以從外白渡橋一直步行至位于徐匯與閔行區交界處的華涇地區,這條江的形狀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人親近了,只是以往屬于它的實用性似正在漸漸離它遠去。然而那又有什么關系呢?不僅是徐匯濱江,不僅是黃浦江,整個世界似乎都在快速地景觀化,變成人可以創造的風景,只有江水的流淌一如既往,有條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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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繁花》劇照
也正是基于河流本身所具有的這種“趨同性”,在這本新書中,陳丹燕試圖將黃浦江置于全球濱水城市這一更為宏大的背景中,將其與倫敦泰晤士河、紐約哈德遜河、漢堡易北河、東京江戶川等世界名河的變遷進行并置比較,在世界坐標中重新理解上海,理解河流,理解它的有條不紊,它的單調,那流速所帶來的節奏感,那不變的流向,水的質地、色澤乃至當光線照射其上時那呈幾何狀的小塊陰影。這一切,都與緩慢而無聲的時間配合默契。所謂“逝者如斯”,仿佛只有當人望向河流時,時間才會從一團混沌中漸漸顯現出來,像泡在顯影劑里的照片一樣。另一種能夠充分展示時間的方式是歷史,它將關于時間的藝術表達得如此理性、詳實、面面俱到,強調的卻是它的豐富,它帶來的改變,以及它的內在矛盾。河流、時間、歷史,構成了陳丹燕《河流研究》的三大主題,它們融匯成“閃閃發光的寂寞”,訴說人類生活的秘密,卻唯獨不透露結局。閃閃發光的寂寞,也是書中第四部分第四章《藏匿與尋找》中的某個小標題,歷史,就是一切已經過去的事,但當“一切過去的,都會成為美好的回憶”(普希金語),歷史事件又變成了人對歷史的認知和情感。情感是變化的,是富有層次的,故而那美好的回憶中,又往往帶著失落、傷感甚至悔恨,恨那已經過去的,恨那即將到來的。就如電視劇《繁花》中阿寶對李李說的:“我無舊可戀。”最終,那變化的情感,也成了歷史的一部分,成了已經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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