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來了，香港影史又要重講一遍

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叫獸易小星最近拍了個“雪山醬板鴨”短視頻，一鏡到底來了段超長臺詞。

“我是那日雪山腳下，你拿來救狐貍的那只醬板鴨——在他生前還是一只可愛小鴨子的時候，他曾經交往過一個可愛的女朋友，叫作可愛的小母雞——我是那只可愛的小母雞，生前所下的最后一顆雞蛋上面的細菌。”

戲仿邵氏復仇主題的AI短片最近很火，如今叫獸又戲仿AI，被眾網友戲謔：“歲數太大只能手搓了嗎？”

出道快20年的叫獸，叫一聲“搞笑視頻非遺傳承人”確實不過分，那可還是土豆網的時代。無獨有偶，盧正雨近期也在抖音發布了自己2013年的作品《大俠盧小魚》。兩人一個90年代無厘頭，一個惡搞60、70年代邵氏，看著眼下鋪天蓋地的AI貓狗僵尸片，不知會感慨后繼有人，還是后浪推前浪？

更不約而同的是，從草根時代的搞笑短片，到視頻平臺的網絡電影，再到如今算法驅動的AI革命，香港電影總會成為創作者們的第一個“重寫”對象。

甭管是李小龍成龍賽博對打，還是雪山狐貍復仇報恩，AI短片正像那些用不起網文IP還要搞高產創作的前輩一樣，用拼貼戲仿的方式薅起香港電影的羊毛。

而哪怕很多年輕觀眾從未看過邵氏的原片、林正英的僵尸、胡金銓的武俠，也可以經由AI消化后無障礙地接受“符號”自帶的文化編碼。在這個意義上，即便香港影視沒落了，還真留下了永恒的文化遺產。

有人模仿我的臉

Seedance2.0在2月橫空出世，Ai的動作表現力被極大優化，其直接后果就是全網充斥的“李小龍大戰成龍”“周星馳對戰李小龍”。

只需輸入幾段文字描述，便能生成具有大片質感的對決片段。實在懶怠，還可以去教學視頻那兒復制粘貼“提示詞”，包教包會。低門檻的創作方式，既激發了大眾的參與熱情，也迅速暴露了內容層面的創意匱乏。套路式的拆招，動作快得黏黏糊糊。空有港片武打之形，卻沒有硬橋硬馬的精氣神。

黃色戰衣的李小龍對打醉拳時期的成龍，兩位巔峰時期錯開的功夫巨星，終于可以在大模型的世界一決高下。有不少報道稱AI工具讓從未對打過的成龍、李小龍實現了“雙龍會”，這就屬于香港影史不過關。事實上，在《精武門》中扮演日本浪人的成龍被主角李小龍狂毆過。雖無臺詞，但不能說兩人沒在電影里對打。

至于讓《功夫》里的周星馳對打李小龍，恐怕也并不能讓周星馳本人開心。周星馳是李小龍的狂熱影迷，《少林足球》里模仿李小龍的陳國坤就是周星馳特別喜歡的演員。星爺在片場發火，陳國坤模仿李小龍多半能把他哄笑。而酷似李小龍的陳國坤，也在2008年的《李小龍傳奇》里飾演了偶像。

說到底，這種關公戰秦瓊的對決視頻，也就乍見新鮮。況且，《新聞女王2》的“AI文慧心”早已指出用名人臉制作視頻的法律風險和道德危機。周星馳經紀人陳震宇就質疑：“這些屬于侵權嗎？相信創作者應該已經盈利。”

模仿名人臉的AI視頻引發廣泛爭議和迅速監管，Seedance2.0緊急優化，按教程輸入提示詞想制作對打視頻的硬糖君被無情告知“您的視頻未通過系統審核，消耗的積分已退回賬戶”。2月還俯拾皆是的明星對打視頻，因版權問題現在已經在抖音銷聲匿跡。要不是真切刷過不少，還以為被AI篡改了記憶。

與功夫巨星對打同時期的AI短片，還有1月頂流“胡蘿卜紙巾貓”勇闖功夫圈。同樣有版權問題的奧特曼被剝奪打怪獸資格，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親和呆萌的寵物。

緊接著是“接下來我要對你不客氣了”系列，邪惡小貓打著打著就開始掏手槍、火箭筒，用不講武德的方式干掉高手。因貓咪不涉及肖像權問題，而AI生成的“大眾邵氏臉”又千篇一律，這類視頻倒是留存至今，顯示出較強的內容延展性。

林正英后繼有喵

曾經在《僵尸先生》里飾演林正英徒弟文才的錢小豪，后來在網大里也演起了茅山師父，只是這份衣缽傳承因為網絡電影關注度大不如前而顯得越發落寞。2013年的《僵尸》就是最好的預言——道士沒有僵尸可捉，只能在屋村里炒糯米飯。

現在，港式僵尸片不用再擔心道統和繼承問題，林正英的傳人已經變成橘貓和柴犬。在短視頻搜索“橘貓道長”，得到的結果不是貓片，而是一群貓演的恐怖片。

依舊是經典敘事，身穿道袍的橘貓道長德高望重，卻有兩個笨拙的徒弟秋生和文才。師父都成喵了，秋生和文才也變成了八哥和秋田犬。僵尸嘛就由藍貓穿清朝官服飾演，臺詞改成：“湘西趕喵，生喵回避！”

一方面，貓狗的萌寵形象，消解了原本港式僵尸片的恐怖氛圍。但也因為AI的表情控制，讓短片中的“喵尸老祖”比真人演員還滲人。另一方面，港式僵尸片本就有不少插科打諢的搞笑內容，換成動物形象后笑果不減反增。

恐怖消解，笑果加強，港式僵尸片經由AI改造后反而成了更大眾向的作品。觀眾里除了本身就是港式恐怖片受眾的80、90后，還有很多沒看過原片的Z世代。

港式靈幻喜劇，曾是香港電影里的一朵奇葩。后來網大重起爐灶，但總顯得捉襟見肘。現在的橘貓道長、柴犬道長完美解決了當年的痛點，誰懂我竟然在一只大橘身上看到了仙風道骨，一個月前它還只會和人對打時掏槍呢！不過柴犬道長，硬糖君覺得主角換五黑犬更合適，畢竟道長咬手指的時候直接取的是“黑狗血”，那法力不得翻倍啊！

如果說橘貓道長是AI短片對港式僵尸片的有樣學樣“假繼承”，那么“雪山狐貍”就是它對邵氏電影風格的“真原創”。在這個經典的三段式故事模板里，男主在雪山以醬板鴨救狐貍，回家后遇到一位美麗女子登門，以為對方是自己所救的狐貍變化，卻不想是醬板鴨上門復仇。

這個故事還有多種變體，有男主直接炮轟每一個上門的人防止被套路的，有男主問遍女子身份發現對方是“雪山”的。該系列是反轉和解構主義的狂歡，也是盜獵和戲仿的集大成者。

它與去年底流行的“番茄小說神反轉”有一定內核聯系，但呈現形式卻大不相同。前者主要是圖文、漫劇和真人COSER出演，后者全是AI制作。并且因為混入了膠片顆粒、油畫質感、虛假布景，真顯得像是某部張徹或楚原電影的二創。

簡單說，“雪山狐貍”套了邵氏武俠的風格，內核卻是網絡小說的反轉，因為風格突出且故事具有很強改編彈性，成為時下AI短片的一大流派。

邵氏濾鏡的使用，讓荒誕劇情有了“經典感”，時空錯位的張力被放大到極致。我們真正跑步進入了鮑德里亞所預測的“擬像時代”——擬像不再如實或扭曲地反映現實，而是先于現實，實現符號自身的循環指涉。

AI短片接著拍什么

在“雪山狐貍”之前，華納音樂推出的武打唱跳虛擬藝人吳愛花曾經引發說唱圈大震蕩。在邵氏風格的布景里，捧讀武俠秘籍的吳愛花大戰忍者反派，出口卻是帶著Cardi B音色的英文Rap。好家伙，整得國內Rapper的詞匯量一下子就不夠了。

但新鮮感十足的吳愛花，并未一炮而紅，反而被后來AI短片鋪天蓋地的邵氏風所掩蓋。就像AI能夠生成胡金銓風格的武俠空境一樣，這類視頻工具最容易模仿風格化的產物，在香港電影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邵氏風，被“喂”得最多也最快產出。

當年昆汀拍《殺死比爾》時，曾讓全劇組惡補張徹、徐克、吳宇森的電影，最終在片中創造了“白眉”這樣的中式高手。女主烏瑪·瑟曼最終復仇boss的絕招也是白眉所傳“五步穿心掌”。難以想象要是現在籌備這個系列，用AI生成劇本大綱和角色小傳會是什么成色。

既然AI短片已經“復活”了李小龍，并為林正英收了寵物徒弟，戲仿了邵氏武俠，那么下一步它會走什么棋？順著當下的內容邏輯推演，動物版的《溏心風暴》《宮心計》《鑒證實錄》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那些曾經陪伴幾代人成長的港劇經典，都有可能被橘貓、柴犬、比熊甚至豬妞們（荷蘭豬）重新演繹。這個內容邏輯其實已被《貓版甄嬛傳》驗證過了，只是前兩年是真動物手搓，現在AI下場handle一切。去年AI短片《比熊殿下她權傾天下》月營收50萬，還被群眾議論了一波。

可能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看到橘貓抽白貓一耳光，然后霸氣地說：“打你還要挑日子嗎？”憨態可掬的京巴演“祖爸”，和幾個貓狗兒女一起做月餅。貓貓警官拿槍指著嫌疑狗，警告對方“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將來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從產業角度看，AI短片和當年網大有類似起點。用不起真金白銀的IP、面對著就圖一爽的市場,于是靠戲仿來獲得初始流量。

而正如性轉版《甄嬛傳》走紅的“華君”所昭示的那樣，“重走老劇之路”未必不能誕生意料之外的爆款。君不見短短數月，華君已經參與選秀出道、接偶像劇和綜藝、和頌芝組成CP，儼然一副虛擬偶像做派了。

各位千萬不要覺得TVB老土，會放棄老IP的二次轉生。人家去年就推出了亞洲首部AI生成連續短劇《在我心中，你是獨一無二》被網友吐槽“預制菜”，過段時間說不定自己開始做橘貓版《珠光寶氣》了。

對AI的羞辱，年初硬糖君已經遭遇過了。人家一句“AI寫的吧”丟過來，你就陷入了自證陷阱。但當技術走到極致時，人們也會反過來思考什么才是AI的最大功能，什么才是人的最大價值。

機械復制的時代已經到來。當手藝被拉平、風格可復制，究竟什么是藝術的“靈韻”，注定要再次經歷兵荒馬亂的重新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