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在這家公司待了四年,桌上每天早上都會多出一顆糖。
水果糖、奶糖、薄荷糖,換著來,用彩色的糖紙包著,放在鍵盤左上角,位置永遠一樣。
我從來沒有當面問過是誰放的,但我知道。
是每天早上七點來打掃辦公室的羅阿姨,我見過她放糖時候的背影,一顆,輕輕擱下,轉身走了,動作快得像是怕被發現。
四年,將近一千五百顆糖。我從來沒問過原因。直到她退休那天,同事周靜湊到我耳邊,說了一句話,我坐在工位上,眼淚掉下來,怎么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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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禾,二十九歲,在一家做建材電商的公司做內容運營,入職四年,工位在靠窗的第二排,右手邊是會議室的玻璃墻,左手邊是周靜的位置。
公司不大,一百來人,辦公室在寫字樓的十一樓,早上八點半打卡,格子間挨著格子間,來了四年,隔壁坐的是誰有時候都叫不上名字。
羅阿姨是保潔公司派來的,負責整層樓的清潔,每天早上七點到,打掃完下午兩點走,在這棟樓里干了不知道多少年,見過我們公司換了三任老板、五茬新人,但她始終還在,推著那輛藍色的清潔車,在走廊和辦公區之間來來回回。
她第一次在我桌上放糖,是我入職后的第三個月。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第二天早上頂著黑眼圈來打卡,臉色不好,在工位上發呆,才發現鍵盤左上角多了一顆紅色糖紙的水果糖。
我以為是周靜放的,轉頭問了一句,周靜搖搖頭,說:"不是我,我也有,我桌上也有一顆。"
我掃了一眼周圍,好幾個同事桌上都有,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散在各處。
沒有人知道是誰放的,也沒有人太在意,拆開吃了,就過去了。
但我留意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故意來得很早,七點一刻到了公司,假裝在整理文件,等著。
七點半,羅阿姨推著清潔車進來,掃地、擦桌、倒垃圾,動作很熟練,走到我這一排,經過每張桌子,速度放慢了一點,從圍裙口袋里摸出一顆糖,放在鍵盤角上,繼續走,下一張桌,再放一顆。
不是每張桌都放,隔著放,有規律但我當時看不出來規律在哪里。
走到我桌邊,她放下糖,抬頭,看見我坐在那里,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一樣,推著車走了。
我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問為什么。
就這樣,第一天過去了。
后來我慢慢摸出了一點規律——她放糖的那幾張桌子,坐的大多是最近加班頻繁的,或者看起來狀態不太好的人。
周靜連續加了一周班的時候,每天早上桌上都有糖。后來那段加班結束了,糖就變成了隔天一顆,再后來就沒有了。
但我的桌上,四年如一日,從來沒斷過。
我問過自己為什么,想了很久,想出來一個可能性,但不確定,就沒有去求證。
只是每天早上來了,看見那顆糖,拆開,吃掉,一天的事情就開始了。
羅阿姨這個人,不愛說話,但也不是那種冷漠的沉默。她路過你的時候,會把你旁邊不小心翻倒的水杯扶起來,會把風吹到地上的文件撿起來放在桌角,會在你找不到垃圾桶的時候用眼神指一下方向。
她六十出頭,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深,但眼神很清明,說話的時候看著你,不躲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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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在茶水間遇見她,她正在洗抹布,我倒了杯水,站在旁邊等水涼,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她先開口,問:"最近睡得好嗎?"
我愣了一下,說:"還好,就是有點多夢。"
她點點頭,說:"多夢是睡淺,壓力大,下班早點走,別總熬。"
說完擰干抹布,走了。
我站在茶水間,手里捏著水杯,回過味來,發現喉嚨里有什么東西松了一點。
被人問"睡得好嗎",是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一件稀罕事的,我說不清楚。
那之后,我們有時候會在茶水間說上幾句,不多,三兩句,說完各走各的。她問過我老家在哪里,問過我吃不吃辣,問過我是不是一個人住。我回答,也問她,她說老家在川渝,來這里二十多年了,孩子在外地,老伴跟著她住,身體不太好,做了個手術,她在這里做清潔,他在家養著。
說這些的時候,她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平靜,像是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說:"阿姨,挺不容易的。"
她笑了一下,說:"誰不不容易,都撐著嘛。"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公司里的人來了走了,有人做了半年就辭職,有人升了職調了崗,有人結婚了、生孩子了、又來上班了,格子間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但羅阿姨的清潔車還是每天早上準時出現,推過走廊,推過辦公區,桌上那顆糖,從來沒斷。
有一段時間,我狀態很差。
那是第三年的冬天,我跟談了兩年的男朋友分手,連續一個月睡不著覺,眼睛底下是消不掉的青黑,上班的時候坐在工位上,盯著屏幕什么也打不出來,腦子像是泡在水里,沉的。
那段時間,我桌上每天不止一顆糖,而是兩顆。
一顆放在鍵盤角,一顆壓在鼠標墊下面,像是怕我看不見。
沒有任何標注,沒有任何留言,就是多了一顆。
我拆開那顆壓在鼠標墊下面的糖,是奶糖,甜的,含在嘴里,坐在窗邊,樓下是早高峰的車流,聲音悶悶的傳上來,我嚼著那顆奶糖,眼眶忽然有點熱,沒有哭出來,但熱了很久很久。
有些人不會說寬慰的話,就多放一顆糖。
那段時間過去之后,我去茶水間找過她,想說點什么,但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樣,問我吃沒吃早飯,說最近天冷,少喝冷水。
我站在那里,把想說的話全咽了回去,說了聲:"阿姨,你最近身體還好吧。"
她說好,笑了笑,去忙了。
有些心意,說出來反而小了。
公司里知道羅阿姨放糖這件事的人不少,但大家都默認不說破,就這樣維持著一個不成文的默契,來了的新人慢慢也明白了,說謝謝的少,但吃糖的多。
周靜有一次拆糖的時候感慨了一句:"咱們公司最暖的人,不是任何一個同事,是羅阿姨。"
我當時沒有接話,只是把那顆薄荷糖含在嘴里,心想,這話沒錯。
入職四周年那天,我買了一盒糕點,打算送給她,在茶水間堵到她,把盒子遞過去,說:"阿姨,入職四年了,謝謝你。"
沒有說具體謝什么,她應該知道。
她接過盒子,看了我一眼,說:"四年了,快了,時間過得快。"
然后就走了,沒有多說,糕點拿走了,也沒有說謝謝,就那樣走了。
我站在茶水間,反而覺得這才是她的風格——收了,走了,就這樣。
那之后沒多久,公司通知說,保潔合同到期,羅阿姨這批外包人員會在月底結束合同,她本人也到了退休年齡,不再續簽。
這個消息在公司里傳開的時候,是個周二的下午。
辦公室里有人嘆了口氣,有人說"哦,那挺可惜的",然后各自低頭,繼續盯著屏幕。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鍵盤左上角那顆還沒拆的糖,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沉了下去。
月底最后一天,公司幾個相熟的同事商量著給羅阿姨送個小禮物,湊了份子錢,買了一個保溫杯,包裝好,打算下午她收拾完東西準備走的時候送給她。
那天下午,我一直沒有心思工作,眼睛時不時往門口方向瞟。
三點半,羅阿姨把清潔車推到走廊,開始做最后一輪清掃。
比平時慢。
每張桌子擦得更仔細,連桌腳都擦了,垃圾桶清空之后,她站在那里多停了兩秒,才放回去。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這些,沒有說話。
她走到我這一排,照例把桌面擦了一遍,停在我桌邊,從圍裙口袋里摸出一顆糖,放在鍵盤左上角。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眼神。
她愣了一下,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轉身,而是站在那里,對著我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推著車走了。
那是她放的最后一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