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兒,這地方的魚,可不是白給你釣的。”
伴隨著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一把彈簧刀在半空中“咔噠”一聲彈開,刀刃上閃過一抹刺眼的寒光。
被喚作“老頭兒”的男人沒有回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身形消瘦,甚至顯得有些單薄。他坐在一個破舊的小木扎上,手里握著一根普通的竹制魚竿,雙眼平靜地注視著江面上那顆微微浮動的魚漂。他的背影融在秋風中,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因為身后那把明晃晃的刀子而亂了分毫。
一個手持利刃、兇神惡煞的年輕地痞,面對一個手無寸鐵、形單影只的垂釣老者,誰生誰死似乎已是定局。然而,那老者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鎮定,卻讓握刀的地痞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底發虛。
地痞叫阿狗,是那一帶剛拜了碼頭的小混混。他見老者不搭理自己,只覺得在這荒灘上丟了面子,惱羞成怒地走上前,一腳踢翻了老者腳邊的魚簍。
“老家伙,聾了是不是?爺爺跟你說話呢!這片灘涂是我們金爺的地盤,哪怕你在這兒呼吸一口江風,也得交兩塊大洋的保護費!拿錢,不然今天這江水就是你的棺材!”阿狗一邊叫囂,一邊將彈簧刀逼近了老者的后頸。
老者終于動了。
他沒有驚慌失措地求饒,也沒有憤怒地起身反抗。他只是緩緩地收攏了魚線,將魚竿輕輕擱在旁邊的干草上,然后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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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極為清瘦的臉,顴骨高聳,雙耳出奇的大。最讓人無法直視的,是他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看輕。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就像他身后那條吞噬過無數恩怨情仇的黃浦江,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能卷走一切的暗流。
老者靜靜地看著阿狗,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帶著一點濃重的浦東口音:“年輕人,凡事留一線,江湖好相見。我只是個釣魚的,何必苦苦相逼。”
阿狗被那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但仗著手里有刀,背后有人,他強行壯起膽子冷笑道:“少跟爺爺扯這些酸詞!沒錢是吧?沒錢今天就留下一根手指頭當利息!”
老者看著阿狗那張因為急功近利而顯得有些扭曲的年輕臉龐,心里沒有怒火,反而升起一絲莫名的悲憫。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的他,也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在鋪碼頭當著一個削梨的學徒,為了幾個銅板、為了不被別人欺負,好勇斗狠,滿身是刺。
這世上的底層人,往往最喜歡為難底層人。因為他們夠不到權貴,只能在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身上尋找那點可憐的尊嚴。老者太懂這種心態了。他見過太多在底層摸爬滾打、最終橫尸街頭的年輕人。
老者伸手從長衫的袖口里摸出了一方潔白的手帕,輕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魚餌碎屑。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一個剛品完茶的文人墨客。
接著,他抬起眼皮,看著阿狗,用一種近乎吩咐家常的語氣,淡淡地說道:“找你們老板過來。”
這句話說得太輕,輕到阿狗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阿狗愣了一下,隨即夸張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老骨頭,你是不是嚇傻了?找我們老板?我們金爺是什么身份,也是你這種鄉巴佬想見就能見的?你算哪根蔥啊?”
老者沒有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正在表演的孩童。他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去告訴他,江邊風大,有個穿青布長衫的浦東人,請他過來喝杯熱茶。他若是聽了,保你今天平安無事;他若是不來,你的命可能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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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狗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雖然是個不入流的混混,但在街頭混久了,對危險也有一種動物般的直覺。老者身上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是裝不出來的。那是真正掌過生殺大權、在尸山血海里踩過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阿狗咽了一口唾沫,握刀的手心已經滲出了冷汗。他看了看四周荒無人煙的江灘,又看了看老者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里突然沒底了。
“你……你給我等著!有種別跑!”阿狗收起刀,指著老者虛張聲勢地罵了一句,轉頭連滾帶爬地朝著遠處的棚戶區跑去。
老者看著阿狗狼狽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俯下身將踢翻的魚簍扶正,再次掛上魚餌,甩出了魚線。江風依舊吹拂,仿佛剛才的兇險從未發生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約半個時辰后,遠處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媽的,哪個不長眼的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還敢讓我親自過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伴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光頭壯漢,帶著十幾個手持砍刀的打手,氣勢洶洶地撥開蘆葦叢走了出來。那便是阿狗口中的“金爺”,這一帶赫赫有名的地頭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