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巨大而沉悶的爆響突然撕裂了夜晚的空氣,氣流似乎都在這一瞬間震顫了一下。
法蒂瑪幾乎是出于身體的本能,瞬間扔掉了手里剛買的熱奶茶,雙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她雙手死死抱住后腦勺,整個身體蜷縮成極其微小的一團,緊緊貼在一處花壇的石壁邊緣。她的眼睛緊閉著,心臟在胸腔里像一頭發瘋的野獸般瘋狂撞擊,呼吸急促得仿佛要將周圍的空氣抽干。她在等,等那陣熟悉的、帶著濃烈硝煙和焦糊味的沖擊波席卷而來,等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聲,等漫天的碎石和玻璃渣像雨點一樣砸在自己的背上。
一秒,兩秒,三秒……十秒過去了。
沒有熱浪,沒有血腥味,沒有刺耳的防空警報,也沒有人尖叫著四處奔逃。
不遠處,一個穿著白圍裙的中國大爺正笑呵呵地搖著一個黑乎乎的鐵葫蘆。剛才那聲巨大的“爆炸”,不過是他剛剛打開的老式爆米花機。隨著那一刻的聲響,一團白色的熱氣騰起,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甜絲絲的玉米焦香味。
周圍的中國游客不僅沒有驚慌,反而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幾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孩甚至興奮地拍著手,歡呼著跑過去排隊買爆米花。
![]()
法蒂瑪愣住了,她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這人間煙火氣十足的一幕,突然間,溫熱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奪眶而出。她把臉埋在雙手里,在熙熙攘攘的中國街頭,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她不是因為害怕而哭,而是因為一種難以名狀的、極其強烈的震撼與委屈。她突然意識到,原來在這個世界上,巨大的聲響并不總是代表著死亡和毀滅,它也可以僅僅代表著甜蜜的食物和孩子們的歡笑。
法蒂瑪是一個出生于1980年的伊拉克女孩,也是一名戰地攝影記者。
對于一個80后的伊拉克人來說,“和平”這個詞,僅僅存在于字典和祖輩遙遠的嘆息里。
她的鏡頭里,很少有鮮花、笑臉和寧靜的午后。她的儲存卡里,塞滿的是殘破的清真寺、失去雙腿的士兵、在廢墟中抱著死去孩子慟哭的母親,以及那些有著一雙雙驚恐大眼睛的孤兒。
三個月前,在巴格達郊區的一次采訪中,距離法蒂瑪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輛滿載炸藥的汽車沖進了一個集市。巨大的爆炸將她整個人掀飛了出去。當她在醫院醒來時,左肩被彈片深深劃開,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抹平的猙獰疤痕,而她的左耳也因為巨大的聲浪導致了輕微的聽力受損。
身體的傷口在藥物的干預下逐漸愈合,但靈魂的創口卻在深夜里不斷潰爛。她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任何突然的聲響,哪怕是重重地關門聲,或是汽車輪胎的爆胎聲,都會讓她瞬間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大把地掉頭發,整個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她的一位中國記者朋友實在看不下去,極其嚴肅地對她說:“法蒂瑪,你必須離開那里一段時間。去中國吧,去我的家鄉看一看。你需要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你的靈魂重新學會呼吸。”
就這樣,帶著迷茫、疲憊和一身的傷痕,法蒂瑪登上了飛往中國的航班。
初到中國的前幾天,法蒂瑪的神經依然是緊繃的。她習慣性地在走路時觀察四周的制高點,習慣性地在進入餐廳時尋找最近的安全出口,甚至在看到街邊停放的無人看管的面包車時,會下意識地繞開走——在她的經驗里,那往往是汽車炸彈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