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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數字游民從一個舶來概念,逐漸轉化為中國語境中可實踐的生活方式。從大理、安吉、黟縣到三亞,各類數字游民社區不斷涌現,吸引年輕人暫時離開城市,以遠程工作的方式,重新安排工作、生活與自我。然而,如果僅將數字游民理解為“邊工作邊旅行”的自由浪漫想象,顯然遮蔽了這一現象更為深層的社會意涵。中國語境下的數字游民,是一種深嵌于結構壓力之中的生存實驗。為什么說是實驗呢?面對不穩定的收入結構、流動的生活狀態,很多人難以為繼,因此中國數字游民的流動,并非徹底的脫嵌,而是在場與離場之間的試探性空間協商。
夾縫中的流動
數字游民及其數字游牧的生活方式最早出現在《數字游民》與《每周工作4小時》等國際出版物中,這些著作描繪了一種以技術為支撐的未來生活圖景:借助互聯網與智能移動設備,人們可以擺脫固定辦公場所的束縛,在流動中實現工作與生活的重組。在中國,數字游民并非簡單的技術預言和自由實踐,而是在技術和結構性壓力交織下形成的一種現實選擇。一方面,數字技術與平臺經濟的發展,在客觀上釋放了空間,使“離開辦公室”成為可能;另一方面,青年人在大城市遭遇職業天花板,使得數字游民的生活方式成為其結構性壓力下的被動選擇。在“內卷化”不斷加劇的背景下,職業發展路徑趨于收窄,工作中的情緒消耗與不確定性持續累積,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主動離職、階段性退出,甚至開啟數字游民式的間隔年。
從工作形態來看,中國的數字游民大致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是能夠穩定遠程辦公的雇傭型人群,多集中于外資或跨國企業,其工作模式雖具有空間靈活性,但整體仍嵌入既有組織體系之中;第二類是依托數字技能變現的自雇者,這也是中國語境下更具代表性的數字游民群體。這部分人群在離開傳統職場后,依托既有技能轉向自由職業、項目制合作或以內容變現為主的個體化工作模式,其收入來源多元靈活但波動較大,需要持續尋找項目與機會以維持生計。
與數字游民渲染的“自由”想象不同,這種工作方式往往伴隨著不穩定收入、社會保障不夠完善與自我秩序管理壓力,導致工作與生活邊界進一步模糊,個體在流動中既要維持生計,又要不斷重建社會聯結與職業路徑。因此,數字游民并非一種輕盈自由的生活選擇,而更像是在不確定情境中展開的一種生存策略與生活實驗,它既承載著對自由與自主的想象,也深刻嵌入現實壓力與風險中。
“復合能力自雇者”
并不容易成為現實
在缺少組織背書和穩定收入的前提下,數字游民努力將自身培養為具有強資源鏈接能力和市場價值的個體,其技能、經驗和人格特質都被納入可以獲得收入的范圍。這種能力的培養,促使他們向工作組織中的“復合能力自雇者”轉變。
所謂“復合能力自雇者”,是指脫離傳統工作組織雇傭關系,以至少一項核心技能為基礎,整合多項跨領域能力,自主承擔從技能生產、價值包裝、市場連接到收益獲取全過程的個體勞動主體。其核心特征在于對技能變現鏈條的整體掌控,而非僅涉及工作中的某一個環節。在當前技術發展背景下,“復合能力自雇者”可以借助人工智能技術、Web3.0式的生產關系、社交媒體等生產場域,實現一人公司式的遠程工作模式。
在地方發展實踐中,“復合能力自雇者”正逐漸成為嵌入地方發展的行動主體。皖南碧山村的黏菌俱樂部的實踐展示了其介入鄉村發展的可能性。在靈活協作機制下,團隊成員以各自的專業能力為基礎,通過發揮設計、品牌敘事與內容生產能力,建立地方風物品牌“地兒地兒”,幫村民賣出了土椒醬、野蜂蜜、黃牛肉醬,讓缺乏市場包裝能力的鄉村好物,獲得被講述、被看見和被購買的可能性。“復合能力自雇者”以個體能力為節點,以創意生產能力為核心,在流動到鄉村等地的過程中,或許會演化為連接鄉村生產與城市市場的中介節點。但當前大多數數字游民仍屬于“接零活”的狀態,呈現出技能碎片化、議價能力弱、收入高度波動的特點。該群體能否以“復合能力自雇者”的身份持續嵌入鄉村發展,取決于其是否能夠逐步完成能力整合以及對鄉村資源的連接和變現。
被重組的時間與關系
數字游民表面上擺脫了固定工位、朝九晚五的時間規訓以及職場晉升的等級秩序,但這種“自由”并非意味著徹底脫離時間和關系約束,而是一種被重新組織的、不穩定卻更具彈性的狀態。
在工業社會的時間觀中,工作與休閑通過制度化安排被明確區分,如八小時工作制、上下班邊界等。然而,數字游民的工作時間滲透進日常生活的縫隙之間,這恰恰是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所描述的狀態:當外在規訓消失,個體往往轉而內化為自我驅動的主體,在自由的名義下承受持續的自我施壓。
若僅將數字游民的時間經驗理解為“無邊界勞動”,則容易忽視其積極實踐的一面。在個體時間層面,他們打破線性的人生節奏,嘗試將時間主權重新交還給個人意志,根據個人的能力、工作強度、情緒狀態和生活需求靈活調配工作與休息。此外,他們尋求可協商的時間,如靈活協作的拼工作、臨時發起的集體活動,這種節奏不同于上級對下級的發號施令,而是建立在協商與自愿基礎上的彈性可控的節奏。除了對具體時間掌握權的收回,數字游民開始對按部就班、階段遞進的線性人生發展軌跡進行反思,在效率、意義與自由之間探索新的平衡。
此外,數字游民也經歷了一場深刻的關系重組。他們一方面在弱連接社區中尋求情感支持,另一方面仍需向原有社會結構不斷釋放可回歸的信號,以換取這段流動生活的合法性。所謂自由,更像是一種被暫時允許的結構縫隙,而不是徹底的結構退出。以安吉等地的數字游民社區為例,這里形成的是一種輕盈、即時、去科層化的社會連接方式,這種“液態關系”以情感共鳴和價值認同為紐帶,雖不穩定,卻在流動狀態下為個體提供了關鍵的情感支撐,其本質正是青年在疏離的社會中,嘗試重新建構附近與具體之人的努力,是對都市冷漠社交的一種修復性回應。
數字游民釋放的青年發展信號
我們談論數字游民是為了尋求一種具有指示意義的社會信號。它反映了流動背景下當代中國青年在既有發展模式下面臨的現實困境和對新型工作生活方式的向往,也揭示了制度供給與青年實踐之間的結構性脫節。
它引發了對穩定和成功的再定義。數字游民從表面來看,是青年對穩定的排斥,但這并非源于對責任的逃避,而是對單一成功敘事的反思。當穩定被不斷壓縮為高強度勞動、長周期投入與低可預期回報時,流動反而成為青年爭取控制感與主體感的一種方式。長期以來,社會對青年的評價高度集中于學歷、體制身份與資產積累。數字游民的出現,展示了“生活在別處”的現實可能,也提示了人生并非只有按照社會時鐘的線性攀爬,而是可以存在流動的、探索性的支流。
它揭示了間隔期作為社會減壓閥的制度意義。數字游民在實踐中往往扮演著一種人生緩沖帶的角色。在高競爭、高壓力的社會環境中,它為青年提供了一個被默許的暫停空間,使其得以進行心理修復、技能重組與方向校準。數字游民生活方式的脫軌并非對社會秩序的否定,而是一種為回歸所做的準備。但是,當前相關的制度保障仍然高度綁定地理位置與單位系統,這也提示政策與公共服務應對非標準人生階段給予更多機會和可能的支持。
它呈現出中國語境下的個體韌性。在中國,數字游民是以自身行動展開的一場帶有不確定性卻高度真實的生存實驗。它表明,在戶籍制度、家庭觀念依然具有重要影響的背景下,青年的能動性并未消失,而是通過更為流動、靈活的方式在其中不斷協商尋找自我自洽的位置。數字游民通過空間移動和技能積累,為與制度展開重新談判爭取籌碼,體現出一種在關系中爭取自主的實踐邏輯。
告讀者
“社會調查”版以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關乎國計民生的焦點、熱點、前沿問題為牽引,以準確識別研判“問題”、總結提煉“辦法”為期待;立足中國實踐,力求見人見事見思想,用生動鮮活、兼具思想與溫度的文字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寫進人民心坎里,助力把頂層設計和問計于民統一起來。本版擬設“深度調查”“實踐啟迪”“問計于民”“編輯手記”“讀者來信”等欄目。誠邀賜稿!來稿請注明投稿欄目。投稿郵箱:dcyj_sscp@cass.org.cn。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副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
來源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王亮
新媒體編輯: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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