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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風,似乎總比別處要涼上三分。
尤其是從那朱紅宮墻之內吹出來的,更是帶著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
權勢是最好的暖爐,也是最利的冰刀。
情愛是蜜糖,有時,也是穿腸的毒藥。
當這兩者糾纏在一起,便織成了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
網中的人,無論是誰,都不過是提線的木偶。
有人以為自己是執棋者,殊不知自己亦是棋子。
有人看似滿盤皆輸,卻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落下了定乾坤的一子。
這世間的許多事,眼見,不一定為實。
那些喧囂于口的愛與恨,或許只是為了掩蓋更深處的暗流。
真正的對弈,總是在寂靜無聲處。
一聲嘆息,一個眼神,一次看似無意的轉身,都可能是一場驚天動地的伏筆。
而我,沈晚螢,便是在這盤棋局的中心。
所有人都以為,我是一枚被舍棄的棋子。
包括我的夫君,當朝首輔,裴硯塵。
他親手將我從正妻的位置上推下,推向了屈辱的深淵。
只為了他心中那抹皎潔的白月光。
可他們都忘了。
螢火雖微,卻也能在最深的黑夜里,發出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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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來的時候,已是黃昏。
殘陽如血,將裴府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層詭譎的殷紅。
我正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卷前朝的《輿圖志》,看得入神。
院子里的海棠開得正好,風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場無聲的雪。
“夫人……夫人……”我的貼身侍女青兒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完整,“宮……宮里來人了!”
我抬起眼,目光從書卷上移開,落在她驚惶失措的臉上,聲音平淡無波:“慌什么,不過是圣旨罷了。”
青兒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夫人!您怎么一點都不急啊!外面都傳遍了,說……說大人他……”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死死地抓著我的衣袖,仿佛我是她唯一的浮木。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將書卷合上,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才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長裙。
裙擺上用銀線繡著幾叢幽蘭,走動間,似有暗香浮動。
“走吧,去接旨。”
我邁出房門,穿過抄手游廊,走向前廳。
一路上,府里的下人見了我都紛紛低下頭,眼神躲閃,那目光里混雜著同情、鄙夷,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我視若無睹,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從容而安穩。
裴硯塵已經跪在了前廳中央。
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官袍,上面用金線繡著麒麟補子,彰顯著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地位。
他身形清瘦挺拔,即使是跪著,也如一株孤傲的青松。
傳旨的太監是御前的李公公,捻著蘭花指,聲音尖細地拖著長調:“……首輔裴硯塵之妻沈氏,性情柔順,然入府三年無所出,德不配位。特旨,降為側室,遷居別院。另,冊封翰林院侍讀之女蘇氏清言為首輔正妻,擇吉日完婚。欽此——”
那“欽此”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錘子,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滿堂死寂。
青兒在我身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已是泣不成聲。
我卻只是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我緩緩走上前,在裴硯塵身旁跪下,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臣婦沈晚螢,接旨,謝恩。”
我的平靜,讓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
李公公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我臉上一掃,閃過一絲詫異。
裴硯塵的肩膀微不可見地一僵,他沒有回頭,但我能感覺到他投在我身上的那道目光,復雜難辨。
李公公宣讀完圣旨,又換上了一副笑臉,對著裴硯塵道:“裴大人,恭喜了。蘇姑娘才貌雙全,與大人正是天作之合。皇上對大人可是恩寵有加啊。”
裴硯塵緩緩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李公公手里,聲音低沉沙啞:“有勞公公。”
“大人客氣了。”李公公掂了掂荷包,滿意地笑了,目光又轉向我,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沈……夫人,也請早些搬離主院吧,別讓裴大人難做。”
我依舊跪在地上,沒有起身,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是。”
送走了李公公,前廳里只剩下我和裴硯塵,還有一眾噤若寒蟬的下人。
他終于轉過身來看我。
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幽深的古井,平日里總是盛著清冷的月光和疏離的星辰。
可此刻,那井里卻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波濤。
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晚螢,”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委屈你了。”
我仰起頭,看著他俊美卻冷漠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像水面漾開的一圈漣漪,轉瞬即逝。
“裴大人言重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一道圣旨而已,何來委屈?我只是有些好奇,大人為了蘇姑娘,竟能求得皇上降下這樣的旨意。
想來,蘇姑娘在大人心中,當真是無可取代。”
我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嘲諷。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眉頭緊蹙:“晚螢,我與清言……是真心相愛。
我知此事對你不公,日后,我定會補償你。”
“補償?”我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輕笑出聲,“裴大人打算如何補償?
是多給我幾匹綾羅綢緞,還是多賞我幾個金銀首飾?
這些東西,我沈家還不缺。”
我刻意提到了“沈家”,想看看他的反應。
果然,他的眸色沉了下去,一絲不悅從眼底劃過:“晚螢,休要任性。
我知你出身富庶商賈之家,自小嬌慣,但如今你已是裴家的人,當知進退。”
商賈之家?他果然是這么看我的。
他只知道我父親是江南有名的皇商,卻不知道,我沈家的根,究竟在哪里。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針尖輕輕刺了一下,不很疼,卻泛著密密麻麻的涼意。
三年前,我嫁給他時,十里紅妝,轟動京城。
人人都說,他裴硯塵一個寒門狀元,能娶到江南巨富沈家的獨女,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而我,能嫁給這位年紀輕輕、前途無量的探花郎,也是覓得了良婿。
我們的婚姻,在外人看來,是一場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的佳話。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三年,我們過得有多么相敬如“冰”。
他待我,有禮,卻無情。
他會記得我的生辰,會按時給我家用,會在人前維持著夫妻和睦的表象。
但他從不與我同榻而眠,從不與我分享他朝堂上的煩憂,他的書房,永遠是我不能踏足的禁地。
他的心,是一座冰封的城池,我用了三年,也未能走進去一步。
直到半年前,蘇清言的出現。
她是翰林院侍讀的女兒,一個典型的京城貴女,才情斐然,貌美如花。
一次詩會上,她一首《臨江仙》驚艷四座,也驚艷了裴硯塵。
從那以后,我便時常聽聞,他與蘇姑娘一同游湖、品茶、論詩。
京城里關于他們的風言風語,像雪片一樣飛進我的耳朵。
我不是沒有鬧過。
我質問他,他只是淡淡地說:“晚螢,你是我裴硯塵的妻子,當大度一些。”
我去找蘇清言,那個看似柔弱無骨的女子,卻在我面前挺直了腰桿,眼中帶著勝利者的姿態:“沈夫人,情之一字,無關先來后到。
硯塵與我,是知己,是靈魂的共鳴,你不會懂的。”
是啊,我不懂。
我不懂什么叫靈魂的共鳴,我只知道,她搶走了我的丈夫。
而現在,她連我正妻的位置,也要一并搶走了。
我收回思緒,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最后一點殘留的溫情,也徹底冷卻了。
“我不會任性。”我平靜地說道,“請大人放心,天黑之前,我自會搬去‘落霞苑’。
從此以后,我與大人,不過是主君與妾室,再無其他。”
“落霞苑”是裴府最偏僻的一個院子,荒廢已久。
他將我安置在那里,無異于將我打入冷宮。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晚螢!”他忽然在身后叫住我。
我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身后是長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什么。
就在我準備邁步離開時,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對不住。”
我沒有回答,只是抬腳,一步步走出了這個曾經屬于我的主院。
走出月亮門的那一刻,我抬起頭,天邊的最后一抹殘陽已經消失,夜色,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地圍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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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苑,果然名副其實。
院子不大,雜草叢生,幾間廂房也因年久失修而顯得有些破敗。
夕陽的余暉從西墻的缺口灑進來,給這片荒蕪鍍上了一層落寞的金色。
確實,只剩下落霞了。
青兒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手腳麻利地指揮著幾個粗使婆子打掃。
她們是我從沈家帶來的陪嫁,在這裴府里,也只有她們還真心待我。
府里原先的下人,早已作鳥獸散,一個個都忙著去主院那邊巴結新主母了。
“夫人,這……這地方怎么住人啊!”青兒看著一扇關不嚴實的窗戶,急得直跺腳,“墻皮都掉了,還漏風!這要是到了冬天可怎么辦?”
我走進屋里,用手拂去桌上的灰塵,淡淡道:“無妨,收拾一下便能住了。
冬天還早,不急。”
我的鎮定,讓青兒愈發心疼。
她紅著眼圈說:“夫人,您就是性子太好了!大人他……他怎么能這么對您!
當初若不是我們沈家出錢出力為他打點,他能這么快就坐上首輔的位置嗎?
如今他飛黃騰達了,就一腳把您踹開,這簡直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青兒,慎言。”我輕聲制止了她。
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三年前,裴硯塵雖是探花,但在京中毫無根基,處處受人排擠。
是我父親動用在朝中經營多年的人脈和金錢,為他鋪平了道路。
可以說,他今日的地位,至少有一半,是我沈家給的。
可這些話,裴硯塵不愛聽,我也不想再提。
感情也好,恩情也罷,一旦需要反復提起才能被記住,那便已經失去了意義。
“夫人,我們給老爺寫信吧!讓老爺為您做主!”青兒不甘心地說,“老爺那么疼您,絕不會讓您受這種委屈的!”
我搖了搖頭,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窗外是一棵枯死的梧桐,枝椏張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不必了。這點小事,何必讓他老人家煩心。”
青兒還想說什么,我擺了擺手:“去吧,把我的琴和書都搬過來。
還有我那套茶具,小心些,別碰壞了。”
見我主意已定,青兒只好癟著嘴,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很快,屋子就被收拾得煥然一新。
雖然簡陋,但干凈整潔。
我帶來的東西不多,大多是書籍、琴譜和一些平日里慣用的器具。
那些華麗的珠寶首飾,我一件也沒帶。
在這個院子里,它們只會顯得格格不入。
夜深了,我獨自坐在燈下,撫著那把陪了我十多年的“焦尾”琴。
琴身是上好的桐木,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試著撥動了一下琴弦,一聲清越的琴音在寂靜的夜里響起,卻顯得有些孤單。
這三年來,裴硯塵最愛聽我彈琴。
他說我的琴聲里有江南的山水,空靈,干凈。
可他不知道,我的琴聲,也可以是金戈鐵馬,殺伐決斷。
只是,他從未給過我彈奏后者的機會。
正思忖間,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青兒警惕地站起身:“誰?”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青兒姐姐,是我,小蓮。”
是廚房的一個燒火丫頭,平日里受過我一些小恩惠。
青兒打開門,小蓮端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見了我就跪下:“夫人……不,主子。
奴婢見您晚飯沒用,特地給您熱了些飯菜。”
我讓她起來,打開食盒,里面是兩菜一湯,還冒著熱氣。
雖然只是些家常菜,但在這人情冷暖、趨炎附勢的裴府,已是難得。
“你有心了。”我溫言道,“青兒,取一錠銀子給她。”
小蓮嚇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主子,奴婢……奴婢只是感念您平日的恩情。
奴婢不要銀子。”
我笑了笑:“拿著吧,以后在這府里,凡事多留個心眼。”
小蓮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青兒看著食盒,又紅了眼眶:“夫人,您看,連個燒火丫頭都比大人有良心。”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咀嚼著,沒有說話。
良心?在權力和欲望面前,良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異常平靜。
每日里不過是彈琴、看書、寫字,或是打理院子里那些枯死的花草。
我讓青兒去找了些花籽,在墻角下開辟出一小塊地,重新種上。
府里的人似乎已經將我遺忘。
除了每日送飯的小蓮,再無人踏足這落霞苑。
而主院那邊,卻是熱鬧非凡。
據說,裴硯塵已經請了欽天監擇定吉日,就在十日之后,他將正式迎娶蘇清言。
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為這場婚事忙碌著,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青兒每日從外面回來,都會氣鼓鼓地向我匯報主院的動靜。
“夫人,您是沒看見!那蘇清言還沒過門呢,就已經把自己當成女主人了!
今天嫌庫房里的蜀錦顏色不夠鮮亮,明天又說要換掉主院所有的家具,要換成她喜歡的花梨木的!”
“還有啊,她把您之前最喜歡的那幾盆白蘭花全都扔了,說是看著晦氣!換上了她喜歡的牡丹,開得那叫一個妖里妖氣的!”
“大人也是,就由著她胡來!她要什么就給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今天還聽見他對管家說,婚宴要用最高規格,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娶了位稱心如意的夫人!”
我聽著青兒的絮叨,手里翻動著書頁,偶爾“嗯”一聲,表示我在聽。
我的平靜,讓青兒感到無力。
她終于忍不住問道:“夫人,您難道就一點都不難過,不生氣嗎?”
我放下書,抬眼看她,反問道:“難過和生氣,有用嗎?
能讓他改變主意,還是能讓圣旨收回?”
青兒啞口無言。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道:“青兒,記住。
永遠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
與其浪費時間在無用的情緒上,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么走。”
這幾日,我看似閑適,實則從未放松過。
我讓青兒借著采買的機會,悄悄聯系了沈家在京城的鋪子,將一封信送了出去。
信不是送給我父親的,而是送往另一個地方。
一個連裴硯塵都不知道的地方。
第六天傍晚,裴硯塵來了。
他似乎是剛從宮里下朝回來,還穿著那身紫色的麒麟官袍,風塵仆仆。
他站在院中,看著我種下的那片新綠,久久沒有說話。
我正在給花澆水,見他來了,也只是略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后繼續做著手里的事。
他走到我身邊,看著我挽起的袖口和沾了泥土的手指,眉頭又皺了起來:“你在做什么?這些粗活,讓下人做便是。”
“落霞苑沒有多余的下人。”我淡淡地回答。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才從袖中拿出一個精致的木盒,遞到我面前。
“這是東海進貢的合浦珍珠,你皮膚白,戴著好看。”
我沒有接,甚至沒有看那盒子一眼,只是放下水瓢,直起身子看著他:“無功不受祿。
大人如今與我,已非夫妻,這份厚禮,我受不起。”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有些難看:“晚螢,我們之間,一定要如此生分嗎?”
“不然呢?”我反問,“難道還要我像從前一樣,溫順賢良地侍奉您,再眼睜睜看著您和蘇姑娘花前月下,琴瑟和鳴嗎?
裴大人,我沈晚螢雖然只是一介商賈之女,卻也還有幾分骨氣。”
“你!”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你非要如此咄咄逼人嗎?
清言她……她身子弱,性子單純,我只是想……”
“想保護她,我懂。”我截斷他的話,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為了保護你那單純的白月光,便將我這個礙眼的妻子一腳踢開。
裴大人,你這番深情,真是令人‘感動’。”
我的話,像一根根針,刺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猛地收回手,將盒子揣回袖中,聲音也冷了下來:“不可理喻!
我本是念在夫妻一場的情分上,來看看你,既然你如此不識好歹,那便算了!”
說罷,他拂袖而去,背影決絕。
看著他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我緩緩地蹲下身,繼續給我的花澆水。
只是,這一次,水瓢里的水,不知為何,有些晃動。
青兒從屋里走出來,擔憂地看著我:“夫人……”
我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裴硯塵,你以為把我降為側室,遷居別院,就是對我的懲罰和羞辱嗎?
你錯了。
你只是親手,將我從一個華麗的牢籠里,放了出來。
而你和你的蘇清言,卻一步步,走進了我為你準備的另一個牢籠。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第七日的清晨,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我起得很早,在院子里打了一套五禽戲。
這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無論身在何處,從未間斷。
一套拳打下來,身上微微出汗,胸中的郁結之氣也仿佛消散了不少。
青兒端來早飯,是清粥小菜,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夫人,您快嘗嘗,這是小蓮特地給您做的。
她說主院那邊今天一早就忙瘋了,廚房亂成一團,她好不容易才搶出這點東西來。”
我接過碗,慢慢地喝著粥。
主院忙,是自然的。
今天,是裴硯塵和蘇清言大喜的日子。
雖然只是納正妻,并非初婚,但以裴硯塵如今的地位,排場定然小不了。
“夫人,”青兒欲言又止,臉上滿是擔憂,“今天……您真的不出去了嗎?”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反問:“出去做什么?
去看他們拜堂成親,接受眾人的同情和嘲笑嗎?”
“可是……奴婢就是不甘心!”青兒的眼圈又紅了,“憑什么那個女人可以風風光光地嫁進來,而您卻要被困在這個破院子里!”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青兒,別急。
好戲,很快就要開場了。”
我的話,讓青兒一愣,她不明白我的意思,但看著我篤定的眼神,她心里的焦躁似乎也平復了一些。
一整個上午,落霞苑都安靜得可怕。
與外面隱隱傳來的喧囂鼓樂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沒有再看書,也沒有彈琴。
我只是坐在窗前,靜靜地磨墨。
上好的徽墨在硯臺里一圈一圈地旋轉,散發出清幽的墨香。
這香氣,能讓人心靜。
我在等。
等一個消息,等一個結果。
午時將近,外面的喧囂聲達到了頂峰。
我能想象得到,此刻的裴府正門,必然是車水馬龍,賓客盈門。
裴硯塵穿著大紅的喜袍,滿面春風地迎接著前來道賀的同僚。
而蘇清言,則鳳冠霞帔,即將成為京城里最令人艷羨的女子。
青兒在屋里坐立不安,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兒。
她時不時地跑到門口,踮起腳尖往外望,又失望地退回來。
“夫人,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小聲地嘀咕著。
“時辰未到。”我淡淡地回答,手中的墨錠依舊不疾不徐地磨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院子的寧靜。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許多人,整齊劃一,帶著金屬碰撞的鏗鏘之音。
是盔甲!
青兒臉色大變,驚恐地看著我:“夫人,這……這是……”
我終于放下了手中的墨錠,站起身,走到門口。
只見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一群身穿黑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
為首的,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珩。
陸珩此人,是天子近臣,向來心狠手辣,不茍言笑,人稱“活閻王”。
他奉皇命辦案,可先斬后奏,滿朝文武,無不忌憚他三分。
他怎么會來這里?
青兒嚇得癱軟在地,我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懼色。
陸珩的目光銳利如鷹,在我身上掃過,最后定格在我的臉上。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靜,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
“沈氏,”他開口,聲音像淬了冰,“奉皇上口諭,即刻將你帶回主院。”
他的話,讓我心中微微一動。
不是緝拿,不是審問,而是“帶回主院”。
我點了點頭:“有勞陸指揮使。”
我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任何反抗,只是理了理衣衫,便跟著他們往外走。
青兒連滾帶爬地跟在我身后,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出落霞苑,我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整個裴府,已經被上千名禁軍和錦衣衛圍得水泄不通。
刀槍林立,寒光閃閃,肅殺之氣彌漫在空氣中。
府里的下人們抱頭鼠竄,哭喊聲、尖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剛剛還喜氣洋洋的紅燈籠、紅綢帶,此刻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和諷刺。
前廳里,更是亂作一團。
所有的賓客都被禁軍控制在原地,一個個面如土色,噤若寒蟬。
裴硯塵穿著一身刺目的喜袍,站在大堂中央,臉色慘白如紙。
他的身旁,是同樣花容失色的蘇清言。
她頭上的鳳冠歪向一邊,滿臉的驚恐與不解。
“陸指揮使,這……這是何意?”裴硯塵看到我被帶過來,勉強鎮定下來,聲音沙啞地問道,“裴某不知犯了何罪,竟勞煩禁軍圍府?”
陸珩冷笑一聲,沒有理他,而是徑直走到蘇清言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卷黃色的綢緞,猛地展開。
“翰林院侍讀蘇明哲之女蘇清言,接旨!”
蘇清言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就要跪下。
陸珩的聲音,如九幽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響徹整個大堂:
“蘇氏清言,心懷叵測,交通外敵,結黨營私,意圖不軌!
其父蘇明哲,身為朝廷命官,罔顧圣恩,與廢太子余黨勾結,妄圖顛覆朝綱!
罪證確鑿,天地不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罪臣蘇明哲,滿門抄斬!
罪女蘇清言,身為同黨,即刻賜死!
欽此!”
轟——
這道圣旨,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頭頂炸響。
蘇清言的眼睛瞬間睜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她猛地搖頭,尖叫起來:“不!這不是真的!是假的!你們弄錯了!硯塵!硯塵救我!我沒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抓住裴硯塵的衣袖。
裴硯塵也徹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陸珩手中的圣旨,又看看懷中瑟瑟發抖的蘇清言,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廢太子余黨?交通外敵?
這些罪名,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一個人死無葬身之地!
陸珩面無表情地合上圣旨,對著身后的錦衣衛一揮手:“來人,上鶴頂紅!”
立刻有兩名錦衣衛上前,一人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只白玉酒壺和一只酒杯。
另一人則強行掰開蘇清言的手,將她從裴硯塵懷里拖了出來。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蘇清言瘋狂地掙扎著,哭喊著,“硯塵!你快告訴他們,我是被冤枉的!你快跟皇上求情啊!你不是首輔嗎?你救救我!”
裴硯塵如遭雷擊,他踉蹌著上前一步,想要說什么,卻被陸珩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裴大人,”陸珩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警告,“圣意已決,你若想為你裴家滿門求一條生路,最好不要多言。”
裴硯塵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蘇清言那張梨花帶雨、充滿絕望的臉,眼中閃過痛苦、掙扎、不解,最后,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蘇清言看到他的反應,最后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她忽然停止了掙扎,轉過頭,用一種淬了劇毒的目光,死死地瞪著我。
“是你!是你對不對!”她嘶聲力竭地尖叫道,“是你害我!沈晚螢!你這個毒婦!”
我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是啊,是我。
卻也不全是。
是你自己,一步步,走上了這條絕路。
錦衣衛將那杯盛著劇毒的酒,強行灌進了蘇清言的嘴里。
她掙扎了幾下,很快,嘴角便流出黑色的血液,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氣息全無。
那雙曾經顧盼生輝、勾人心魄的眼睛,此刻圓睜著,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堂堂首輔大人的新婚之日,新娘,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被一杯毒酒,賜死。
這樁潑天的富貴,轉瞬間,就成了一場血淋淋的笑話。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風聲呼嘯。
裴硯塵呆立在原地,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目光空洞地看著地上那具尚有余溫的尸體。
他生命里的那抹白月光,就這樣,在他眼前,熄滅了。
陸珩走到我面前,躬身行了一禮,態度與方才判若兩人:“沈……夫人,請回主院安歇。
這里,交給我們處理便好。”
我點了點頭,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裴硯塵,忽然動了。
他猛地抬頭,那雙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瘋狂的火焰。
他不是看陸珩,也不是看地上蘇清言的尸體,而是死死地盯著我,一步步向我走來。
他的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是你。”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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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裴硯塵的質問,我沒有回答。
我的沉默,在他看來,無異于默認。
他眼中的火焰燒得更旺了,混雜著巨大的悲痛、憤怒和背叛感。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下。
“為什么?”他嘶吼著,聲音里帶著一絲絕望的嗚咽,“我自問待你不薄!
即便我心中另有所愛,也給了你首輔夫人的尊榮!
你為何要如此歹毒,設下這等毒計害死清言?
她究竟有什么錯!”
“裴大人!”陸珩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聲音冷厲,“請注意你的言辭!
蘇氏乃是朝廷欽定的罪人,死有余辜!
你在此為罪人呼號,是想與她同罪嗎?”
裴硯塵像是沒有聽到陸珩的話,他的眼里只有我。
那目光,像一把刀子,要將我的心剖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顏色。
“回答我!沈晚螢!”
我終于抬起眼,迎上他血紅的目光,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裴大人,你真的覺得,我一個深居內宅、被你貶為妾室的商賈之女,有本事調動錦衣衛和禁軍,能拿到廢太子余黨的罪證,還能求得皇上下旨賜死一位二品大員的女兒嗎?”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他燃燒的怒火上。
他愣住了。
是啊,他再糊涂,也知道這其中的分量。
這不是后宅婦人爭風吃醋的手段,這是朝堂之上,你死我活的政治搏殺。
憑我?憑我沈家那點商賈的背景?絕無可能。
他的理智在告訴他,這件事與我無關。
可他的情感,卻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需要一個發泄口,一個可以歸罪的對象。
而我,這個在他眼中“因妒生恨”的前妻,無疑是最好的目標。
“那……那是為什么?”他的氣焰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和痛苦,“為什么會這樣?
清言她……她那么單純善良,怎么可能跟廢太子余黨扯上關系?”
我看著他這副為“真愛”心碎欲絕的模樣,心中竟沒有一絲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單純善良?
一個能游走于京城各大權貴之間,將當朝首輔迷得神魂顛倒,甚至不惜讓他拋妻棄子的女人,會是單純善良的白蓮花?
裴硯塵,你聰明一世,怎么就在這件事上,糊涂至此。
“裴大人,”我淡淡地開口,“你此刻應該關心的,不是蘇姑娘為何會死,而是你裴家,能否在這場風波中,安然無恙。”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轉身對陸珩道:“陸指揮使,此地血腥,我想回去了。”
陸珩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邁步離開,從裴硯塵身邊走過。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再看他一眼,也沒有看地上那具漸漸冰冷的尸體。
仿佛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回到主院,一切都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
只是,空氣中多了一絲陌生的香氣,是蘇清言慣用的那種牡丹熏香,甜膩得讓人發慌。
我讓青兒打開所有的窗戶,又點上了我慣用的檀香。
很快,那股甜膩的味道,便被清冷的檀香味驅散得一干二凈。
青兒為我換下沾染了外面肅殺之氣的衣裳,又端來熱水給我凈手。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顯然是被白天的陣仗嚇得不輕。
“夫人……剛剛,奴婢真是嚇死了。”她心有余悸地說道,“那個蘇姑娘……就那么……死了。”
我用布巾擦干手,道:“她那是罪有應得。”
“可是……大人他好像認定是您做的。”青兒擔憂地看著我,“他會不會……”
“他不會。”我打斷她的話,語氣篤定,“他現在只是被悲傷和憤怒沖昏了頭腦。
等他冷靜下來,就會明白,我沒有那個能耐。
而且,他現在自顧不暇,沒空來找我的麻煩。”
蘇清言是廢太子安插在裴硯塵身邊的一顆棋子。
如今棋子被拔,裴硯塵這個與棋子關系最密切的人,必然會受到牽連和猜忌。
皇上雖然沒有立刻治他的罪,但一場嚴苛的審查是免不了的。
他這個首輔的位置,還能不能坐得穩,都很難說。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裴硯塵沒有再出現。
我聽說,他被皇上召進宮中,一連三天三夜,都沒有出宮門。
而整個裴府,依舊被禁軍看管著,許進不許出。
府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些前幾天還忙著巴結蘇清言的下人,如今一個個都成了驚弓之鳥,走路都貼著墻根,生怕惹上什么麻煩。
抄家的流言,像風一樣在府里蔓延。
我卻依舊過著我自己的日子。
彈琴,看書,修剪花枝。
主院比落霞苑大了許多,也明亮了許多。
窗外,是我親手栽種的那些蘭花,經過幾年的精心照料,開得清雅高潔。
我仿佛又回到了被貶之前的日子,不,比那時候更舒心。
因為,再也沒有一個叫裴硯塵的男人,用他那冷漠和疏離,時時刻刻提醒我,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第七日的深夜,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剛剛準備就寢,就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騷動。
青兒披著衣服跑進來,神色古怪地對我說:“夫人,大人……大人他回來了。”
我“嗯”了一聲,并沒有太大的反應。
“他……他跪在院子外面。”青兒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么。
我正解著發髻的手一頓,抬起頭,有些詫異:“你說什么?”
“大人他就在我們院門外,跪在雨里。
誰勸也不聽,就那么直挺挺地跪著。”青兒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解和震驚。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透過雨幕,我果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裴硯塵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沒有打傘,就那么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雨將他渾身澆得濕透,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意氣風發的首輔大人,此刻的他,狼狽得像一只被遺棄的狗。
他這是做什么?
苦肉計?向我懺悔?還是又有什么新的算計?
我看不懂。
“夫人,要不要……讓他進來?”青兒小心翼翼地問。
我沉默了片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必。
關好門窗,睡吧。”
說完,我便轉過身,重新回到梳妝臺前,繼續解我的頭發。
青兒愣愣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何如此心硬。
我沒有解釋。
有些債,不是跪一夜就能還清的。
有些傷,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愈合的。
裴硯塵,你想跪,那便跪著吧。
這一夜,雨下得很大。
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風雨聲,一夜無眠。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跪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只知道,從我被貶為側室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間,就已經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青兒打開門,發出一聲驚呼。
裴硯塵還跪在那里,只是已經昏倒在地,臉色青紫,嘴唇干裂,人事不省。
管家帶著幾個小廝手忙腳亂地要把他抬回去。
就在這時,一頂八抬大轎,在裴府門前停下。
轎子通體由金絲楠木打造,四角懸掛著明黃色的流蘇,彰顯著主人的尊貴身份。
轎簾掀開,一個身穿緋色官袍、須發皆白的老者,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了下來。
看到他,亂作一團的裴府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管家更是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小人……小人參見……顧相!”
來人,正是當朝宰輔,百官之首,我的舅舅,顧長青。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管家,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裴府,最后,落在了昏倒在地的裴硯塵身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就是裴硯塵?”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是的大人……”
顧長青的目光從裴硯塵身上移開,投向了院內。
他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我。
那一刻,他臉上嚴肅的表情,瞬間融化,化為了一抹慈愛和心疼。
他邁步向我走來,聲音溫和:“螢兒,受委屈了。
舅舅來接你回家。”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和宰輔大人的身上。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駭然,再到驚恐,精彩紛呈。
尤其是剛剛蘇醒過來,被小廝扶著,正虛弱地看著這一幕的裴硯塵。
他的瞳孔,在看到我舅舅的那一刻,猛地收縮。
他眼中的震驚和難以置信,比之前看到蘇清言被賜死時,還要強烈千百倍。
他終于,知道了。
裴硯塵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蒼白。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舅舅,又死死地盯著我,嘴唇無聲地開合,仿佛想說什么,卻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一直以為,我只是江南一個富商的女兒。
他以為我沈家雖有萬貫家財,但在權貴云集的京城,不過是無根的浮萍,可以任他拿捏。
他做夢也想不到,我那看似普通的母親,竟是當朝宰輔顧長青失散多年的親妹妹。
更想不到,我,沈晚螢,是顧相唯一的外甥女。
舅舅沒有理會裴硯塵那見鬼一般的表情,他走到我面前,仔細地打量著我,眼中滿是疼惜:“瘦了。
在裴家,過得不好吧?”
我搖了搖頭,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舅舅,我沒事。”
“還說沒事!”舅舅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看了一眼我身后雖然寬敞卻略顯清冷的院子,又看了一眼遠處跪得快要虛脫的裴硯塵,冷哼一聲,“裴硯塵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若不是你前幾日送信給我,我還被蒙在鼓里!
我顧長青的外甥女,豈能容他如此欺辱!”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裴府的下人們,一個個嚇得腿都軟了,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當場消失。
而裴硯塵,在聽到“送信”兩個字時,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和恍然。
他終于明白了。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蘇清言會倒臺得那么快,那么徹底。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我從被貶為側室到蘇清言被賜死,自始至終都那么平靜。
原來,我不是待宰的羔羊。
我才是那個,手握屠刀的人。
不,更準確地說,我只是遞出了那把刀。
真正揮刀的,是我身后這座無人能撼動的靠山——當朝宰輔,顧長青。
“你……你……”裴硯塵指著我,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我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裴大人,我從未算計過你。
我只是,拿回本該屬于我的東西,懲罰那些傷害我的人。
是你,從一開始,就看輕了我。”
如果他真心待我,如果他沒有被蘇清言的美色和才情所惑,如果他能記得我們成婚之初的承諾和恩情,那么,舅舅的身份,我會永遠埋在心底。
我會像一個普通的妻子一樣,安分守己地做他的賢內助。
可是,他沒有。
他親手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也親手將自己,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帶上東西,跟舅舅回家。”舅舅拉起我的手,語氣不容置喙。
“是。”我點了點頭,轉身對青兒道,“去收拾一下。”
就在這時,裴硯塵忽然掙脫了小廝的攙扶,踉蹌著沖到我們面前,“噗通”一聲,再次跪下。
這一次,他不是跪在院外,而是跪在了我舅舅的面前。
“顧相……岳……岳父大人……”他慌亂地改口,隨即又覺得不對,臉色更加慘白,“顧相,千錯萬錯,都是硯塵一人的錯!
是我有眼無珠,是我鬼迷心竅,錯待了晚螢!
求您……求您再給我一個機會!
我……我愛晚螢,我心里是有她的!”
他說他愛我。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清脆,卻帶著無盡的諷刺。
舅舅更是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他一腳踹在裴硯塵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你愛她?你也配說這個字!”舅舅怒不可遏,“你為了一個敵國奸細,將我的螢兒貶為妾室,讓她受盡屈辱,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裴硯塵,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覺得你是個可塑之才,默許了你和螢兒的婚事!”
裴硯塵被踹得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但他顧不上疼痛,又掙扎著爬起來,跪好,重重地對著地上磕頭。
“顧相!我知道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求您看在晚螢的面子上,饒我這一次!
我發誓,我以后一定全心全意對晚螢好,絕無二心!”
他的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很快就見了血。
看著他這副卑微到塵埃里的模樣,我心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蕪的悲涼。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裴硯塵,”我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收起你這副惺惺作態的嘴臉吧。
你現在跪在這里,不是因為你愛我,也不是因為你后悔了。
你只是害怕了。”
“你怕失去首輔的位置,怕失去你十年寒窗換來的一切。
你跪的不是我,不是我舅舅,而是權勢。”
我的話,一字一句,都像鋒利的刀子,精準地剖開他偽善的外衣,露出里面最真實、最丑陋的內里。
他的身體僵住了,磕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滿是血污的臉上,寫滿了被揭穿的難堪和絕望。
“我……”他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是的,我說的沒錯。
他跪,是因為顧相的出現,讓他意識到,他不僅失去了我這個他從不在意的妻子,更得罪了一座他永遠也無法企及的高山。
他與蘇清言的事情,原本只是私德有虧。
但蘇清言的奸細身份一暴露,他就成了識人不明、治家不嚴,甚至有同黨嫌疑的罪人。
皇上念他有功,暫時沒有動他。
但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足以將他淹死。
他未來的仕途,已經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而現在,他又得知,被他拋棄的妻子,竟是宰輔的外甥女。
這無異于雪上加霜。
只要我舅舅在皇上面前說一句話,他這個首輔,立刻就會當到頭。
他所有的前程,所有的抱負,都將化為泡影。
這才是他恐懼的根源。
“舅舅,我們走吧。”我不想再看他這副丑陋的嘴臉,拉了拉舅舅的衣袖。
舅舅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裴硯塵,點了點頭。
就在我們轉身準備離開時,裴硯塵忽然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嘶吼。
“沈晚螢!”
他抬起頭,雙目赤紅,狀若瘋狂。
“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以為你毀了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嗎?
我告訴你,不可能!”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臉上露出一種詭異而扭曲的笑容。
“你根本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蘇清言……蘇清言她……”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凄厲而絕望。
“她懷了我的孩子!
已經兩個月了!
你害死的,不只是她一個人,還有我裴硯塵未出世的骨肉!
哈哈哈哈!
你這個毒婦!
你這輩子都別想心安!”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雷,在我耳邊轟然炸響。
我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蘇清言……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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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言懷孕的消息,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我的心臟。
我以為我已經心如止水,波瀾不驚。
可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還是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疼痛和窒息。
他從未碰過我。
三年來,我們名義上是夫妻,卻比陌生人還要疏遠。
我守著空房,夜夜獨眠,而他,卻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播下了他的骨血。
如今,他用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作為攻擊我的最后武器。
他要我愧疚,要我痛苦,要我一輩子都活在這條無辜生命的陰影里。
好狠。
裴硯塵,你真的好狠。
看到我煞白的臉色,裴硯塵笑得更加瘋狂,眼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意。
舅舅臉色鐵青,上前又是一腳,直接將他踹得昏死過去。
“混賬東西!
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污我螢兒的耳朵!”舅舅怒吼道,隨即又緊張地扶住我。
“螢兒,別聽他胡說!
他這是在故意刺激你!
一個敵國奸細,懷的孽種,死不足惜!”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涌的氣血,對舅舅說道:
“舅舅,我沒事。
你放心。”
舅舅點點頭,眼中滿是擔憂。
我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較量。
裴硯塵的威脅,雖然刺痛了我的心,但也更加堅定了我的決心。
他要用這個未出世的孩子,綁住我。
我就要用我的智慧,拆解他的陰謀。
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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