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九派新聞
3月20日,一篇題為《500塊賣肖像權?橫店“戲王”39歲失業,AI搶走了短劇演員飯碗?》的自述文章走紅,引發廣泛討論。
作者吳維斌是橫店演員圈里活躍多年的演員,曾連續兩年半保持高強度拍攝節奏,每月拍攝二十多天,參演短劇超過百部,多飾演男女主的“渣爹”。但今年春節后,他已一個多月沒有接到通告。他在文中寫道:“天塌了。”
類似的境遇,在橫店演員里并不少見。有人將原因歸結為平臺政策調整,也有人開始頻繁提到AI短劇的沖擊。
橫店,這個曾經被短劇重新點燃的影視基地,正在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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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店短劇拍攝。圖/九派新聞 萬璇
【1】通告消失
短劇演員今夏(化名)記得很清楚,今年的變化幾乎發生在一夜之間。
年前,她已經聽說有人開始做AI短劇,但那時影響并不明顯。“戲還是有的,大家覺得只是個新東西,還沒到我們頭上。”
春節期間,她依然接到了劇組邀約,但因為買不到車票,又碰上家里有事,她推掉了一次通告。真正的變化發生在節后,“演員群里突然安靜了,”她說,“連通告都沒有,一條消息都沒有。”
往年春節之后,是短劇集中開機的時間。平臺爭搶上線窗口,制作公司密集開組,演員常常還沒殺青就已經接到下一部戲。但今年,群聊長時間沒有新消息,有人開始在朋友圈發“閑著”“等戲中”,更多人反復詢問:“最近有活嗎?”
今夏從合作公司了解到,年后項目數量驟減。往年同期公司已經拍到十幾部戲,今年卻只有兩三部;過去最多同時五個劇組運轉,如今能維持一兩個組已算穩定。她年后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戲,直到最近才完成定妝。“前面只拍了兩天特約,這次才算正式進組。”
通告減少帶來的變化,很快反映到價格上。過去她一天片酬能拿到一千元出頭,如今劇組頻繁壓價。一個曾長期合作的團隊重新開組,她詢問有沒有角色,對方讓她報名一個60歲老人角色,等真正談到片酬時,卻被告知只能給低價。
“如果只是累,我還能接受,”她說,“但錢越來越少,就會覺得不值。”
高強度一直是短劇拍攝的常態。去年最忙的時候,今夏一個月拍了25天,常常一天在片場要待20小時,連續幾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夏天拍古裝外景,她幾乎不敢離開現場,“連上廁所都怕被叫回去”。
過去兩年,短劇曾是許多橫店群演獲得更多工作的渠道。但今年春節后,這套運轉節奏突然停下。“AI可能是一部分,更像一個引子。”在她看來,演員數量增加、投資減少、平臺機制變化,都在同時發生。
導演姜曉祁也感受到同樣的收縮。自2023年7月至今,他拍攝超過110部短劇。他估計,今年第一季度橫店短劇開機量較去年同期減少了四分之三。在他看來,AI的影響大約占三成,“另外是前兩年行業擴張過快,真正賺錢的投資人并不多”。
【2】AI爆劇
AI短劇成為行業討論的關鍵詞,與春節期間多部AI短劇走紅有關。其中,AI短劇《霍去病》被視為標志性案例之一。與此同時,關于“AI演員是否會取代真人演員”的討論持續升溫。
今夏也聽說過AI短劇爆款,但此前并未真正關注。“是別人讓我去平臺上搜,我才知道已經有人在做了。”她說,對于大多數從業者而言,AI的存在原本是模糊的遠景,直到行業節奏驟變,它才真正成為壓力來源。
在姜曉祁看來,AI對行業的影響首先體現在成本結構。他指出,過去投資三四十萬元即可啟動的小成本短劇,如今明顯減少。部分投資人因回報率低而退出市場,而AI生成內容成本低、速度快,自然成為新的嘗試方向。
與此同時,AI在生產流程中迅速滲透。群演場面、虛擬取景、特效制作,都開始被AI替代。過去需要大量群眾演員的鏡頭,現在只需少量跟組演員配合,后期即可生成完整畫面。“我可以把錢花在主演身上,請更好的演員。”他說。
但他也強調:“AI在表演上差距還很大,人的情緒和表演是電腦沒法復刻的。”在他看來,相比演員,后期制作崗位可能受到的沖擊更大——過去按幀計算的特效制作,正被大模型效率迅速改變。他自己也開始執導AI漫劇,但他覺得,AI更像工具升級,而不是行業終結。真正難被替代的,是表演本身,“情緒是AI現在做不到的。它再怎么做還是假的,給不到那個點。”
他認為,這一輪震蕩更像行業結構調整,而不是單純技術取代。“AI對下沉短劇沖擊很大,但對精品劇影響不大。”他說,AI淘汰的是粗制濫造的項目,而不是影視創作本身。“AI有AI的賽道,真人劇有真人劇的賽道,都可以出好作品。”
數據也在佐證這一變化。據新華社援引平臺DataEye的數據,2025年AI漫劇全年市場份額預估168億元;2026年以來,每個月都有超1萬部AI漫劇上線;在2026年微短劇春節檔近90億次播放量中,AI漫劇占比近30%。
【3】新路徑
短劇曾經是許多演員的“第二次機會”。
今夏2020年第一次來到橫店,從群演開始,第一個月只賺幾百元。后來離開三年,在義烏生活,拍喜劇段子,2024年重新回來,恰好趕上短劇爆發期。
這兩年,她拍了四五十部短劇,加上串場角色接近一百部,也參演過《韶華若錦》《書卷一夢》《御賜小仵作》等影視劇。“短劇其實救了我們這批人。”今夏說,傳統電視劇減少后,許多沒有代表作的演員很難進入橫屏劇組,而短劇提供了很多工作機會。
如今行業再次變化,她也不得不重新思考未來。“轉行其實很難了,我都快50歲了。”她說,如果戲繼續減少,她可能嘗試拍短視頻段子,但也擔心AI是否同樣會進入這個領域。
這種不確定感,是業內許多中年人共同面對的現實。短劇演員吳維斌,已經開始學習使用AI,希望為自己尋找新的可能;姜曉祁同時在執導真人劇與AI漫劇;一些演員嘗試參與內容創作、賬號運營或AI輔助制作。
平臺層面也在釋放穩定信號。紅果方面表示,2026年真人短劇投入預算仍將增加超過40%,并推出“萬象短劇計劃”,為真人題材提供最高200萬元保底與宣發支持。
今夏對未來仍保持某種謹慎的樂觀。她打算如果戲持續減少,她或許會重新回去做群演。她現在不太去想行業會變成什么樣,只想著先把眼前的戲拍好。“AI代替不了人,我們就繼續拍我們的戲,”她說,“只是這段時間,大家都要想辦法找出路。”
記者:萬璇 彭茸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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