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所謂“伊朗求和”是真是假？

隨著美以聯合針對伊朗的武裝襲擊行動“史詩暴露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進入第四周，戰前和戰爭之初高喊“只要無條件投降”的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也在悄然“下修”自己的叫價，并繼續試圖以“大捷者”的光輝形象為這場曲高和寡的海外軍事行動作一了結。

過去的幾天里，他先是高調拋出、又低調作廢威脅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五天最后通牒”，繼而又單方面試探“一個月停火”，而最明顯的信號則莫過于罔顧伊朗方面一再否認，兩度宣稱“和伊朗高層進行了和談”、“取得了成果”，并暗示是伊朗方面有求于他，而他則是伊方的“高攀不起”并對其“愛搭不理”。

于是幾天來世人都在問一件事：美國說他們在談判，伊朗說他們沒有。誰在說真話？批評人士稱，特朗普聲稱進行談判只是為了安撫市場，但伊朗方面真的準備好談判了嗎？

特朗普堅稱，他與伊朗就結束近一個月前由他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發起的戰爭進行了“富有成效的”談判。但這一說法的主要問題在于，伊朗高層官員一再否認了這一點。

在戰爭迷霧和各方宣傳攻勢的籠罩下，很難分辨誰說了算。但分析各方從任何談判——以及沖突可能結束的進程——中能獲得什么，或許能帶來更多清晰的認識。

特朗普聲稱，他與一位未透露姓名的伊朗“高層”人物進行了“非常好的”會談后，發表了“達成重大共識”的言論。此時，美國股市開盤，開啟了新一周的交易。他給伊朗設定的五天期限，要求其做出積極回應，而這五天恰好與本周交易的結束時間重合。

鑒于此，許多人冷嘲熱諷地指出，特朗普此舉的時機頗為蹊蹺，尤其是在過去兩周油價因中東局勢波動而起伏不定之后，上周油價一度飆升至每桶約120美元的高位。

還有人質疑，如果特朗普實際上決定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決定對伊朗領土發動某種形式的地面入侵，特朗普談及談判或許也能為更多美軍進駐中東爭取時間。

特朗普身邊的消息人士似乎試圖不點名地將“緋聞伊朗對話高官”索定位伊朗議會議長加利巴夫（Bagher Ghalibaf.），但后者明顯不打算領情：在社交平臺賬戶上，加利巴夫毫不含糊地回應：“我們根本沒有與美國進行任何談判，他們利用假新聞操縱金融和石油市場，試圖擺脫美國和以色列深陷的泥潭。”

伊朗作此回應不僅僅因為美以已多次假借和談掩護其偷襲和定點清除的真正意圖，也和其認識到開戰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需求有關：股市和油價受到的影響不僅與美國和特朗普有關，也與伊朗息息相關。然而，對德黑蘭而言，其獲益在于戰爭對美國和全球經濟造成的損害。伊朗政府希望美國因戰爭而遭受經濟損失，以此威懾以色列或美國未來對伊朗的任何攻擊。因此，盡管美國為了安撫市場而大肆宣揚談判，符合其自身利益，但伊朗則恰恰相反，極力淡化任何談判，以達到相反的目的，不給特朗普政府任何喘息之機。

由此便不難理解，何以雙方對談判都有各自的敘述，而公開評論對了解談判是否真的在進行，或者以何種形式進行，幾乎沒有任何幫助。

這反而引出了雙方各自能從談判中獲得什么，以及在當前階段能否真正結束戰爭的問題——而特朗普似乎低估了后果。

他質疑2月28日與內塔尼亞胡發動的沖突的后果，以及伊朗國家能否在不崩潰的情況下承受住這些攻擊。

他在上周曾表示“他們本不應該攻擊中東其他所有國家……沒人預料到這一點”，并補充說，即使是“最權威的專家”也不相信這一點。

暫且不論包括美國情報官員在內的專家們曾多次發出此類警告，如今現實已讓特朗普意識到他之前忽視的后果。

盡管一些盟友和支持者可能會繼續敦促他繼續推進這場沖突，但特朗普此前已表明他愿意通過達成協議來擺脫困境，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這樣做也并非毫無益處。

迫于無奈和壓力，如今他已下令美國政府對部分伊朗石油產品暫時豁免制裁，以穩定油價。這是自2019年以來伊朗首次解除對伊朗石油的制裁。伊朗不會忘記，此次豁免是由于其將沖突擴大到更廣闊的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氣都要經過這條關鍵水道）的政策所致。

眾所周知的是，這場戰爭在美國原本就不得人心，如今更是如此，因為消費者已經感受到了戰爭對汽油價格乃至其他經濟領域的影響。而這一切都發生在今年晚些時候即將舉行的中期選舉前夕，特朗普領導的共和黨很可能在選舉中表現不佳。

因此，特朗普面臨著兩個選擇：要么延長這場戰爭，并承擔相應的經濟和政治代價；要么結束戰爭，但這樣一來，他就會面臨無法結束這場他所謂的“短期冒險”的批評。

但無論特朗普想做什么，最終的決定權并不完全掌握在他手中。伊朗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第二次遭受攻擊，如今看來，如果沒有建立起有效的威懾力量來防止未來再次發生沖突，它結束戰爭的動力似乎有所減弱。

過去那種事先預告襲擊美國目標、逐步升級沖突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從這場戰爭一開始，伊朗就明顯改變了策略，不再像以前那樣保持克制。

如果伊朗想要確保自身生存，那么延長沖突、給該地區帶來更多苦難，或許更符合它自身的利益。

此外，伊朗軍事決策層應該會有人相信，以色列的攔截導彈庫存正在減少，這使得伊朗能夠更有效地打擊目標。尤其是在伊朗國內似乎占據上風的強硬派人士看來，現在還不是停止攻擊、讓攔截導彈庫存得到補充的時候。

當然，制約伊朗決策層下定決心將戰爭長期化的因素也是強大的：伊朗正在遭受苦難。據政府統計，全國已有超過1500人喪生。基礎設施遭到嚴重破壞，電網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與海灣鄰國的關系急劇惡化，在伊朗屢次發動襲擊之后，兩國關系不太可能恢復到沖突前的水平。

伊朗國內較為溫和的人士會考慮到這一點，認為局勢很容易進一步惡化。他們會辯稱，某種形式的威懾已經取得，現在是談判的良機。如果他們能夠獲得一些讓步——例如承諾不再發動襲擊，或者在霍爾木茲海峽擁有更大的管轄權——他們或許會認為現在是達成協議的合適時機。

伊朗方面近期拋出的“結束戰爭先決條件”正折射出他們的糾結和要價——問題是，沒做好談判準備的不僅有伊朗，也包括美國。

3月24日，特朗普拋出的所謂“十五點伊朗和平框架計劃”反響冷淡，熟悉中東局勢的外交界人士認為，這個看似全新的框架實際上是換湯不換藥的、基于2025年5月下旬談判所達成的那一份協議的潤色版，而那一份曾讓伊朗決策層抱有幻想和期待的協議最終稱為2025年6月以色列對伊朗所發動大規模突然襲擊的煙霧彈；今年3月26日在第三方斡旋下接近達成的框架性共識，實際上也正是這份舊協議的第一份潤色版，而短短兩天后導致伊朗幾十名大人物集體死亡的“史詩暴露行動”便劈頭蓋臉而至——自以為大功告成的談判中間人、阿曼外長阿布塞迪（Badr Albusaidi）甚至還沒從華盛頓返回國內官邸，他興奮之余作出的“談判取得重大進展”公告墨跡未干。

人們對特朗普最新提出的計劃包含哪些內容，以及其中有多少內容是對美國去年5月提交給伊朗的現已過時的文件進行了更新，一直存在諸多猜測。如果他僅僅只是對一年前伊朗拒絕接受的方案的重新炒作，這表明美國要么對本周的會談缺乏誠意，要么更有可能是特朗普出于某種原因，想在周初營造出他比實際情況在達成協議方面取得更大進展的假象。

一些接近會談的外交官表示，他們不認為存在一份截然不同的全新美國文件，即使美國正在制定這樣的計劃，也尚未向伊朗展示，更遑論獲得伊朗的同意。

基于2025年5月框架提出的十五點框架被美國稱為“條款清單”（term sheet,），是美國單方面提出的，其中包含大量伊朗難以接受的提議，包括限制伊朗使用制裁釋放的資金。該方案承諾僅終止與核相關的制裁，而非包括人權制裁在內的所有制裁。

美國提議，解除制裁釋放的資金不得用于資助伊朗的彈道導彈計劃。該計劃建議立即將所有鈾庫存運出伊朗，并將鈾含量降至3.67%。所有濃縮設施將在一個月內停止使用，離心機也將停止運轉。美國將資助伊朗一項新的民用核計劃，該計劃將在伊朗境外建設一個燃料庫，并接受聯合國核監督機構的核查。

一個由伊朗、美國、阿聯酋、卡塔爾和沙特阿拉伯組成的區域濃縮聯盟將被成立。該聯盟可以聘請外部管理人。在任何可能由巴基斯坦監督并在伊斯蘭堡舉行的新談判中，伊朗可能會尋求將討論重點放在美國不會對伊朗發動進一步軍事打擊這一難以兌現的承諾上。

伊朗還必須解決霍爾木茲海峽的航行自由問題。海灣國家還將尋求伊朗通過互不侵犯條約做出某種保證。

因此，任何協議的達成都可能比之前的美伊會談更加困難，因為問題的數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伊朗核計劃——15點計劃的核心內容。從伊朗方面的反應可以清楚得知，任何伊朗權力機器中的關鍵人物都不能、也不敢基于這樣一份計劃展開所謂和談。

況且美國也并沒有多少維持長期戰爭的底氣；美國與其他七國集團（G7）工業化國家在是否應該對伊朗發動攻擊的問題上的分歧，將在本周下半周于巴黎舉行的七國集團外長會議上暴露無遺。

將與會的法國、德國、意大利、英國、加拿大和日本均表示，他們不支持這場他們認為非法且不必要的戰爭。這六個國家都強調，他們采取行動是為了幫助捍衛海灣盟友、維護國家在該地區的利益，并促進霍爾木茲海峽的航行自由，但他們也表示，只有在停火之后，他們才會進行干預。

由此可見，即便真的存在某種形式的美伊接觸，其短線前景也不過如此——更何況最希望對伊戰爭長期化的內塔尼亞胡還會不遺余力地把一池渾水攪得更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