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是中國歷史上極其特殊的帝王,他做皇帝僅僅五年半,卻被史家稱贊其“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他甚至被后世認為是真正的宋太祖。
柴榮在歷史上評價極高的原因在于:北宋的基架完全是由他打下的。北宋皇帝自趙匡胤開始,便一直按照他的治國理念、方針政策等前進,且開創了盛世。
柴榮風評極高,還與他一生的各種傳奇經歷有關。
柴榮生逢亂世,在那個禮崩樂壞、民不聊生的年代,他開局拿到的牌極爛。他本出生在邢州堯山的望族,可因為唐末亂世戰火的緣故,面臨家道中落的柴榮不得不投奔了姑父郭威。
郭威的妻子,即后來郭威做皇帝后所立的皇后柴氏,正是柴榮的姑姑。她曾被選為后唐莊宗的妃子,后被遣散回家途中,一眼相中了落魄的軍卒郭威,并帶著嫁妝嫁給了他。
所以,柴榮的姑姑對于郭威而言,不僅是妻子,還是貴人,是他一生由衰轉盛的關鍵。自然,柴榮投奔郭威后,郭威對他百般照撫,后來甚至直接將他收為養子,死后甚至將帝位傳給了他。
柴榮9歲,即公元930年投奔姑父,彼時,姑父只是后唐軍中的普通士卒,家境貧寒。柴榮來了后,拼命為姑父撐家門,他還曾主動挑起養家重擔,跟隨商人往返于江陵等地,做茶葉生意。
在古代,農工商皆本,“商”排在末尾,商人出身屬于極其低賤的出身,這種出身的人,甚至連科舉取士的資格都沒有。
自然,柴榮做茶葉生意時,不僅飽受戰亂之苦,也歷經各種磨難。這段風餐露宿的艱辛歲月,讓他得以真正深入底層,親眼目睹百姓疾苦、官場貪腐。
普通人在見到世間本質后,可能更多地看透人性,習得處世之法,而柴榮卻在此間,修煉了己身,從此越發地悲天憫人,甚至于此后樹立了匡扶天下的大志。
郭威非常喜歡且感激這個肯吃苦的內侄,他將自己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兩人的關系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好。
公元947年,即柴榮投奔姑父的第17年,姑父郭威迎來了一次大機遇:他效忠的劉知遠稱帝,建立了后漢。身為劉知遠心腹的他,一路晉升,成為了統率大軍的將相。而一直跟著姑父的柴榮,也隨之進入軍界。當時,柴榮年26歲。
跟著姑父進入軍界后,柴榮拼命在實踐中學習治軍之道,能力不斷提升。
劉知遠死后,繼位的皇帝是劉承祐,即后漢隱帝,他十分忌憚擁兵在外的郭威,意欲將其誅殺。事情泄露后,郭威起兵清君側,劉承祐便將郭威留在京城的郭家人全部殺死,史稱“嬰孺無免者”,連尚在襁褓中的兒子,也被殺害了。
郭威震怒,于是在澶州發動兵變,黃袍加身,建立后周。
郭威做皇帝僅僅3年時間,就因病辭世,享年51歲。這個年歲在人均壽命不足40歲的五代十國,已屬高壽。
因為郭威死時,他的家人已經被后漢隱帝殺光,他是完全意義上的絕戶。所以,在考慮皇位繼承人人選時,內侄柴榮就成了第一人選。
郭威繼位時,就有意讓柴榮繼承皇位。因此,他有意讓柴榮掌管軍隊,以立軍功、樹威望,但在后周開國功勛、樞密使王峻等人的阻撓下,此事只能擱置下來。
郭威看中了柴榮,自然不會放棄將皇位傳給他。于是,他一直尋找機會讓養子立功業,以繼承大統。
后周立國的第二年,慕容彥超在兗州造反,郭威感覺到時機已到。柴榮請求帶兵平叛,郭威公開表示支持,說:“如朕不可行,當使澶州兒子(指柴榮)擊賊,方辦吾事。”
王峻等察覺到了郭威的意圖,他們再次出手阻攔,郭威無法,只得率軍親征。注意,這里,柴榮雖沒有親自領兵平叛,但他已經深深明白:真正的權威是打出來的。這也為他后來執意親征,打下了鋪墊。
為了讓內侄柴榮順利繼位,死前一年,郭威開始給他掃清道路,他先是直接將反對柴榮的王峻為商州司馬。接著,又升任柴榮為開封尹、晉王。這樣,柴榮繼承皇位的局勢,已經很明朗。
不得不說,郭威為柴榮掃清道路的過程,并不那么容易。因為,當時盯著皇位的人并不少,比如,他的外甥、時任禁軍系統高級將領的李重進,就曾想要繼承皇位。
郭威當然不會同意,但李重進是自己的外甥,他自然不會像對待王峻那樣將他貶了,他想到了一個更好的法子。他在交代后事時,特地將李重進進宮,并命李重進當著他的面跪拜柴榮,以定君臣之分。
954年,郭威駕崩,34歲的柴榮繼位,是為后周世宗。
亂世的皇帝并不好當,繼位往往才意味著考驗開始。需知,在那個混亂的年代里,54年能換8個姓,出14個皇帝,平均一個皇帝在位時間不超過4年。
頗為值得一提的是,在那個年代里:父傳子,并非皇位繼承的“傳統”方式,父傳子形式獲得皇位的皇帝僅僅只有5個,還包括郭威與柴榮。而且,父傳子方式獲得皇位的繼承者,政權壽命大多不長。后來,連柴榮也沒能逃過這個規律。
而在柴榮之前,,后唐李從厚自父親李嗣源那里繼位,不到1年即被奪;后漢劉承祐繼承父親劉知遠的皇位,2年即亡;后晉石重貴時間稍長一點,從養父石敬瑭那兒繼位,但不到4年就被契丹人擄走了。
柴榮是個懂歷史的主,他繼位時,看到離自己很近的“父傳子”之皇帝的結局,心里是直打鼓的。
事實果然如柴榮所料,他剛剛繼位不到10天,考驗就開始了:“北漢開國君主劉崇聽說郭威死了,立馬聯合契丹,發兵5萬,進攻后周,想趁著新君立身未穩,滅掉后周。”
這就殺過來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于是,他決定御駕親征。但作為明君,在親征前,他還是必須詢問一下大臣們的意見,此時,一位關鍵的臣子馮道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出場了。馮道,是五代時期的不倒翁,曾是四朝十帝宰相,始終擔任將相、三公、三師之位。
對于馮道,后世多視他為亂世中護民、守文的務實政治家。然而對于帝王而言,他是個刺兒頭般的存在,這點,我們透過《太平年》中,他每次見帝王都不跪,就能感覺出他的“刺”性。
柴榮剛剛在朝堂上提出要親征,眾大臣就竭力反對,一時間,反對聲浪直要將柴榮給掀翻了。那場面,心理素質一般的,估計提都不敢提親征之事了。“皇帝”?在亂世,皇帝可沒人服,亂世,大家服的只有能力。
眾大臣之首是馮道,所以,最終辯駁環節,當然是首臣馮道出場。他們倆當時的對話如下:
“柴榮:劉崇趁我國喪,聞我新立,自以為是吞并天下的時機到了,用心險惡,我不可不親征。想當年唐太宗創業,無不親征,我又何懼?
馮道:陛下不能和唐太宗比。
柴榮:我兵強馬壯,破劉崇必如泰山壓卵。
馮道:陛下你不是泰山。”
一個皇帝被這樣懟,肯定一臉黑線,說不定日后尋機會直接殺了“懟臣”。然而,馮道所懟的皇帝柴榮,在位五年半,從未因言論殺過任何臣子,這也是他后來得了“明君”稱號的原因之一。
柴榮在與群臣商議之前,心里已經有了答案,所以,馮道等的反對,并不能動搖他親征的決定。早在他的姑父欲定他為繼承人,想讓他率軍平叛時,他就懂得了“打出威望”的重要性。如今,自己剛剛做皇帝,機會就擺在眼前,他怎肯錯失?
柴榮堅持親征,當然不全是因為想打出威望,更多在于:他已經透過當時的局勢,判斷出‘唯有親征,才有出路’。
五代十國,兵驕將悍,戰勝則擅兵挾主,戰敗則倒戈投敵。柴榮心里明鏡一樣:自己繼位僅僅10天,若將借著平叛來個黃袍加身,自己的皇位就不保了。
柴榮站在朝堂上聽馮道懟自己時,內有準投降派在觀望站隊,外有強敵臨境,他若不強,或者不展示真正的強,自己隨時會被吃掉。
柴榮率軍親征,兩軍戰于高平,即僅山西境內。
剛剛開打,后周右路軍就崩了。大將樊愛能、何徽望賊而遁,千余人投降了北漢,南逃的數千人則沿途劫掠糧草。柴榮下令禁止劫掠,樊愛能、何徽均不聽。
注意,這是柴榮親征啊, 他親征的情況下,他的“將士”居然根本不聽。試想,若他未親征,在朝堂上發號施令,結果如何?樊愛能、何徽均有沒有可能隨時掉頭滅掉故主,擁立新君?前面那么多作業,他忍得住“不抄”嗎?難。
柴榮自己既然親征了,便能隨時機動處置,所以,他冒著弓箭,督促諸將奮戰,直到斬殺北漢驍將張元徽。
柴榮贏了,他的皇位也靠這一仗,穩了。果然,亂世的權威,純靠能力。
打出威望后,柴榮趁勢趕緊整肅軍隊,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斬殺望敵而退的降將。手起刀落,包括樊愛能、何徽等位高權重者,直接被他處死了,同時被處死的,還有兩人所部軍將70多人。
經過這次大規模的殺伐立威,驕將情卒,始知所懼。可見,儆猴還得靠“殺”。
第二步,意識到“兵在精不在眾”的柴榮,開始精簡軍隊。他開始挑選精銳士兵留充禁軍,裁汰老弱之兵。
而挑選精銳的方法,柴榮用的是招募的方式。他開始在地方公開招募武藝高強的人充當殿前軍,設殿前都點檢統一指揮禁軍。他選中的都點檢,正是后來在他死后,于陳橋驛以“黃袍加身”方式兵變的趙匡胤,這是后話。
在柴榮的正確操作下,后周兵力外強內弱的局面被迅速扭轉,中央禁軍已經比地方節鎮強大。后周的軍隊戰斗力因此大大提高,史書說是‘士卒精強,近代無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
除了軍事外,柴榮在經濟、人事、法律等諸多方面,都有相應的重磅改革措施。
柴榮還大刀闊斧地進行了一次“毀佛”運動。清朝攤丁入畝以前,很長的歷史時段內,政府都按人頭征稅,這導致很多人以遁入空門的方式,不事生產,躲避賦稅。
人一旦務虛,就很難務實。很多人務虛,就是想不務實。很快,僧尼的人數開始超過正常比例,國家的正常運轉,幾乎因為勞動力嚴重不足而被拖垮。這很容易理解,人性是懶惰的,人既可以選擇不事生產的法子,誰還愿意干活呢?
柴榮敏銳地意識到:必須毀佛。于是,柴榮開始對后周境內的寺院下手了。他下手前,平均每個縣的寺院達到了20多家,佛教興盛的程度,已經讓今人無法想象。佛教興盛到這種程度:寺院銷銅錢造佛像,造成了流通錢幣嚴重短缺。
柴榮于是下令大廢國中佛寺,規定有國家許可的寺院才能保留,其他一律廢除。
在那個封建的年代,柴榮見眾官員對佛心有忌憚,于是親自帶頭,砸毀了一尊別人不敢冒犯的觀音銅像。他說:
“卿輩勿以毀佛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茍志于善,斯奉佛矣。吾聞佛說以身世為妄,而以利人為急,使其真身尚在,茍利于世,猶欲割截,況此銅像,豈有所惜哉?”
這段話翻譯過來就是:拜佛不一定是真心奉佛,行善才是真心奉佛。佛祖愿以真身救世人,如今犧牲銅像,造福天下,肯定更加在所不惜。
柴榮這段話,放在今天,依舊適用。
頗為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因為他滅佛,將佛像鑄成銅錢在全國流動起來,從而帶動了全國的經濟。所以,后世竟尊他為財神。
在柴榮的推動下,最終廢除寺院3萬余所,6萬多名僧尼還籍。佛像被銷毀后,重新用于鑄造錢幣,恢復經濟。
柴榮大刀闊斧改革的還有選拔人才的科舉制度,真正的改革,往往是違背舊制。柴榮改革科舉,也親自上手了。他為了防止科舉舞弊,親自對錄取的進士進行重考,果然發現了問題,他抓住機會處分了主考官。此后,考場舞弊迅速減少。
柴榮還屢次破格提拔人才,他想任用小吏出身的魏仁浦為樞密使,有人反對,理由不是魏仁浦能力不行,而是說他非由科舉出身。柴榮當場反駁說:“自古以來,明君都是用有文才武略的人輔佐自己,這些人難道都是科舉出身嗎?”
最終還是破格任用魏仁浦為相。
趙匡胤極為敬畏的后周名臣王樸,也是柴榮破格提拔出來的。趙匡胤建立大宋后,曾指著自己的黃袍對近臣感慨說:“王樸如果還活著,我穿不了這黃袍。”
要真正改革,非得虛心納諫,在這一點上,柴榮做得相當出色,他曾公開表示:言之不入,罪實在予。這相當于給全世界承諾:自己絕不會因言而降罪于任何人。
柴榮曾問精通術數的王樸:“朕當得幾年?”王樸回答:“30年后,非所知也。”之后,柴榮立下誓言:要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治太平。他一直以自己的三個“十年計劃”去推進工作、做各種改革。
柴榮的改革是成功的,被后世稱之為“顯德之治”。他的改革遍布經濟等各領域,所取得的成果顯著。
柴榮最為人稱道的,是他在軍事上的成就。柴榮無數次親征,幾乎每一次都成功了。他曾創下了42天,兵不血刃,收復三關三州十七縣的記錄。這是自燕云十六州被割讓以來,中原王朝對契丹取得的最大勝利。可以說,柴榮是為漢人賺足了臉面。
柴榮在軍事上的判斷,往往極其精準。比如,他曾提出要先奪幽燕,再打北漢。為什么呢?因為:
“幽燕既下,則北漢不足以為邊患,可為后圖。候其便,則一削以平之;如果先北漢而后幽燕,雖北漢可滅,然已師老兵疲,幽燕難下。”
這段話是古文,我們翻譯一下,取出精髓:這段話的意思是,應該先打難打的,再打容易的。為什么呢?因為打仗應該趁著自己這邊的精銳還年輕時,迅速把難打的打下來,如果先打容易的,把時間耗損了、精銳耗損了,想要再打難打之地時,精兵已經不行了,就打不下來了。
所以柴榮用多次戰斗震懾了南方政權后,便開始做出兵遼國的大計劃。他如此計劃,還與一個機緣有關,原來,當時契丹國力雖強,但矛盾激烈。時任皇帝遼穆宗,晚上喝酒,白天睡覺,被國人稱為‘睡王’。
敵國出了昏君,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果然,柴榮繼位第6個年頭,他率兵伐遼時,介乎是場場勝,其所率隊伍有勢如破竹之勢。前文提到的42天收復三關三州十七縣,正是在此間。
然而,正是在柴榮此次親征僅僅幾月,即他要乘勝進取幽州時,他突然染了重病。他行到一個地方,詢問當地人此地的地名時,當地人對他說:此地是‘病龍臺’,他聽后默然,此后病情進一步加重。
此時,幽州已經近在咫尺,一統天下的偉業觸手可及,可命運卻似乎要刻意阻攔這位明君,他病倒后,再也沒有起來過。
臨死前,自知時日無多的柴榮決定班師回朝,回到開封后不久,柴榮就因病辭世,享年39歲。
回頭看,柴榮被尊為“五代第一明君”,絕不僅僅因為他能力卓絕,還因為他一直踐行民貴君輕思想。歷史上的皇帝,表面說民貴,實際上卻始終覺得百姓愚昧,需要朝廷開導;覺得百姓狡詐,需要朝廷好好管理。唯有柴榮,真正看重百姓,這點,可透過柴榮與近臣的對話窺探出,請看對話還原:
“臣子:現在的老百姓,壞得很。
柴榮:這樣看不對,這是因為當地的官員沒選好,讓百姓遭殃了,他們才會去做壞事。
臣子:淮南鬧饑荒,您下詔要求貸米給饑民賑災,但是百姓窮困,我怕他們償還不了啊。
柴榮:百姓是朕的子民,天底下哪有兒子餓肚子,而父親不管的?誰又要求他們一定要償還呢?”
不得不說,柴榮是真正將百姓當人的明君。
可嘆,天妒英才,他終在壯年被病魔奪走了一切。他死后,年僅7歲的兒子繼位,不久,掌管兵權的趙匡胤兵變篡位,后周結束,北宋開啟。
若柴榮沒有英年早逝?答:中國的歷史極有可能被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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