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世紀》雜志2018年第4期武重年口述《我所知道的邱清泉之子邱國渭》、上海圖書館相關檔案資料、上海市政協文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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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冬天,上海圖書館外文采編部。
一位中年男子整理著辦公桌上的文件,動作緩慢而細致。他將每一份書目卡片都歸類整齊,把鋼筆帽擰緊,文稿分門別類地放進檔案袋。
同事們看著他這番操作,已經習以為常——這是邱國渭第一次準備赴美探親前的場景。
邱國渭,1930年生,時年48歲。這個名字在上海圖書館并不算響亮,他總是埋頭工作,很少與人閑聊。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有個特殊的身份——國民黨將領邱清泉的長子,唯一留在大陸的孩子。
從1949年到1978年,整整29年。這29年里,邱國渭與母親葉蕤君、兩個妹妹邱莉娜和邱莉娃音訊全無。
母親帶著弟妹先去了臺灣,后輾轉定居美國。而他,在大陸完成學業,工作結婚,組建家庭,經歷了人生的起落沉浮。
1971年,中國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邱國渭的兩個妹妹當時在聯合國秘書處工作,通過書信與他重新取得了聯系。
這封跨越太平洋的家書,成了他命運轉折的開端。
1978年,中美關系正常化。邱國渭提交了赴美探親的申請,很快獲得批準。
這一次赴美,只是他一個人。誰也沒有想到,這將是一場長達數年的"螞蟻搬家"行動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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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火中的分離
1930年,邱國渭出生于南京。父親邱清泉是黃埔軍校第二期學員,1922年考入上海大學社會系,后受國民黨元老于右任的影響,南下廣州考入黃埔軍校。
邱清泉在軍中以作戰勇猛著稱,獲得了"邱瘋子"的外號。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邱清泉參與了南京保衛戰。1939年12月,他在昆侖關戰役中指揮作戰,擊退日軍進攻,在抗日戰場上頗有戰功。
此后他還參與了滇西緬北地區的作戰,在龍陵戰役中取得勝利。
邱國渭的童年在戰火紛飛中度過。父親常年在外征戰,母親葉蕤君獨自照顧幾個孩子。家里有三男二女,邱國渭是長子。
戰爭年代,家庭聚少離多,邱國渭對父親的印象并不深刻。
1949年1月,淮海戰役進入尾聲。邱清泉在陳官莊戰役中陣亡,年僅47歲。這個消息傳到上海時,全家陷入巨大的震蕩之中。
邱國渭當時正在上海圣約翰大學外語系就讀,得知父親的死訊后,整個人陷入了迷茫。
隨著局勢的演變,葉蕤君做出了艱難的決定。她決定帶著其他幾個孩子離開大陸。
關于邱國渭為何留下,有多個版本的說法。
一種說法是,國民黨撤退時有軍艦停泊在黃浦江上接人。
葉蕤君和兩個女兒住在市區,距離近,趕上了船。邱國渭從梵皇渡路的圣約翰大學趕到碼頭時,軍艦已經駛離江面,他無法登船,只能返回學校。
另一種說法記載,邱國渭曾隨母親一行人向南方撤退,途中被解放軍發現。
解放軍了解情況后,并未為難他們,還給了路費和通行證,表示可以自行選擇去處。
邱國渭思考再三,決定一個人返回上海繼續學業,讓母親帶著弟妹先走。
無論哪種情況,結果都是一樣的:母親葉蕤君帶著邱國渭的弟弟妹妹去了臺灣,后來定居美國。
而邱國渭,成了邱清泉唯一留在大陸的孩子。這個決定,改變了他整個人生的軌跡。
1949年之后,邱國渭繼續在圣約翰大學完成學業。
這所學校創辦于1879年,是中國最早的現代高等教育機構之一。學校位于上海梵皇渡路(今萬航渡路),采用全英文教學,被譽為"東方哈佛"。
圣約翰大學的課程設置非常嚴格。所有課程都用英語授課,學生必須通過英語考試才能入學。
邱國渭主修外語,對西方文獻和圖書編目頗有研究。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能夠安心讀書已經是一種奢侈。
邱國渭在學校里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背景。父親邱清泉的身份讓他感到沉重的壓力,他擔心這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因此他總是獨來獨往,埋頭學習,很少參加社交活動。
1949年到1952年,是邱國渭在圣約翰大學的最后三年。這三年里,整個中國都在發生巨大的變化。
土地改革、三反五反、鎮壓反革命運動,一個接一個的運動展開。邱國渭躲在校園里,專心讀書,希望能夠憑借知識改變自己的命運。
他在圖書館里度過了大量時間。圣約翰大學的圖書館藏書豐富,特別是西文圖書,在當時的中國首屈一指。
邱國渭在這里接觸到大量的外文原版書籍,學習了西方的圖書分類法和編目規則。
這些知識,為他日后的工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1952年,全國進行院系調整,圣約翰大學被撤銷,校舍劃歸華東師范大學。邱國渭在調整前順利畢業,拿到了學位證書。
畢業時,他已經22歲,面臨著工作分配的問題。
由于父親的身份,邱國渭的工作分配受到一定影響。好在他的專業能力突出,外語水平在同屆學生中名列前茅。
最終,他被分配到上海圖書館,從事外文書籍的采編工作。對邱國渭來說,這是一個相對合適的崗位——既能發揮專業特長,又相對遠離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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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圖書館里的平靜時光
1952年,上海圖書館剛剛開館不久。這座位于南京西路的圖書館,是當時中國最大的公共圖書館之一。
邱國渭被分配到外文采編部門,主要負責西文圖書的編目工作。
圖書編目是一項專業性很強的工作。每一本書都要進行分類、著錄、標引,建立書目卡片,錄入目錄系統。
這需要扎實的外語功底和嚴謹的治學態度。邱國渭在圣約翰大學打下的基礎,在這里得到了充分發揮。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新到的西文圖書。看書名,查作者,確定分類號,填寫卡片,錄入目錄。
這些工作枯燥重復,但邱國渭做得一絲不茍。他處理的圖書很少出錯,同事們都對他的專業能力表示認可。
上海圖書館的工作環境相對單純。
同事們大多是知識分子,受過良好教育,工作氛圍比較和諧。
邱國渭雖然話不多,但為人謙和,與同事相處融洽。他最喜歡的消遣是打籃球,工作之余經常和同事們一起運動。
就在圖書館里,邱國渭認識了袁玉珍。袁玉珍也在上海圖書館工作,據說是袁世凱的后人。她容貌姣好,氣質出眾,在圖書館里頗受關注。
當時追求她的人不少,有好幾個1952年畢業的大學生都在追她。
袁玉珍卻獨獨看中了邱國渭的老實本分。她曾對人說,邱國渭人老實,讓人有安全感。兩人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感情逐漸升溫。
邱國渭雖然背負著父親的歷史包袱,但他的才華和品行打動了袁玉珍。
1950年代中期,兩人結為夫妻。婚后,袁玉珍為邱國渭生下三個女兒。
一家五口住在上海溧陽路附近的假三層房子里,樓下住的是復旦大學中文系的老教授。房子不大,但一家人生活溫馨和睦。
后來,袁玉珍調到一所中學擔任教師,繼續從事教育工作。邱國渭則在圖書館穩定工作,收入雖然不高,但足以維持家用。
那段時間,是邱國渭人生中相對平靜的時期。
他在圖書館的工作得到越來越多的認可。他不僅熟悉西文編目的各種規則,對圖書分類法也有深入研究。
他編制的書目卡片準確規范,成為新人學習的范本。館里有疑難圖書,經常會拿來請教他。
那些年,邱國渭心里始終記掛著遠方的母親和弟妹。但兩岸音訊隔絕,完全沒有聯系的可能。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希望母親和弟妹在臺灣或者美國能夠平安生活。他從不對人提起這些,把思念深深埋在心底。
20世紀60年代,局勢發生變化。一場席卷全國的運動開始了,邱國渭因為父親的國民黨將領身份,很快受到沖擊。
盡管他本人并無政治傾向,只是專心做好圖書編目工作,但特殊的家庭背景還是讓他成了被關注的對象。
有人傳言,邱國渭想要暗殺某位人物,給父親報仇。這個毫無根據的傳言,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麻煩。他被罰去做勞動,還挨了打,平時還經常被拉去批斗。
根據武重年等人的回憶,邱國渭在那段時期經歷了多次批斗。有一次批斗特別嚴重,兩個人對他動了手。
他們讓邱國渭跪在地上,一個人踩著他的脊梁,另一個人不停地踢他的腦袋。邱國渭的脖子被勒著,要他伸長,然后有人用手掌猛擊他的頸部,連續好幾次。
旁觀者看得心驚,但邱國渭始終沒有吭聲。后來才知道,那兩個對他動手的人,曾經都追求過袁玉珍,但沒有成功。
他們是邱國渭的情敵,借著運動的機會,發泄心中的怨氣和嫉妒。
這種人性的扭曲,讓見證者感到震驚。平日里都是斯斯文文的知識分子,在特殊的環境下,竟然做出如此行徑。
邱國渭默默承受著這一切,繼續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從不向人抱怨。
更大的打擊還在后頭。袁玉珍在一次帶學生下鄉勞動時,感染了風寒。當時的農村醫療條件很差,來的是赤腳醫生。
袁玉珍說自己對某些藥物過敏,打針可能有危險,要求不要注射。
但赤腳醫生不聽勸告。據記載,那位醫生還批評袁玉珍是知識分子看不起鄉下人,說打針怎么會致命,這是對革命路線的態度問題。醫生沒有做過敏測試,直接給袁玉珍注射了藥物。
結果一針下去,袁玉珍因為過敏反應當場去世。
這個噩耗傳回上海時,邱國渭整個人都呆住了。妻子才三十多歲,就這樣突然離世,留下三個年幼的女兒。
大女兒當時不過十幾歲,小女兒還很小。一個男人要帶三個孩子,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邱國渭從此成了鰥夫。他一邊在圖書館工作,一邊照顧女兒們。每天早起給孩子們做飯,送她們上學,下班后還要操持家務。
那段時間,他明顯瘦了很多,頭發也開始花白,但他從不向人抱怨,依然按時上班,認真完成工作。
同事們看在眼里,對他的遭遇深感同情。有人主動幫忙照看孩子,有人給他介紹兼職工作增加收入。
邱國渭在圖書館的工作能力一直很強,他不僅熟悉西文編目的各種規則,外語水平也遠超一般人,這讓他即使在艱難時期也能保住工作。
那幾年,是邱國渭人生最艱難的時期。白天在圖書館工作,晚上回家照顧孩子,夜深人靜時還要批改編目卡片。
他經常工作到深夜,靠著一盞昏暗的臺燈,一張一張地核對書目信息。
女兒們看著父親的辛苦,都很懂事。大女兒主動幫忙照顧兩個妹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三個孩子在學校也很努力,成績都不錯。
邱國渭看著女兒們,心里既欣慰又難過。他知道,沒有母親,孩子們的成長會有遺憾。
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邱國渭從未想過放棄。他咬著牙堅持,就是為了把三個女兒撫養成人。他希望她們能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不要像自己一樣背負沉重的歷史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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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轉機的到來
197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這一歷史事件,意外地改變了邱國渭的命運。
當時,邱國渭的兩個妹妹邱莉娜和邱莉娃在聯合國秘書處工作。她們早年隨母親去了臺灣,后來又輾轉到了美國。
根據相關政策,原臺方雇員全部留用,保留各種級別和待遇。兩個妹妹獲得合法身份后,第一時間就想辦法與邱國渭取得聯系。
失散了22年,兩個妹妹終于找到了哥哥。她們托人帶信,又通過各種渠道,最終一封來自美國的信件,送到了邱國渭手中。
邱國渭收到信的那一刻,手都在發抖。他拆開信封,看到妹妹們熟悉的筆跡,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信中說,母親葉蕤君和她們都在美國,生活安定,一直掛念著他。信中還詢問了他這些年的經歷,希望能夠保持通信往來。
這封信引起了上海市有關部門的注意。邱國渭在圖書館工作多年,表現一直很好,但礙于家庭背景,職位提升受到限制。
現在國際形勢發生了變化,他的妹妹在聯合國工作,這成了一個可以利用的統戰資源。
有關部門經過研究,做出了一系列安排。邱國渭被安排擔任上海市政協委員,同時在上海圖書館的職務也得到提升,擔任外文采編部副主任,級別為副科級。
這個消息傳來時,邱國渭正在圖書館整理書目卡片。文化局的領導專門來宣布任命,這在當時是很罕見的。
上海圖書館是處級單位,中層干部一般都是黨員,多為復員軍人。突然提拔邱國渭這樣一個有特殊背景的人擔任副科級干部,在館內引起不小的反響。
同事們議論紛紛。
有人說這是"韓信拜將,一軍皆驚",有人說邱國渭咸魚翻身了。
但邱國渭本人對這些頭銜并不在意。他依然每天按時上班,認真做好編目工作,很少參加政協的活動。
政協委員的身份,帶來了一些便利。邱國渭可以和妹妹們保持通信往來,不用擔心受到懷疑。他開始定期給妹妹們寫信,告訴她們自己和三個女兒的近況。
妹妹們也經常回信,講述在美國的生活,還寄來一些照片。
照片上,母親葉蕤君已經白發蒼蒼,但精神還不錯。兩個妹妹也都中年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邱國渭看著這些照片,心里五味雜陳。
分別了這么多年,母親已經老了,而自己也從19歲的青年變成了40多歲的中年人。
這段時間,邱國渭和朋友武重年的關系越來越好。武重年在復旦大學分校工作,兩人經常一起討論圖書編目的問題。
武重年很欣賞邱國渭的專業能力,覺得他是難得的人才。
武重年提議,讓邱國渭到復旦分校兼職教西文編目。邱國渭一口答應了。他開始在大學里授課,把自己多年積累的經驗傳授給學生。
他講課很有條理,理論聯系實際,學生們都很喜歡聽他的課。
有一次,武重年帶學生去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實習。圖書館的負責人問學生們西文編目是誰教的,學生回答是邱國渭。
負責人聽后說:"原來是邱國渭教的,那你們就直接上崗吧,不用實習了。"可見邱國渭在業內的聲譽有多高。
武重年看到邱國渭教學效果這么好,就想正式把他調到復旦分校來。
他找到分校的黨委書記李慶云,詳細說明了邱國渭的家庭情況和個人遭遇。李慶云聽完后很干脆地表示:"這個人我們要。"
武重年接著提出,邱國渭的住房條件很困難,一家人擠在溧陽路那邊的假三層房子里,能否給他分配一套兩居室的房子。李慶云又是一句話:"沒問題。"
武重年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邱國渭,邱國渭很感動。他對武重年說:"我保證,如果調到學校來,我退休后再去美國。"
這個承諾聽起來很真誠。邱國渭確實需要改善住房條件,三個女兒漸漸長大,原來的房子已經不夠用了。
如果調到復旦分校,不僅工作環境更好,還能分到新房子,這對他來說是很大的誘惑。
但事情的發展出人意料。就在調動即將辦理的時候,上面下來了任命,邱國渭被任命為上海市政協委員。
這個政治頭銜的分量很重,調動計劃因此擱淺了。
武重年當時就對人說:"這些頭銜留不住他,他遲早會走。"武重年了解邱國渭,知道他心里一直掛念著美國的家人。幾個政治頭銜,抵不過骨肉親情的牽掛。
1978年,中美兩國正式建立外交關系。這個歷史性的轉折,為普通人的跨國交流打開了通道。
民間探親的政策開始逐步放開,許多離散多年的家庭看到了團聚的希望。
邱國渭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向上級部門提交了赴美探親的申請,理由是與失散近30年的母親和妹妹團聚。
申請很快得到批準,這在當時的上海圖書館引起了不小的關注。
離開上海前夕,邱國渭在圖書館向同事們表態,說自己此行是要向美國家人宣傳祖國建設的成就,參觀美國的圖書館,學習先進經驗。
他整理好辦公桌,把手頭的工作都交接清楚,然后平靜地告別同事,登上了飛往美國的航班。
這是邱國渭人生中第一次出國,也是他與母親分別29年后的第一次見面。飛機降落在美國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復雜難言。
母親已經年邁,兩個妹妹也都中年了。一家人的重逢,充滿了淚水和感慨。
幾個月后,邱國渭按時返回上海。回來后,他向同事們講述了美國圖書館的情況,展示了一些帶回的資料和照片。
表面上看,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親之旅。
但熟悉他的人,特別是他的好友武重年,已經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邱國渭回來后,話更少了,工作時常常陷入沉思。
武重年當時就對其他人說,邱國渭恐怕待不長了。
果然,沒過多久,邱國渭又提交了第二次赴美探親的申請。
這一次,他帶上了大女兒。而當邱國渭帶著三個女兒陸續離開后,上海圖書館里再也沒有人想到,第四次登上飛機時,那個整理了二十多年書目卡片的男人,會在大洋彼岸做出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