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之路是東西方之間融合、交流與對話之路,音樂文化是其中的重要樂章。絲綢之路沿線的音樂文物,則是東西方民族文化交流與融合的重要物質載體,承載著無數創造者用智慧譜寫的心靈和聲。河南博物院收藏的黃釉扁壺,正是這段絲路樂章中的靈動音符。透過這件文物,我們得以聆聽千余年前絲路樂舞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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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上胡騰 舞影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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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博物院藏黃釉扁壺是一件北齊時期的鉛釉陶器,1971年在河南省安陽范粹墓出土。墓主人范粹為北齊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壺體通高約20厘米、寬16.5厘米、口徑5.1厘米,呈扁圓杏核狀,上窄下寬,敞口短頸,兩肩各有一穿孔。通體施黃釉,釉色瑩潤,類似金銀錘制的凸凹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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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博物院藏黃釉扁壺。
河南博物院供圖
壺腹兩面模印著相同的胡騰舞圖案:畫面中央的舞者起舞于蓮座之上,右臂高舉前伸,左臂下伸,掌心向后,雙足騰躍,反首回望。舞者左側,一人打拍,一人吹笛;舞者右側,一人擊鈸,一人彈琵琶。五人皆高鼻深目,頭戴蕃帽,身著窄袖長衫,腰間系帶,足蹬半筒高靴,是典型的西域人形象。黃釉扁壺的壺形具有游牧民族馬背皮囊的風格,壺腹圖案說明胡騰舞在北朝時已風靡于世,與壺身的聯珠紋、忍冬紋、蓮座等裝飾紋樣一同體現著外來文化的影響。
胡騰舞是從中亞石國(今烏茲別克斯坦)傳入中原的一種男子獨舞,因舞姿多以騰身跳躍為基調而得名。胡騰舞的表演者多為高鼻深目的中亞人,起舞時,舞者伴著明快活潑的音樂繞圈急行,結合跳躍、扭胯、提腰和急促的騰踏等動作,舞步變化多端,時而剛毅奔放,時而柔軟瀟灑,頗具觀賞性。在絲路沿線出土的北朝至唐代文物中,胡騰舞者的形象大量出現,如寧夏固原北朝時期的綠釉扁壺、甘肅的唐代鎏金銅胡騰舞俑、山西太原隋代虞弘墓的石槨上的樂舞圖,陜西西安蘇思勖墓唐代樂舞圖壁畫等,時人對這一舞種的喜愛可見一斑。
唐詩中亦有不少描寫胡騰舞的作品。例如,唐代詩人劉言史在《王中丞宅夜觀舞胡騰》中作了生動描述:“石國胡兒人見少,蹲舞尊前急如鳥。織成蕃帽虛頂尖,細氎(dié)胡衫雙袖小……跳身轉轂寶帶鳴,弄腳繽紛錦靴軟。四座無言皆瞪目,橫笛琵琶遍頭促。亂騰新毯雪朱毛……”詩句將胡騰舞者急速蹲跳、腳步翻飛、騰躍旋轉、弄腳繽紛的舞姿與高超技巧寫得惟妙惟肖,仿佛可見舞者錦靴翻踏、寶帶作響,身影在席間旋轉如風;四座賓客屏息凝神,橫笛琵琶急促相和,一派樂舞助興、觥籌交錯的宴飲盛景躍然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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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樂舞 東漸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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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漢代張騫鑿通西域,中原地區憑借四通八達的地理優勢,逐漸成為多民族、多元文化碰撞與交匯的舞臺。特別是北朝時期,中原地區統治者對外來商旅多持歡迎與鼓勵態度,來自西域大月氏、安息、康居等國的使臣、僧侶和商人紛紛入華,粟特人亦在其中。在《洛陽伽藍記》的記載中,“自蔥嶺已西,至于大秦,百國千城,莫不歡附”,西域人絡繹不絕地來到邊塞,不少人因喜愛中原的風土人情而定居洛陽,逐漸形成規模不小的外來族群。
中原與西域的交流日益頻繁,通過使臣往來、商貿活動、婚聘遷徙、宗教傳播等多種途徑,絲路沿線各民族音樂文化在西漸與東傳中奔涌交匯。隨著中原周邊民族內遷,龜茲、疏勒、西涼、高昌等國的西北民族音樂,以及天竺、安國、康國、高麗、悅般等外來音樂陸續傳入中原。其中,西域樂舞熱烈奔放的藝術風貌與中原文化含蓄典雅、溫柔婉約的審美氣質形成鮮明對比,其獨特魅力迅速贏得宮廷與民間的喜愛,一時使欣賞胡舞胡樂成為社會風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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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西西安蘇思勖墓唐代樂舞圖壁畫。
資料圖片
北朝時期,胡樂之律、器、舞、調、曲在宮廷與民間均盛行一時。北周時期,西域諸國大樂匯聚長安,北周宮廷大樂多出自西域。一批才藝出眾的西域樂人受到統治者的禮遇,例如北齊時期,胡人樂工曹僧奴、曹妙達父子“以能彈胡琵琶,甚被寵遇”,并獲開府封王。到了隋代,《西國龜茲》《齊朝龜茲》《土龜茲》三個樂部盛行長安,受到宮廷和民間的喜愛,西域樂舞廣為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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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樂舞 融匯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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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多樣性和差異性,是地區、國家間文化傳播與發展的不竭源泉。隋唐時期,外來樂器與樂舞不斷傳入,與中原傳統樂器相互交融、影響。在繼承秦漢音樂傳統的基礎上,中原音樂大量吸收西域音樂精華,逐漸實現本土化發展。這一時期中華文明開放、包容的姿態,促進了西域樂舞與中原及各民族樂舞的相互融合,改變了中國樂舞藝術既有的形態,也促進了隋唐音樂的繁榮。
北周時期,西域音樂家蘇祗婆將龜茲音樂“五旦七調”宮調理論傳入宮廷。隋代音樂繼承魏晉南北朝音樂成就,建立了“七部樂”“九部樂”的音樂體制,當時的著名音樂家鄭譯、萬寶常以蘇祗婆調式理論為基礎,發展出八十四調音樂理論,形成一個完整的調式理論體系。
唐代朝廷特設音樂機構“教坊”,以中原民間音樂為基礎,并借鑒西域音樂創制新聲,出現多種新的樂器組合形式。《樂府雜錄》記載,唐代樂器約300種,廣泛應用于西涼樂、高昌樂、龜茲樂等樂曲之中。唐代承繼漢魏六朝的清樂傳統,融匯西域各地音樂文化精華,逐漸形成兼具聲樂、器樂、歌舞、百戲等多種形式的隋唐燕樂,為中原樂舞譜寫新的篇章。
與此同時,來自異域的樂舞文化也豐富了文人雅士的藝術創作題材。唐詩中描寫西域樂人、樂舞與樂器的作品不可勝數,其中不乏名篇力作,如白居易的《琵琶行》《胡旋女》、李賀的《李憑箜篌引》、李端的《胡騰兒》等。詩人們或寫琵琶聲如急雨繁弦,或寫胡旋舞回轉如風,異域樂舞的節奏與情調化作詩意的聲響與流動的畫面。西域樂舞的律動為中華傳統文化注入新的活力,激發更強的藝術張力。正如唐代詩人李頎在《聽安萬善吹觱(bì)篥(lì)歌》中所寫的:“南山截竹為觱篥,此樂本自龜茲出。流傳漢地曲轉奇,涼州胡人為我吹。”短短數句既點明樂器的來歷,也寫出了樂聲傳入中原后愈發奇妙動人的藝術魅力。
不同種族、不同信仰、不同文化背景的族群與國家,通過絲綢之路實現了交流、融匯與包容。經由絲綢之路東傳的音樂與舞蹈拓寬了華夏文明的文化視野,并逐漸為中原樂舞所吸納、融合,豐富了中原古代音樂舞蹈文化,使異域樂舞最終融入中華樂舞文化,成為不可分割的藝術整體。同時,中原人在不斷的遷徙與交流中,也將自身的音樂文化傳播到更遠的地域。黃釉扁壺作為東西方民族文化交流與融合的產物,充分彰顯了中華文明兼容并蓄的文化氣度,以及海納百川的文化自信。
(作者為河南博物院文博副研究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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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王佳可、莊雪雅、李欣怡、沈喆新(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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