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在國民黨陣營開會的時候，老蔣眼含熱淚地念叨起一名老部下。
在他的嘴里，這老兄留在大陸的日子簡直沒法過，滿口牙都掉光了，身上披著爛布條，大冷天凍得直哆嗦。
老蔣還逢人便夸這老兄骨頭硬，說什么就算下油鍋也絕不認慫。
照老蔣那種說辭，這位部下被折磨了十來年照樣不服軟，絕對算得上最鐵桿的死忠粉。
這消息刮進了北京城，正主一聽，非但沒抹眼淚謝恩，反而氣得直拍桌子。
瞧著是不是透著古怪？
咱們這位正主大名叫康澤，正經的黃埔三期畢業，當初在復興社里可是大名鼎鼎的十三位骨干之一，更是三青團背后的總導演。
打跟了老蔣起，往后整整二十來年，他全是被當成左膀右臂來用的。
外頭人一聽這名字，都覺得這是個手黑心硬的情報頭目。
這么鐵的主仆倆，咋就弄到隔著海峽互撕了呢？
想把里頭的彎彎繞弄明白，咱們得把時鐘撥回一九四八年夏天那個七月，得從一份字數連一張紙都填不滿的加急電報找線索。
那年三伏天，中野聯手桐柏及陜南兩路人馬，湊足了十四個團的重兵，把襄樊圍了個水泄不通。
打死打活沒幾天，城門外的據點一個個被拔光，襄陽守不住了。
弟兄們打掃戰場那會兒，撞見件挺逗的事兒。
有個叫傅起戎的副官當了俘虜，領著咱們的搜查兵鉆進一條暗道。
在里頭爛泥溝的一堆死人中間，躺著個滿身糊著血水爛泥的家伙，那裝死的模樣看著就別扭。
估計是抹得太潦草，一眼就讓人看穿了。
邊上端著槍的戰士沒客氣，隨口甩出一句，干脆一槍崩了省事。
話音剛落，這主兒跟觸電似的從人堆里蹦得老高，扯著嗓子直嚷嚷別開槍。
這位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大喘氣，正是那會兒掛著國民政府第十五綏靖區司令頭銜的康澤。
要是換成別的反共分子，亂槍掃過去也就完事了。
再者說，這位老兄背著一屁股血債。
早在一九三三年帶別動隊的時候，他就在江西紅軍老區搞所謂的人口大清查，弄得當地鄉親們死的死逃的逃；后來到了四川遂寧，碰上老百姓上街游行，他眼皮都不眨，直接讓大兵開槍掃射，百十條人命就這么沒了。
可偏偏他命真硬。
對于留不留他活口，中原野戰軍的幾位首長心里早就盤算好了。
眼瞅著這仗快打完了，劉帥和鄧政委雙雙放出狠話，這人必須留喘氣的，誰也不許動粗。
帶六縱的王近山更是天天沖下面人念叨，逮不住這老小子，咱這仗就等于白打。
正趕上那一天，香山那邊屋里熬夜熬到大半宿。
毛主席親自在電報紙上畫了圈，明令交代下面的人：對待這號戰犯，不光得抓活的，還得挑最靠譜的兵丁，給他套上鐵腳鐐一路看緊。
費這么大勁去押解個搞情報的，圖啥呢？
這賬本里頭門道深著呢。
頭一個就是防著他跑路。
這主兒半輩子都在諜報圈里打滾，甩人跟蹤的招數多得是，半道上真讓他溜了，以后不知道添多少麻煩，鐵鏈子絕不能少。
再一個就是看中了里頭的政治大盤。
圖痛快送他吃花生米容易，但要是能把國民黨里頭這個玩陰招的老手生擒活拿，對以前那些受過三青團窩囊氣的老百姓來說，心里頭不知道得多痛快。
這叫不貪圖眼前的小爽，要掙大面子上的滿缽金。
聊到這份上，你準能瞧出不對勁。
一個從一九三二年就開始搗鼓洗腦營和便衣隊的中將，連正規軍排兵布陣的門檻都沒摸著過。
老蔣憑啥在一九四七年歲尾，讓他去守襄樊那塊誰都想搶的肥肉？
乍一瞅，像是南京那邊實在抓瞎，找不出幾只能打仗的心腹了。
但你要是掰開揉碎了看，全是他主子的狠毒心思。
那會兒爭奪三青團的大印，這位老手跟蔣經國鬧得挺僵。
在老蔣的算盤里，把這種底牌厚、心眼多、還總跟小蔣過不去的刺頭扔到炮火跟前，一能當個擋槍的肉盾，二能順道借解放軍的槍桿子清理門戶，這招玩得屬實陰險。
于是，等襄樊那邊快扛不住了，他拍著桌子喊救命的時候，白崇禧嘴上答應勻個師過去，卻連個兵毛都沒見著。
就因為這么幾張破紙，這倒霉蛋把兵力全縮回城里，大片外圍地盤連開火都省了，直接送人。
等來等去全是空氣。
城里的這位急得滿地轉圈，恨不得跳著腳罵上頭不拿人當人。
折騰到最后，他算是回過味兒來了，自己早就成了擦屁股的紙。
誰知道，老蔣千算萬算，沒算準這主兒會被生擒。
老蔣還裝模作樣地掏了十萬塊金圓券當做紙錢，硬生生把人家媳婦捧成了寡婦標兵。
就在這當口，這位掛在嘴邊的烈士，正戴著腳鐐往華北走，一腳邁進了功德林的大門。
這主兒以前官當得太大，頂著國民黨中執委常委的頭銜，連打仗出名的王耀武見了他都得靠邊站。
剛進高墻那陣子，他脖子梗得老高，好幾天都懶得崩出一個字，看人的眼神跟刀子似的，非得裝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他打心底里覺得自己這回是活到頭了，平時逮住對家怎么動私刑，他門兒清。
可偏偏他身子骨不爭氣，心臟不好，血壓還高，連腿腳都不利索。
有一回心臟抽抽得差點過去，所里的看守立馬派車送他去搶救。
穿白大褂的大夫該怎么治就怎么治，壓根沒因為他是個搞暗殺的頭頭就給他臉色看。
這般待遇，跟他在審訊室里見慣的烙鐵皮鞭一比，直接讓這個老狐貍的心防塌了個大角。
打那以后，他碰見熟人曾擴情，忍不住吐了底：誰吃飽了撐的去拍對家馬屁？
可人家把事辦得敞亮，你閉著眼睛也罵不出口啊。
這是個極具長遠眼光的拍板。
為什么留他一命？
拉出去斃了就是一句話的事。
可把槍口抬高一寸，這人手里沒兵沒卒，根本翻不起浪花。
把他關在屋里，等于是往保險柜里鎖進去一本記錄軍統和復興社內幕的會說話的賬本。
日子一長，這步大棋的威力全顯出來了。
一九六三年四月初九，這名字堂而皇之地印在了第四回寬大處理的名單上。
沈醉跑過去道喜的那天，他眼眶紅了一大片，扯著嗓子直嘆氣，說自己造孽太多，本指望能給顆子彈痛快點，哪成想還能重見天日。
靠著當年在南京中樞摸爬滾打裝進腦子里的存貨，他默寫了一大堆關于舊社會政局和暗殺圈子的老底。
有不少雞毛蒜皮的細節，要不是他親自掰扯出來，你在故紙堆里翻到老死也找不齊頭緒。
現如今再扒拉他倆糾纏了大半輩子的爛賬，你會瞅見一條明明白白的軌跡。
一九二七年那會兒，在莫斯科念書的聚餐攤上，這位三期生幾口貓尿下肚，就把一個女學生的真話給詐出來了。
那姑娘腦子一熱，歪歪扭扭寫了張要去刺殺老蔣的字條。
他坐船剛踩上國內的土，就跟獻寶貝似的把這破紙頭遞到了主子辦公桌上。
仗著這手打小報告的本事，他順利拿到了進入核心圈子的門票。
好用的時候，他是揮向老百姓的斬骨刀，是指揮青干部的虎將；嫌他絆腳的時候，他就是死守城門樓子的冤大頭；連被生擒活拿了，他還得充當穩住孤島軍心、立起所謂盡忠死節的一塊破木牌。
那些表忠心和下死手的勾當，在南京那把交椅看來，全是可以拿計算器敲數字的買賣。
說白了，這哪是兩個人互相看不順眼。
這是那個舊陣營從根上爛透了的絕癥：當官的跟當兵的互相使絆子，刀架在脖子上只顧著保全自己那點家當。
隔壁友軍被打得頭破血流連個屁都不放，一轉臉就把心腹大患踢到前線吃炮彈。
這種爛到骨子里的隊伍，要是不被打趴下，那才真是見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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