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簽字吧，爸。為了大家都好，你就在這里住著。”
李建中將一份《精神障礙患者住院同意書》拍在鐵制的桌面上，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圓珠筆滾落到了地上。
李國富縮在寬大的病號服里，雙手死死抓著衣角，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眼前這個養(yǎng)了三十年的兒子，嘴唇哆嗦著：“建中，爸沒病……爸剛賣了祖宅給你治病，那可是兩百萬啊，你不能……”
“閉嘴！你就是老糊涂了！出現(xiàn)幻覺了！”
李建中猛地站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了老人一臉，“哪有什么祖宅？哪有什么錢？醫(yī)生！給他打針！讓他清醒清醒！”
兩個身材魁梧的護工立刻沖上來，一左一右按住了李國富。
那一刻，李國富沒有掙扎，只是絕望地閉上了眼，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
鐵門“哐當”一聲關(guān)上了。
01.
故事要從半年前說起。
城南的老舊胡同里，李國富正佝僂著背，在狹窄的院子里整理著一堆廢紙殼和空塑料瓶。
正值盛夏，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發(fā)酵的酸臭味。
李國富今年六十八歲，頭發(fā)花白，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fā)黃的白背心，腳上是一雙磨平了底的解放鞋。
“老李頭，這么熱的天還折騰這些破爛呢？”
隔壁王大媽搖著蒲扇路過，隔著矮墻喊了一嗓子，“你家建中不是在大公司當經(jīng)理嗎？還能缺你這點買菜錢？”
李國富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嘿嘿一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建中是出息，但他剛買了房，房貸壓力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能幫襯一點是一點。”
提到兒子李建中，李國富眼里有光。
那是他三十年前在雪地里撿回來的棄嬰。
為了養(yǎng)大這個孩子，李國富一輩子沒娶媳婦，既當?shù)之攱專彩强恐鴵炱茽€和打零工，把李建中供成了大學生。
“你也太慣著他了。”
王大媽撇撇嘴，“前兩天我還看見建中開車回來的，那車看著可不便宜，還能差你這點？”
李國富擺擺手，語氣堅定：“年輕人在外面場面重要，咱不能拖后腿。”
正說著，巷子口傳來一陣發(fā)動機的轟鳴聲。
一輛嶄新的白色轎車開了進來，卻在離家門口還有幾米的地方停住了——前面的路被李國富堆放的廢紙箱擋住了。
車門打開，李建中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但此刻臉色卻陰沉得厲害。
“爸！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李建中一腳踢飛了路中間的一個易拉罐，“別把這些垃圾堆在門口！我都跟你說了，我有朋友今天要來家里坐坐，你弄得像個垃圾場一樣，讓我臉往哪擱？”
易拉罐咕嚕嚕滾到了李國富腳邊。
李國富愣了一下，趕緊彎腰去撿，賠著笑臉：
“建中回來了？我這就收，這就收。這不是今天紙價漲了一毛嗎，我想著多攢點……”
“幾毛錢？你就缺那幾毛錢？”
李建中不耐煩地打斷他，嫌棄地揮了揮手，“趕緊扔了！一身臭味，別靠近我。”
這時，副駕駛的車門開了。
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人走了下來，那是李建中的媳婦，趙美。
她捏著鼻子，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哎喲，這味兒……建中，我就說不來吧，你非要回來拿什么文件。這地方是人住的嗎？”
李國富的手僵在半空，本來想去接媳婦手里的包，又訕訕地縮了回來，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
“小美也來了啊，快進屋，屋里開了風扇，涼快。”
趙美沒理他，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紙殼，仿佛那是地雷。
李國富看著兒子和兒媳的背影，眼里的光黯淡了幾分。
但他很快又調(diào)整好情緒，加快手腳把門口清理出來。
這就是李國富的生活。
小心翼翼，卑微如塵埃，一切以兒子為中心。
但他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風暴，正在這個看似平常的午后悄然醞釀。
02.
晚飯是在壓抑的氣氛中進行的。
桌上擺著李國富特意去市場買的紅燒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這是李建中小時候最愛吃的菜。
但今天，李建中一筷子都沒動。
“爸，有個事跟你說一下。”李建中放下碗筷，點燃了一根煙。
李國富趕緊把煙灰缸遞過去：“啥事？你說。”
李建中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李國富的眼睛：
“我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去醫(yī)院查了。”
“咋了？哪不舒服？”李國富心里一緊，手里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嚴重不？”
趙美在旁邊插話道：
“嚴重著呢！醫(yī)生說是腎上的毛病，如果不趕緊治，以后可能……可能就得透析了。”
“啊？”李國富臉色瞬間煞白，“那……那得治啊！無論花多少錢都得治！醫(yī)生咋說的？要多少錢？”
李建中看了趙美一眼，趙美接過話茬：“醫(yī)生說最好是去國外做個手術(shù)，加上后期的療養(yǎng)，怎么也得……兩百萬。”
“兩百萬？！”
李國富驚呼出聲。
這個數(shù)字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shù)字。
他存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加上給李建中買房剩下的，滿打滿算也就五六萬塊錢。
“這么多……”李國富哆嗦著手，“咱們有醫(yī)保不？能報銷不？”
“爸，那是國外的新技術(shù)，不報銷。”
李建中掐滅了煙頭，語氣變得急躁起來，“我也知道錢多，所以我打算放棄了。反正也就是少活幾年，死不了人。”
“說什么胡話！”
李國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才三十歲！日子還長著呢！怎么能不治？”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老舊的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zhuǎn)著。
趙美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假裝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
“其實吧，也不是完全沒辦法。爸，您手里不是還有這套老宅子嗎？”
李國富愣住了。
這套四合院是祖上傳下來的，雖然破舊，但地段好，而且最近聽說這一片有開發(fā)的傳聞，價格一直堅挺。
這是李國富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打算留給孫子的基業(yè)。
“這……這宅子是祖產(chǎn)啊……”李國富喃喃道。
“祖產(chǎn)重要還是你兒子的命重要？”
趙美聲音尖利起來，“爸，您就建中這一個兒子，您忍心看著他受罪？再說了，等建中病好了，賺了大錢，再給您買個大別墅，不比這破院子強？”
李建中也紅著眼眶，抓住了李國富的手：“爸，我真的不想死。我還想給您養(yǎng)老送終呢。”
李國富看著兒子“虛弱”的樣子，心里像被刀絞一樣疼。
他這一輩子，所求的不過就是兒子平安健康。
祖產(chǎn)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李國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重大的決心。
他看著這住了幾十年的老屋，看著墻上掛著的父母遺像，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賣！”
李國富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只要能救建中，這房子，爸賣了！”
李建中和趙美對視一眼，兩人眼底深處，迅速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狂喜。
03.
賣房的過程比想象中還要快。
似乎李建中早就聯(lián)系好了買家。
第二天一大早，一個挺著啤酒肚的“王老板”就夾著公文包上門了。
“老李啊，現(xiàn)在的行情你也知道，這破房子其實不值錢。”
王老板四處敲敲打打，一臉嫌棄，“要不是看在李經(jīng)理的面子上，我才不收呢。一口價，一百八十萬。”
“一百八十萬？”李國富心里一沉，“隔壁老張家去年還賣了兩百二十萬呢。”
“那是去年！現(xiàn)在跌了！”
王老板不耐煩地揮揮手，“就這價，愛賣不賣。李經(jīng)理，你看這……”
李建中趕緊把李國富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
“爸，差不多行了。我這病等不起啊，醫(yī)生說越早手術(shù)越好。再拖下去，別說一百八十萬，就是一千八百萬也買不回我的腎啊！”
看著兒子焦急的神情，李國富的心軟了。
“行，一百八十就一百八十。”
簽字的那一刻，李國富的手一直在抖。
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對不起列祖列宗。
但他轉(zhuǎn)念一想，是為了救兒子的命，祖宗在天之靈應(yīng)該也會原諒他的。
錢很快到賬了。
按照李建中的要求，錢直接打到了趙美的卡上，理由是“方便在國外支付醫(yī)療費用”。
房子賣了，李國富沒地方住了。
李建中說：“爸，您先跟我們回家住。等我去國外做完手術(shù)，咱們再給您租個好點的公寓。”
李國富雖然心里空落落的，但想著能天天看見兒子，照顧兒子的飲食起居，倒也覺得安慰。
于是，他收拾了兩個蛇皮袋的舊衣服和被褥，搬進了李建中位于市中心的高檔小區(qū)。
然而，噩夢才剛剛開始。
搬進去的第一天，矛盾就爆發(fā)了。
李國富習慣早起，五點多就在廚房忙活，剁肉餡想給兒子包餃子。
“砰！”
主臥的門被猛地推開，趙美穿著睡衣沖了出來，頭發(fā)散亂，一臉怒氣。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這才幾點啊？還要不要人睡覺了？”
李國富手里拿著菜刀，嚇得一哆嗦：
“小……小美，我想著給建中包點餃子，他今天要去做檢查……”
“吃吃吃！就知道吃！”
趙美指著墻上的掛鐘，“你看看現(xiàn)在幾點？你有病吧？我們在家都是睡到八點的！你弄出這么大動靜，是不是成心的？”
李建中也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不但沒幫父親說話，反而皺著眉抱怨：
“爸，這也是小區(qū)的規(guī)矩，不能擾民。再說這地板是實木的，你那菜刀剁得震天響，樓下投訴怎么辦？”
李國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那我……那我不剁了，我去給你們買早點。”
“不用了！氣都氣爆了！”趙美翻了個白眼，“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房門。
李國富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砧板上剁了一半的肉餡，心里五味雜陳。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國富在這個家里活得像個透明人，或者說，像個不受歡迎的保姆。
他想幫著拖地，趙美嫌他的拖布不干凈，弄臟了進口地毯；
他想幫著洗衣服，李建中嫌他不會用全自動洗衣機，把襯衫洗皺了；
他上廁所忘了掀馬桶圈，被趙美在飯桌上數(shù)落了半個小時。
最讓李國富感到不安的是，錢已經(jīng)到賬半個月了，李建中卻遲遲沒有動身去國外的跡象。
每天，李建中依舊是早出晚歸，有時候還喝得醉醺醺的回來，絲毫看不出是個重病號的樣子。
04.
沖突爆發(fā)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李國富感冒了，頭昏腦漲，想找點藥吃，卻無意間在客廳的茶幾抽屜里，看到了一張嶄新的購車合同。
保時捷卡宴。
落地價：一百六十萬。
購車人：李建中。
日期：就在賣房后的第三天。
轟隆！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李國富慘白的臉。
李國富拿著合同的手都在發(fā)抖。
這時，大門開了。
李建中和趙美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兩人手里還提著幾個奢侈品的購物袋。
“建中！”
李國富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手里揚著那張合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這是什么？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什么！”
李建中看到合同，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fù)了鎮(zhèn)定，甚至帶著一絲不屑。
“爸，你亂翻什么東西？這是我想買很久的車了，正好趁著手里有點錢……”
“有點錢？”
李國富沖過去，一把抓住李建中的衣領(lǐng)，“那是你的救命錢！是賣祖宗房子的錢！你不是要換腎嗎？你不是要死了嗎？你拿去買車？”
李建中一把推開李國富，力氣大得讓老人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撞在了電視柜上。
“夠了！”李建中吼道，“我根本就沒病！那都是騙你的！”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國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陌生人：“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沒病！”
李建中理了理被抓皺的領(lǐng)子，冷笑道，“我要不這么說，你會賣那破房子嗎？我和小美看中這車很久了，還有公司的資金周轉(zhuǎn)也需要錢。你那房子留著也是發(fā)霉，不如拿出來讓我享受享受。”
“你……你這個畜生！”
李國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他抄起茶幾上的煙灰缸，就要朝李建中砸去。
那是他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兒子啊！
為了他，自己省吃儉用一輩子，最后連祖宗的基業(yè)都賣了，竟然是為了滿足他的虛榮心？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是李國富打的，是趙美。
趙美沖上來，狠狠地扇了李國富一巴掌。
“老東西！你敢打我老公？”
趙美尖叫著，“這錢是你自愿給的！房子也是你簽字賣的！現(xiàn)在想反悔？沒門！”
李國富捂著臉，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他看著面目猙獰的兒媳，看著冷眼旁觀的兒子，心徹底涼透了。
“報警……我要報警……”李國富哆哆嗦嗦地掏出老人機，“這是詐騙……我要把錢追回來……”
聽到“報警”兩個字，李建中的眼神瞬間變得陰狠。
他幾步?jīng)_上前，一把奪過李國富的手機，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想報警？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李建中一步步逼近李國富，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爸，你最近是不是經(jīng)常幻聽？是不是總覺得有人要害你？我看你精神狀態(tài)很不穩(wěn)定啊。”
李國富驚恐地后退：“你要干什么？我是你爹！”
“正因為你是我爹，我才要給你‘治病’啊。”
李建中轉(zhuǎn)頭看向趙美，“老婆，聯(lián)系那家療養(yǎng)院，就說家里老人狂躁癥犯了，有暴力傾向，趕緊來接人。”
05.
那是李國富這輩子經(jīng)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夜。
他被關(guān)在臥室里，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輛面包車停在了樓下。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壯漢沖進屋里，不顧李國富的哭喊和掙扎，用束縛帶將他捆了個結(jié)實。
“建中！我是你爹啊！你不能這么對我！”
“我沒瘋！我沒瘋啊！救命啊！”
鄰居們探頭探腦地張望，李建中站在門口，一臉悲痛地對鄰居解釋：
“沒辦法，老爺子老年癡呆嚴重了，昨晚拿刀要砍人，為了大家的安全，只能送去專門的醫(yī)院了。”
鄰居們露出了同情的目光，紛紛感嘆李建中真是不容易。
車子一路顛簸，開出了市區(qū)，開到了荒涼的郊外。
“這是哪？你們要帶我去哪？”李國富在車廂里嘶吼，嗓子都啞了。
沒人理他。
車子終于停在了一個掛著“關(guān)愛精神康復(fù)中心”牌子的大鐵門前。
這就是傳說中的精神病院。
李建中下了車，跟負責接收的“醫(yī)生”低聲交談了幾句，還遞過去一個厚厚的信封。
醫(yī)生心領(lǐng)神會地點點頭，看向李國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貨物。
李國富被拖了下來。
他死死扒著車門框，指甲都摳出血了。
“建中……建中……”
李國富的聲音已經(jīng)微弱了，那是絕望到極致的哀求，“爸不要錢了，也不報警了……爸回老家撿破爛去，爸不給你添麻煩……你別把爸關(guān)在這兒……”
李建中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一絲愧疚，只有甩掉包袱后的輕松。
“爸，你就安心在這住著。這里環(huán)境好，有人伺候，比你撿破爛強。”
李建中湊到李國富耳邊，輕聲說，“只要你乖乖聽話，別亂說話，我以后會來看你的。”
說完，他用力掰開了李國富的手指。
一根，兩根，三根……
李國富被兩個護工架著，拖向那扇黑漆漆的大鐵門。
就在李建中轉(zhuǎn)身準備上車離開的時候，一直掙扎哭喊的李國富突然安靜了。
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李建中覺得后背一涼。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
只見李國富不再掙扎，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任由護工架著。
老人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絕望的眼睛，此刻竟然變得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讓李建中看不懂的、徹骨的寒意。
雨絲飄了下來，落在李國富的臉上。
他看著李建中，嘴角突然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用一種平靜得不像話，卻又能穿透雨幕的聲音說道：
“建中，是我錯了，你真以為我沒留后手嗎？”
李建中正要拉開車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瞳孔劇烈收縮，臉上原本得意的神情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恐。
“你說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