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會廳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曹德江的手第三次拍在我背上時,力道已經重得不加掩飾。
周圍同事的笑聲有些僵硬,目光躲閃。
馮嘉欣就站在我身側半米處,她今天穿了那件寶藍色連衣裙,襯得皮膚雪白。
曹德江嘴里噴著酒氣,湊得更近了。
“小馮啊,你老公這脾氣可真好。”他拖著長音,手掌從我肩膀滑下,順勢又是一推。
我身子晃了晃,站穩。看向馮嘉欣。
她涂著口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指甲掐進掌心。然后,她側過臉,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每個字都浸著冰碴:“張維昱,你敢還手,這日子就別過了。”
曹德江得意地笑,又伸出手來。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宴會廳的喧嘩聲像被刀切斷。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馮嘉欣的眼睛瞪大,里面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
我從西裝內袋掏出那部黑色手機,撥通唯一的號碼。
“孫助理,”我的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得可怕,“鑫達實業那十九億,撤了吧。”
曹德江的笑容僵在臉上。
馮嘉欣手里的酒杯落了地,碎成一片晶瑩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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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點半,我才推開家門。
客廳燈還亮著,馮嘉欣背對著我站在穿衣鏡前,手里拎著兩條裙子。
一條是酒紅色的吊帶長裙,一條是黑色的蕾絲短款。
她左比右比,眉頭擰得緊緊的。
“回來了?”她從鏡子里瞥我一眼,視線很快回到裙子上。
“嗯。”我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柜上,“加班,趕個圖紙。”
馮嘉欣沒接話。她拎起紅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又放下,嘆了口氣。這聲嘆氣很重,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換好拖鞋,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客廳時,她忽然開口:“你說,明天年會我穿哪件好?”
我停下腳步,認真看了看:“紅的吧,顯氣色。”
“曹總上次說黑色好看。”她自言自語似的,“他說年會有重要客戶,得體最重要。”
曹總。曹德江。
我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收緊了點。
“那你就穿黑的。”我說完,端著水往臥室走。
“張維昱,”馮嘉欣叫住我,聲音里壓著火,“你能不能別這么敷衍?我是在跟你商量!”
我轉過身。
她依然站在鏡子前,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
這半年多,她總是這樣,一點小事就能炸。
我知道原因——她們部門副經理的位置空出來了,她和另一個同事在爭。
曹德江是分管領導,他的意見至關重要。
“黑色的確更正式。”我盡量讓語氣平和,“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兩件都帶上,到時候看場合換。”
“你說得輕巧。”馮嘉欣把兩條裙子都扔在沙發上,“你知道我為了這個位置付出多少嗎?天天加班,陪客戶喝酒喝到吐,還得……”她頓住了,沒往下說。
還得應付曹德江若有若無的觸碰和暗示。
這話她沒明說過,但我不是傻子。
有幾次她深夜醉醺醺回家,脖子上有可疑的紅痕。
我問,她說是自己過敏。
衣柜里多了幾件昂貴的首飾,發票她藏得很好,但我整理抽屜時見過。
她說,是項目獎金買的。
“明天你也好好收拾一下。”馮嘉欣的語氣緩和了些,但還是帶著責備,“別又穿你那件灰撲撲的西裝。曹總最看重形象,你別給我丟人。”
我沒應聲。
她走過來,伸手整理我的衣領。
這個動作以前很自然,現在卻顯得有些刻意。
“我知道你在國企待著憋屈,收入也不高。但咱們家現在正是關鍵時候,等我升上副經理,工資能漲一大截,到時候……”
“到時候就好了。”我接過她的話。
馮嘉欣愣了愣,看了我一眼。她大概聽出了我語氣里的疲倦,但沒深究。“你先洗澡吧,我再想想穿什么。”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打開,里面是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鏈,吊墜是顆很小的鉆石,切成雪花形狀。
上個月她刷手機時看到,隨口說了句“真好看”。
我記下了,托人從國外帶回來。
本想明天年會前給她,當個驚喜。
現在,我把它放進了衣柜最里面的抽屜。和那些她藏起來的發票,放在同一個角落。
02
洗完澡出來,馮嘉欣已經進了臥室。
她背對我側躺著,像是睡著了。但我看見她手機屏幕的光,從被子里透出來微弱的一線。我躺下,關了臺燈。黑暗中,那線光格外刺眼。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手機震動了一下。
很輕的嗡嗡聲,但在安靜的夜里很清晰。
馮嘉欣迅速按掉了。
接著,是一段語音消息的外放——她大概不小心碰到了公放鍵,男人帶著醉意的聲音漏了出來:“嘉欣啊……明天可要打扮漂亮點……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聲音黏膩得讓人不舒服。
馮嘉欣手忙腳亂地關掉,房間里重新陷入黑暗。她呼吸有點急,僵著身子不敢動。
我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過了很久,她的呼吸才平穩下來。
我卻睡不著了。
那個聲音我認得,年會聚餐時聽過幾次——曹德江。
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頂已經半禿,喜歡把襯衫扣子解開兩顆,露出金鏈子。
看馮嘉欣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貨品。
我記得半年前的那次公司團建。
馮嘉欣讓我一起去,說是家屬可以參加。
吃飯時曹德江坐主位,馮嘉欣被安排在他旁邊。
整場飯局,曹德江的手“不經意”地搭在她椅背上,遞紙巾時碰她的手,倒酒時俯身湊得很近。
馮嘉欣全程笑著,但那笑很僵。
回家路上,她一言不發。我開車,等紅燈時問了一句:“那個曹總,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馮嘉欣像被踩了尾巴:“你胡說什么!曹總就是熱情了點,他是領導,我能怎么辦?”
“你可以申請調部門。”
“調部門?”她冷笑,“張維昱,你說得容易。我在這個部門干了五年,好不容易熬到有機會升職,你現在讓我調走?調去哪?去那些清水衙門,一個月拿死工資,像你一樣?”
我沒再說話。
那之后,她越來越頻繁地提起曹德江。“曹總今天夸我方案寫得好。”
“曹總說下次帶我見個大客戶。”
“曹總建議我報個MBA,他說公司可以報銷一部分。”
每次她說這些,眼神里都有種復雜的光。像是厭惡,又像是得意;像是屈辱,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機會。我看著她在這泥潭里越陷越深,卻拉不動她。
因為她覺得,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如果我能像別人家的丈夫一樣,有本事,有人脈,能給她鋪路,她何必去討好一個惡心的老男人?
這個念頭像根刺,扎在我們之間。
凌晨兩點,我還是睡不著。
悄悄起身,去客廳喝水。馮嘉欣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下。我站了一會兒,最終沒有碰它。
回到臥室時,我發現她也沒睡。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角有濕痕。見我突然進來,她慌忙翻過身,用被子蒙住頭。
我在床邊站了片刻,輕聲說:“不想去的話,明天請假吧。”
被子里的人一動不動。
“年會而已,不去也沒什么。”
馮嘉欣忽然掀開被子坐起來,眼睛紅紅的,聲音卻硬:“為什么不去?我準備了這么久,憑什么不去?張維昱,你能不能別總說這種沒用的廢話?我要是像你一樣隨隨便便就能請假,我還用這么拼命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沉默著,重新躺下。黑暗中,聽見她壓抑的抽泣聲,很輕,很碎。
過了一會兒,哭聲停了。她啞著嗓子說:“項鏈我看到了。”
我一怔。
“衣柜抽屜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謝謝。明天我會戴。”
語氣里聽不出多少喜悅,更像是完成某種儀式。
我沒應聲。閉著眼,直到天色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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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會設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的宴會廳。
馮嘉欣最終穿了那條黑色蕾絲裙,脖子上戴著我送的雪花項鏈。
出門前,她在鏡子前照了又照,補了三次口紅。
出租車里,她一直攥著手包,指尖發白。
“一會兒見了曹總,記得主動打招呼。”她叮囑我,“別板著臉,多笑一笑。”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嗯。”
“還有,要是有人問你工作,你就說在建筑設計院,別提具體職位和收入。”
“我知道。”
馮嘉欣側頭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把臉轉向另一邊。
宴會廳比想象中更奢華。
水晶吊燈層層疊疊,映得整個大廳金碧輝煌。
自助餐臺擺滿精致的食物,香檳塔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已經來了不少人,男士西裝革履,女士裙裾飄飄,空氣中浮動著香水、酒精和某種躁動的氣息。
馮嘉欣一進門就換了個人。
背挺直了,下巴微揚,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她松開挽著我的手,輕聲說:“我去和同事打個招呼,你自己找個地方坐。”
說完,她像一尾魚,輕盈地滑入人群。
我看著她走到幾個女同事中間,大家笑著擁抱,互相夸贊衣服首飾。
接著,她又轉向幾位男同事,握手,寒暄,笑聲清脆。
她在這場合如魚得水,每個動作都經過排練,每個表情都拿捏精準。
我在角落找了張椅子坐下,要了杯蘇打水。
從我這個角度,能看見大半個宴會廳。馮嘉欣的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她始終在移動,和不同的人交談,但軌跡明顯在向某個中心靠近。
那個中心就是曹德江。
他今天穿了身銀灰色西裝,大腹便便,頭發梳得油亮。
周圍簇擁著五六個人,有男有女,每個人都端著酒杯,臉上堆滿奉承的笑容。
曹德江說話時喜歡揮動手臂,聲音洪亮,隔這么遠都能聽見他夸張的笑聲。
馮嘉欣慢慢挪到那群人外圍。
她沒有立刻擠進去,而是先和旁邊一位女同事聊天,目光卻不時飄向曹德江。
過了幾分鐘,曹德江旁邊的人走開了,空出位置。
馮嘉欣抓住時機,端著酒杯上前,笑著說:“曹總,您今天這身西裝真精神。”
曹德江轉過頭,看見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喲,小馮來了!”他伸手,看似隨意地拍了拍馮嘉欣的肩膀,手停留的時間有點長,“今天打扮得這么漂亮,我都差點沒認出來。”
“曹總過獎了。”馮嘉欣微微側身,巧妙地卸掉那只手,笑容不變,“還得謝謝您推薦的那家造型工作室。”
“哈哈,適合你就好!”曹德江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脖頸處停頓片刻,“這項鏈……新買的?挺別致。”
馮嘉欣下意識摸了摸吊墜:“嗯,先生送的。”
“你先生也來了?”曹德江目光掃視全場,“在哪呢?我得認識認識,是誰這么有福氣,娶了我們公司一枝花。”
馮嘉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轉過身,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她很快移開視線,對曹德江笑道:“他在那邊坐著呢,不太喜歡熱鬧。”
“那怎么行!”曹德江提高音量,“來來來,帶我過去見見。家屬來了,我這當領導的得關心關心。”
馮嘉欣還想說什么,曹德江已經邁步朝我走來。她只好跟上,腳步有些慌亂。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
曹德江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又濕又軟,像塊泡發的海綿。“你就是小馮的愛人?幸會幸會!我是曹德江,小馮的直接領導。”
“張維昱。”我說。
曹德江握著我的手沒立刻松開,而是上下打量我。
那目光帶著評估,像在看不值錢的貨色。
“聽小馮說,你在設計院工作?那可是好單位啊,穩定。”
“還行。”我抽回手。
“做設計辛苦吧?天天畫圖,掙的是辛苦錢。”曹德江笑了笑,語氣里藏著刺,“不像我們做市場的,雖然累,但回報高。小馮這次要是能升副經理,年薪起碼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馮嘉欣站在他側后方,臉色有些白。她朝我使眼色,示意我接話。
我點點頭:“那挺好。”
曹德江大概沒料到我的反應這么平淡,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張先生挺沉穩啊。走,別在這兒干站著,去我們那桌坐,馬上開席了。”
他轉身往主桌方向走,馮嘉欣跟在他身側。
我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黑色裙子貼著她的腰線,雪花項鏈在她頸后搖晃。
她微微低著頭,肩膀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主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公司高管。
曹德江安排我坐在馮嘉欣旁邊,他則坐在馮嘉欣另一側。
落座時,他的手“不經意”地搭在馮嘉欣椅背上,身體傾過來,幾乎貼著她耳朵說話。
馮嘉欣身體僵直,笑容勉強。
服務員開始上菜。曹德江舉杯致辭,滿口冠冕堂皇的場面話。眾人鼓掌,馮嘉欣也拍著手,但眼睛垂著,沒看任何人。
我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喝下去卻覺得涼。
04
酒過三巡,宴會廳的氣氛熱鬧起來。
曹德江顯然喝了不少,臉漲成豬肝色,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他不停地給馮嘉欣夾菜,每次都要湊近說幾句,熱氣噴在她耳廓。
馮嘉欣往后躲,他就跟著往前湊。
同桌的人似乎都習慣了,該吃吃該喝喝,沒人多看他們一眼。
坐在我旁邊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財務部的。他壓低聲音對我說:“曹總就這脾氣,熱情,你別介意。”
我看了他一眼。
他訕訕地笑笑,轉過頭去和另一邊的人聊天了。
這時,曹德江忽然站起來,端著酒杯說:“來來來,咱們挨桌敬一圈。小馮,你跟我一起,給大家介紹一下你這個得力干將。”
馮嘉欣站起來,端起酒杯時手抖了一下,酒液灑出來幾滴。
“曹總,我敬您就好,馮嘉欣酒量淺。”我開口。
桌上安靜了一瞬。
曹德江看向我,瞇起眼睛:“張先生心疼老婆啊?理解理解。不過今天年會,高興嘛,小馮也得鍛煉鍛煉。再說了,有我在,還能讓她喝多?”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意味深長。
馮嘉欣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哀求,也有警告。她擠出笑容:“曹總說得對,今天高興,我陪您敬一圈。”
曹德江滿意地拍拍她的背,手掌落下時用了力,馮嘉欣身子往前傾了傾。
他們開始一桌桌敬酒。
曹德江摟著馮嘉欣的肩膀,逢人就介紹:“這是我們市場部的頂梁柱,小馮,能力沒得說!”每到一桌,他都要讓馮嘉欣單獨喝一杯,美其名曰“展示誠意”。
馮嘉欣的酒量我知道,最多三杯紅酒就會頭暈。可他們才走了四桌,她已經喝了五杯。臉開始泛紅,腳步也有些虛浮。
我放下筷子,跟了過去。
曹德江正站在第五桌前,端著酒杯高談闊論。看見我過來,他挑了挑眉:“張先生也來湊熱鬧?來來來,一起喝一杯。”
“她差不多了。”我站到馮嘉欣身邊,“我替她喝吧。”
馮嘉欣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里。她側過臉,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別搗亂。”
曹德江哈哈大笑:“張先生,你這就不懂了。酒桌上,替酒是大忌。你要真想幫忙,不如……”他頓了頓,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不如幫我勸勸小馮,讓她放開了喝,今天高興!”
桌上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笑聲里有種心照不宣的曖昧。
馮嘉欣的臉色更白了。她端起酒杯,對眾人說:“曹總說得對,我敬大家。”
又是一杯下肚。
她的身子晃了晃,我扶住她。曹德江的手也伸過來,看似要幫忙,卻有意無意地撫過她的腰。馮嘉欣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直起身。
“沒事吧小馮?”曹德江關切地問,手還停在她腰側。
“沒、沒事。”馮嘉欣的聲音在抖。
“那就好。”曹德江收回手,轉而重重拍在我背上,“張先生,你得學著點。現在這社會,太老實不行。你看小馮,多會來事,以后前途無量啊!”
他的手掌又厚又沉,拍得我后背生疼。
一下,兩下,第三下時,力道里明顯帶了惡意。
我站穩,沒動。
桌上有人開始打圓場:“曹總,您少喝點,看您臉都紅了。”
“紅什么紅!我這是高興!”曹德江又倒滿一杯,舉起來,“來,小馮,咱倆單獨喝一個。預祝你這次升職順利!”
馮嘉欣看著那杯酒,眼神有些渙散。她咬咬牙,又端起杯子。
我按住了她的手。
“她真不能再喝了。”
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整個桌子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有好奇,有驚訝,也有看好戲的興奮。
曹德江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放下酒杯,盯著我:“張先生,你這是什么意思?掃興是不是?”
馮嘉欣用力甩開我的手,聲音發顫:“你干什么!我沒事!”
“你看看你的樣子。”我看著她說。
她的眼圈紅了,不知道是酒勁上頭,還是別的什么。
曹德江忽然又笑起來,那笑聲干巴巴的。
“行行行,護花使者嘛,理解。”他伸手,這次直接攬住馮嘉欣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里帶,“小馮啊,你看你老公多疼你。不過咱們這工作,應酬難免。你得讓他習慣。”
馮嘉欣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她看著曹德江搭在她肩上的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伸手,抓住曹德江的手腕,把它從馮嘉欣肩上拿開。
動作不快,但很穩。
曹德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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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主桌時,氣氛明顯變了。
曹德江沒再說話,悶頭喝酒。同桌的高管們互相使眼色,交談聲都壓低了些。馮嘉欣坐在我和曹德江中間,像個擺錯了位置的擺設,一動不動。
她面前的酒已經換成了茶水,但一口沒碰。
服務員開始上果盤。曹德江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醉意:“小馮啊,剛才那桌的李總,你記得多聯系。他手里有個大項目,我打算交給你跟。”
馮嘉欣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光:“謝謝曹總。”
“先別急著謝。”曹德江斜睨著她,“這項目不好跟,對方負責人脾氣怪,你得有心理準備。必要的時候……該付出的代價,不能省。”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很慢。
馮嘉欣臉上的血色褪去,手指絞在一起。
曹德江轉向我,皮笑肉不笑:“張先生,你別誤會啊。我說的代價,是指時間和精力。現在這世道,想往上爬,總得犧牲點什么,對吧?”
我沒接話。
他大概覺得沒趣,又灌了一杯酒。然后,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說要去洗手間。走過我身邊時,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朝我倒過來。
我扶住他。
他的手抓住我肩膀,指甲陷進肉里。站穩后,他沒立刻松開,而是湊到我耳邊,滿嘴酒氣噴過來:“小子,別給臉不要臉。”
聲音很低,像毒蛇吐信。
說完,他推開我,趔趄著往洗手間方向走去。
馮嘉欣全程看著,嘴唇咬得發白。等曹德江走遠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毀了我是不是!”
她的手在發抖。
“他剛才的話你聽見了?”我問。
“什么話?他就是喝多了!”馮嘉欣的聲音又急又氣,“張維昱,我求你,就今天一晚,你配合一點行不行?等我升了職,我保證,以后再也不參加這種應酬了,好不好?”
她的眼里有淚光。
我看了她很久,慢慢掰開她的手:“好。”
這個字說出口,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冷掉了。
馮嘉欣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干脆。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低頭整理裙擺,把雪花項鏈擺正。
曹德江回來了,臉色比剛才更紅。
他一屁股坐下,又開了瓶白酒,給自己倒滿。然后,他舉起杯子,對全桌人說:“來,再走一個!慶祝咱們公司今年業績創新高!”
眾人附和著舉杯。
曹德江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咧嘴一笑:“張先生,你好像一直沒怎么喝啊。怎么,看不起我們這小公司?”
“我不喝酒。”我說。
“不喝酒?”曹德江夸張地瞪大眼睛,“男人不喝酒,像什么話?小馮,你這老公怎么調教的,出來應酬連酒都不喝?”
馮嘉欣勉強笑道:“他胃不好,醫生不讓喝。”
“胃不好?”曹德江嗤笑一聲,“我看是心里不舒服吧?也是,看著自己老婆在酒桌上拼,自己卻幫不上忙,是挺憋屈的。”
桌上有人干咳兩聲。
馮嘉欣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曹德江卻不罷休,他身子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張先生,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像你這種在國企蹲辦公室的,一年掙那點死工資,夠干什么的?房子買了嗎?車子呢?以后有了孩子,開銷更大。全靠小馮一個人拼,你心里過意得去嗎?”
宴會廳的喧嘩聲仿佛都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像探照燈打在身上。
馮嘉欣死死攥著桌布,指節泛白。
曹德江越說越來勁:“要我說啊,你這軟飯吃得挺舒服。小馮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享清福。難怪脾氣這么好,換我,我也沒脾氣啊,是不是?”
有人笑出了聲,又趕緊憋住。
馮嘉欣猛地站起來:“曹總,您喝多了。”
“我喝多?”曹德江也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頭,得仰著臉看我,但氣勢很足,“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替小馮不值!這么優秀的女人,怎么就嫁了你這么個……窩囊廢?”
最后三個字,他說得又輕又慢。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推在我胸口。
我沒防備,后退了半步。
曹德江得意地笑了,又推了一把。這次力道更大,我撞在身后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全桌人都站了起來。
馮嘉欣沖過來,擋在我和曹德江中間,聲音帶著哭腔:“曹總!別這樣!”
曹德江一把推開她,指著我的鼻子:“我他媽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規矩!在老子地盤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一個吃軟飯的,還敢跟我甩臉色?”
他又伸出手,這次是沖著我的臉來的。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粗,皮膚油膩。我握緊,他掙了一下,沒掙脫,臉色變了:“你他媽松手!”
我沒松。
馮嘉欣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她的臉離我很近,眼睛通紅,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每個字都浸著冰:
我看著她。
她的眼里有恐懼,有哀求,有憤怒,還有某種破罐破摔的決絕。雪花項鏈在她脖頸上搖晃,折射著水晶燈冰冷的光。
曹德江掙開我的手,哈哈大笑:“聽見沒?你老婆都讓你別還手!識相點,給我道個歉,今天這事就算了。不然……”
他伸出手,第三次推過來。
這次,我沒再站著不動。
06
我抓住了曹德江的手腕,往前一帶。
他喝多了,本就站不穩,被我這么一拽,整個人往前撲。我側身,手上加了點力,他踉蹌著往前沖了幾步,撞在旁邊的餐桌上。
嘩啦——
酒杯盤子摔了一地。
宴會廳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這邊。音樂還在響,但沒人跳舞了,沒人聊天了,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曹德江粗重的喘息和玻璃碎片的余響。
他撐起身子,臉上沾著菜汁,表情扭曲:“你……你敢推我?”
我沒理他,轉過身。
馮嘉欣站在我身后兩步遠的地方,臉色慘白得像紙。她看著我,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碎裂,一塊一塊往下掉。
“你……”她嘴唇顫抖,說不出完整的話。
曹德江爬起來,指著我破口大罵:“反了你了!保安!保安呢!把這個鬧事的給我轟出去!”
幾個穿制服的人跑過來,但沒立刻動手,猶豫地看著曹德江,又看看我。
同桌的高管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勸:“曹總息怒,都是誤會……”
“誤會個屁!”曹德江甩開勸他的人,掏出手機,“我今天非得讓你知道厲害!小馮,你看看你找的什么男人!暴力分子!我這就報警!”
馮嘉欣終于回過神,沖過去拉住曹德江的胳膊:“曹總,別報警!我代他向您道歉,他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
“滾開!”曹德江甩開她,馮嘉欣跌坐在椅子上。
周圍響起一陣抽氣聲。
我走過去,扶起馮嘉欣。她抓住我的衣服,聲音發抖:“快道歉,快啊!”
我沒說話,把她扶穩,然后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部手機。
純黑色,沒有任何品牌標志,薄得像張卡片。
曹德江還在罵罵咧咧地撥號,見我拿出手機,嗤笑一聲:“怎么,想找人?我告訴你,今天誰來了都不好使!”
我按亮屏幕,只有一個聯系人:孫助理。
撥通。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是個女聲,干練清晰:“張先生。”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