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燈白得刺眼。
韓德彪的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唾沫星子飛濺:“簽字!快簽字!錢不夠我去借!”
唐醫生遞來的那疊紙微微反光。
我拿起筆,筆尖懸在同意書簽名處。
目光掠過“急性酒精中毒”,落在下面兩行小字上。
筆從指間滑落,在紙上滾了半圈。
我抬起頭,看了看病床上臉色蒼白的韓欣妍,又看了看旁邊神色焦慮的周宏毅。
最后看向還在咆哮的岳父。
我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在急診室的嘈雜里幾乎聽不見。
然后我轉過身,推開玻璃門,走進凌晨三點的冷風里。
身后傳來韓德彪的怒罵和周宏毅的驚呼。
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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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第三遍時,我才從淺睡中掙扎醒來。
窗外漆黑,電子鐘顯示凌晨一點十七分。
陌生的號碼。
“請問是薛高峻先生嗎?這里是市人民醫院急診科。”
我坐起身,開了臺燈。光線刺眼。
“您妻子韓欣妍女士因急性酒精中毒昏迷,正在送來醫院的路上。請盡快趕到急診室。”
我愣了愣。“酒精中毒?”
“具體情況送到后才知道。請帶上身份證、醫保卡,還有錢。”
電話掛斷。忙音短促。
我坐在床沿,緩了幾秒。左邊床鋪空著,被子整齊疊著。韓欣妍說過今晚有重要應酬,可能晚歸。
沒說過會進醫院。
起身穿衣時,我發現手指在抖。扣子對了好幾次才扣上。
客廳茶幾上放著她今早喝剩的半杯豆漿。沙發扶手上搭著她的一條絲巾。這個家到處都是她的痕跡,卻常常只有我一個人。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紅色數字跳動得很慢。
地下車庫空曠,腳步聲有回音。車啟動時,儀表盤的藍光映在臉上。我看了看副駕駛座。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常坐在這里,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現在這位置總是空著。
街道空曠,路燈向后飛掠。深夜的城市像個巨大的標本,一切都在,只是沒了生氣。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韓德彪。
02
“薛高峻!我女兒怎么回事?!”
岳父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器,即使隔著聽筒也震得耳膜發痛。
“爸,我剛接到醫院電話,正在趕過去。”我壓低聲音,“具體情況還——”
“具體什么情況?人都送急診了!你這個丈夫怎么當的?她天天應酬到半夜,你就不知道攔著?”
紅燈。我踩下剎車。
“欣妍的工作性質您知道,有些應酬推不掉。”
“推不掉?你就不會去接她?不會給她熬個醒酒湯?她嫁給你是享福的,不是受罪的!”
后車按喇叭。綠燈亮了。
我松開剎車。“我現在去醫院了解情況,有消息馬上告訴您。”
“錢帶夠了沒?”韓德彪打斷我,“醫院這種地方,沒錢什么都別談。我告訴你,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帶了。”我說。
“不夠就跟我說。欣妍不能出事,聽見沒?”
電話掛斷。
我放下手機,雙手重新握緊方向盤。掌心有汗。
韓德彪一直這樣。三年前婚禮上,他就拍著我的肩膀說:“我閨女交給你了,你得讓她過好日子。”
那時我笑著點頭,覺得這是長輩的囑托。
后來才明白,那是對我的要求。
要求我永遠把韓欣妍放在第一位,要求我承擔她的一切,要求我像他一樣把她當公主供著。
即使她自己并不想當公主。
她想要什么,其實我不太清楚了。
近半年,我們的話越來越少。她回家越來越晚。有時我等到半夜,只等到一條“你先睡”的微信。
問她累不累,她總說“還行”。
問她工作順利嗎,她說“就那樣”。
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
急診的紅色十字標志出現在視野里。我拐進停車場,找了個靠邊的位置。
下車時,夜風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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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急診大廳的熒光燈慘白,照得每個人臉色都像生了病。
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嗆人。
分診臺護士抬頭看我:“找誰?”
“韓欣妍,剛送來的,酒精中毒。”
“往里走,三號搶救室。”
走廊兩側排著塑料椅,坐著幾個等候的家屬。有人低著頭,有人盯著手機屏幕,有人呆呆望著空氣。
三號搶救室的門開著半扇。
我看見韓欣妍躺在靠墻的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被單。她閉著眼,長發散在枕頭上,臉色比被單還要白。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床邊,正和醫生說話。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四十多歲,戴著眼鏡,額頭有汗。看見我,他快步走過來。
“您是韓欣妍的家人?”
“我是她丈夫。”我說,“您是哪位?”
“周宏毅,欣妍的主管。”他伸出手,又意識到場合不對,收了回去,“今晚我們部門聚餐,欣妍喝得有點多,沒想到……”
我走到床邊。
韓欣妍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她穿著平時上班那套米色套裙,但領口的扣子松了一顆。嘴唇干裂,嘴角有點暗紅色的痕跡。
像是吐過。
“她喝了多少?”我問。
周宏毅推了推眼鏡。“具體沒數……大概七八兩白酒,后來又喝了點紅酒。大家都勸她少喝點,但她今天特別主動,說項目談成了要慶祝。”
“項目談成了?”
“是啊,拖了兩個月的單子,今天下午終于簽了。”周宏毅語氣里有一絲不自然,“所以她高興,就多喝了幾杯。散場時還好好的,走到門口突然就倒下了。”
我看著她。
高興?她最近有高興過嗎?
上周三晚上,她凌晨一點回來,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我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說累。那時她眼里沒有高興,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疲倦。
“醫生怎么說?”我問周宏毅。
“剛做了初步檢查,說酒精中毒比較嚴重,可能要洗胃。”他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家里孩子明天還要上學。醫藥費……”
“我處理。”我說。
周宏毅明顯松了口氣。“那太好了。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情況隨時聯系。”
他遞來一張卡片,又看了韓欣妍一眼,匆匆離開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
我在床邊坐下,握住韓欣妍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甲上還殘留著上周涂的淡粉色指甲油,邊緣已經斑駁。
她說過要抽空重新涂一次。
一直沒空。
04
醫生走進來,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醫生,胸牌上寫著“唐玉瑩”。
她拿起床尾的病歷夾翻看。
“病人深度昏迷,血氧偏低。”她聲音平穩,“已經抽血送檢,但根據臨床表現,急性酒精中毒是肯定的。需要洗胃,還要用納洛酮促醒。”
我點點頭。“有危險嗎?”
“任何昏迷都有危險。”唐醫生看了我一眼,“尤其是她還伴有嘔吐物吸入呼吸道的跡象。需要做頭顱CT排除其他問題。”
“其他問題?”
“摔倒可能造成顱內損傷。”她合上病歷夾,“你是她丈夫?”
“是。”
“跟我來辦手續。”
我跟著她走出搶救室。走廊里有個年輕女子蹲在墻角哭,聲音壓抑。
唐醫生在護士臺拿了厚厚一疊單據。
“住院手續、檢查申請、用藥同意書。”她一支筆遞過來,“先簽這些。繳費處在樓下,二十四小時有人。”
我接過筆,翻到簽名處。
手機又震動起來。
韓德彪。
“到了沒?我女兒怎么樣?”他聲音里的焦急快溢出來了。
“在辦手續,醫生說要洗胃、做CT。”
“那就快辦啊!還等什么?”他頓了頓,“錢夠不夠?不夠我馬上轉給你。欣妍可不能有事,她要是……要是……”
他沒說下去。
“爸,您別急,醫生在處理。”
“我能不急嗎?我就這么一個女兒!”他聲音突然拔高,“薛高峻,我告訴你,欣妍要是出事,我跟你沒完!”
電話斷了。
我放下手機,發現唐醫生在看我。
“家屬情緒激動很正常。”她說,“但你現在需要冷靜。簽字,繳費,配合治療。”
我深吸一口氣,在同意書上簽下名字。
薛高峻。三個字寫得歪扭。
“CT室在一樓,等繳費后護士會送她下去。”唐醫生收起單據,“對了,等她醒了,問問她有沒有什么病史,或者……”
她停頓了一下。
“有沒有可能懷孕。”
我握筆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常規詢問。”她語氣如常,“酒精對胎兒影響很大,如果懷孕,用藥要特別小心。當然,現在救命第一。”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支筆。
懷孕?
韓欣妍上次提孩子是什么時候?好像是一年前,她說過“等事業穩定點再考慮”。后來再沒提過。
我們最近一次親密是什么時候?
我算了算。
兩個月前。還是我主動的。她當時說累,但還是配合了。結束后她背對著我,很快就睡著了。
走廊另一頭傳來推車的聲音。
我朝繳費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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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繳費窗口前排了四個人。
我站在隊尾,看著墻上的電子屏滾動播放健康宣教視頻。聲音開得很小,畫面里的人在微笑。
凌晨兩點的醫院,時間像凝固的膠體。
輪到我了。我把單據遞進去。
工作人員敲擊鍵盤。“預交一萬。”
我拿出銀行卡。刷卡,輸密碼,機器吐出憑條。
剛轉身,就看見韓德彪從電梯里沖出來。
他穿著深藍色夾克,頭發凌亂,眼睛布滿血絲。看見我,他徑直走過來。
“欣妍呢?”
“在搶救室,等會兒做CT。”
他盯著我手里的繳費憑條。“交了多少?”
“一萬。”
“才一萬?”他皺眉,“夠什么用?這種時候不能省,該用的都用上!我帶了卡,不夠再取。”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里。
卡片邊緣有些磨損,是張舊卡。
“密碼是欣妍生日。”他說,然后壓低了聲音,“你必須把她救回來,聽見沒?我就這么一個女兒,她要是沒了……”
他沒說完,但眼神里的東西很重。
重得像要壓垮什么。
“醫生在盡力。”我說。
“盡力不夠!要全力!”韓德彪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很用力,“薛高峻,我知道你對欣妍有意見,嫌她工作忙不顧家。但現在是救命的時候!夫妻一場,你不能在這個時候——”
“爸。”我打斷他,“我沒有意見。”
他愣了一下,松開手。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幾秒后,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
“我知道欣妍脾氣倔,像她媽。這些年你讓著她,辛苦了。但她心是好的,就是工作太拼。你也知道,她從小就要強,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我點點頭。
韓德彪望向搶救室方向。“等她好了,我勸勸她,別那么拼了。女人嘛,還是家庭重要。早點要個孩子,安定下來。”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有種復雜的光。
期盼?焦慮?還是別的什么。
“對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送她來的人呢?”
“她主管,已經回去了。”
“主管?”韓德彪眉頭又皺起來,“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年紀?結婚沒?跟欣妍關系怎么樣?”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審問。
我看著他。“爸,您想問什么?”
韓德彪張了張嘴,沒說話。他轉開視線,手在夾克口袋里摸索,掏出煙盒,又想起在醫院,塞了回去。
“我就是擔心。”他最后說,“欣妍長得好看,工作又在那種地方,應酬多,接觸的人雜。你得多上心。”
我想起周宏毅遞名片時閃躲的眼神。
想起唐醫生問“有沒有可能懷孕”時平淡的語氣。
想起韓欣妍包里那張酒店消費單,日期是上周二,酒店名字我沒聽過。問她,她說陪客戶。
那時我相信了。
現在呢?
“我去看看CT排到沒有。”我說。
韓德彪點頭。“去吧。我在這兒等著。”
我朝搶救室走去。他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06
韓欣妍被護士推往CT室時,眼睛還是閉著的。
我跟在推車旁,看著她蒼白的臉。她額頭右側有一塊不太明顯的暗紅,之前被頭發擋著,現在露出來了。
像是擦傷。
“這是怎么弄的?”我問護士。
護士看了一眼。“送來時就這樣,可能摔倒時磕到了。”
推車進入電梯。我站在角落,盯著那塊暗紅。
摔倒?
周宏毅說她是在餐廳門口倒下的。餐廳門口通常是平地或臺階,就算摔倒,怎么會磕到額頭側面?
電梯到達一樓。
CT室外的等候區坐著幾個人。我們排在最后。護士把推車停靠墻邊,去辦手續。
我在塑料椅上坐下。
韓德彪發來微信:“怎么樣了?”
“在等CT。”
“結果出來馬上告訴我。”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靠著墻。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從腳底涌到頭頂。
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我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韓欣妍急性腸胃炎住院。也是急診,也是我陪護。那時她靠在我肩上,說醫院的氣味真難聞。
我說等你好了,我們再也不來了。
她笑著說好。
出院后我們去了那家她喜歡的日料店,她吃了很多,說要把住院時少吃的都補回來。
那頓飯花了六百多。
我不心疼錢,只是看著她笑,覺得日子還能這樣過下去。
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也許是半年前她升職后。也許是更早,她第一次凌晨兩點回家,身上有煙酒味。我問她去哪兒了,她說陪客戶唱歌。
我說注意安全。
她說知道。
從那以后,“陪客戶”成了她晚歸的固定理由。有時候她回來時已經洗過澡,頭發濕著。有時候她直接倒在沙發上,妝都不卸。
我勸她別太拼。
她說:“不拼怎么辦?房貸車貸,將來孩子教育,哪樣不要錢?”
那時我以為她是在為我們的未來努力。
護士叫我:“韓欣妍家屬,可以進去了。”
我起身,幫忙推車。CT室的門緩緩打開,里面是更大的白色空間。
機器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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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CT做完,韓欣妍被推回急診觀察室。
醫生說結果要等半小時。
韓德彪也下來了,坐在觀察室外的長椅上。他雙手交握,拇指不斷摩擦著虎口,那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
“怎么要這么久?”他問。
“影像科醫生要讀片。”我說。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緊閉的門。“欣妍這孩子,從小就讓人操心。小學時爬樹摔斷胳膊,中學時早戀被請家長,大學非要選離家遠的學校……”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但她聰明,要強。畢業進公司,從基層做起,現在都當經理了。”他語氣里有驕傲,也有別的什么,“就是婚姻這事……當初追她的人不少,條件比你好的也有。我讓她選你,是看你老實,會對她好。”
他看向我。
“你沒讓我失望吧?”
問題很輕,落下來卻很重。
“我盡力了。”我說。
“盡力?”他重復這個詞,眼神深了深。
門開了。唐醫生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CT結果出來了。”她說,“沒有顱內出血,但有輕微腦震蕩跡象。結合酒精中毒,建議住院觀察。”
“腦震蕩?”韓德彪站起來,“怎么會有腦震蕩?不是喝醉摔倒嗎?”
“摔倒可能造成腦震蕩。”唐醫生說,“但病人額頭的傷痕,從形態看更像是……”
“更像是被什么東西碰到的。當然,也可能是摔倒時撞到不規則物體。”
韓德彪臉色變了。“什么意思?你是說她被人打了?”
“我沒有這么說。”唐醫生語氣平靜,“只是描述傷痕特征。具體情況要等病人醒來問她自己。”
她把文件夾遞給我。
“血檢結果也出來了。除了酒精濃度嚴重超標,還有一項要特別注意。”
我接過文件夾,翻開。
韓德彪湊過來看。他不識字多,瞇著眼辨認。
唐醫生指著其中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