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3.28
地點:烏克蘭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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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很多不同的人。
老人、婦女、少年,還有孩子。
也包括我自己。
我們一起站在墻邊,織那一張張防護網。
一塊一塊碎布,被剪成細條,在手中來回穿過網格。
手從這邊伸過去,再從那邊拉回來。
一條、一條地系緊。
碎布不斷疊加,顏色混雜在一起,慢慢鋪滿整張網。
很多時候,我們只是機械地重復這個動作。
但我知道,對很多人來說,這并不僅僅是一件手工活。
他們把思念、牽掛、記憶,還有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期盼,
一點一點,系在這些布條上。
每一次重復的動作,
就像在不斷疊加他們的心愿。
也許只有真正坐在這里,親手去做這件事情的人,
才能理解這種沉甸甸的期盼。
當一張防護網完成之后,它會被交到負責人的手里。
負責人再把它轉交給下一位。
有時候通過郵遞員,有時候通過運輸公司。
它們被送往前線。
送到那些防守檢查站、邊防陣地、戰壕附近的人手中。
他們把這張網展開,
掛在檢查站的掩體上,
或者覆蓋在陣地的結構上。
從一間房間,到一條運輸路線,
再到遙遠的前線。
這一路的流轉,
構成了這張防護網的生命軌跡。
而它還會繼續完成自己的使命——
去保護這片土地上那些守護他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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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也會有很多感慨。
即使我和織網的人坐在同一個房間里,
處在同一個空間之中,
但我總會在某一個瞬間感覺到——
我們并不在同一個世界里。
我甚至會刻意地、主動地想讓自己走進他們的情感空間。
但我發現,這很難。
因為情感的連接,
必須是真實的。
如果是刻意的、模仿的、想象的,
那很容易就變成一種虛假的靠近。
只有那些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
經歷過家人的分離,
母子之間的牽掛,
夫妻之間的等待,
父女之間無法相見的思念——
當這些情緒在時間里慢慢積累,
當它們找到一個出口的時候,
所表達出來的東西,
就會和我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每個人表達情感的方式,
真的都不同。
我記得有一次,
一位中年婦女聽到我說自己經常會去赫爾松。
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動作。
然后悄悄地低下頭,
在織網的地方偷偷擦眼淚。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
但我知道,那不是一瞬間的情緒。
那是很多記憶突然被觸碰到了。
那些記憶,
在某一個點上突然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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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stia看到以后,馬上走過去,
給了她一個很大的擁抱。
那是她表達愛的方式。
也許在那一刻,
這位婦女想到的是她遠在赫爾松的家人,
她的親人,
或者她最牽掛的那個人。
我沒有去問她的故事。
因為我覺得,在那樣的場合里,
追問這些事情,
已經不太合適了。
有些故事,
不被說出來,
也許反而更好。
如果留下遺憾,
那就讓它成為一種遺憾吧。
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在這樣的空間里,
很多時候,我和他們像是兩條平行線。
我努力尋找交集。
但我依然更像是一個旁觀者。
一個走進這個空間的旁觀者。
我用自己的視角,
自己的感受,
自己的理解,
試著去靠近他們。
但世界就是這樣。
他們的思念、他們的情感,
有很多是我從未真正經歷過的。
這些東西,
書里沒有寫過。
電影里也很少能看到。
因為這個世界一直在變化。
而我們正處在一個屬于這個時代的戰爭之中。
它和一戰、二戰留下的影像與記憶,
既相似,
又完全不同。
每一個時代的戰爭,
都會被刻上屬于那個時代的時間印記。
但作為人類,
那些無法割舍的情感——
牽掛、恐懼、思念、希望,
這些交織在一起的復雜情緒,
卻始終是相通的。
那些織網的日子,其實一直貫穿著我做人道主義救援工作的這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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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一次,是在利沃夫的安置點。
那是戰爭剛剛開始后的最初幾天。
現在回想起來,我從最初的那種新鮮感,到后來慢慢生出的敬畏,其實經歷了很長一段心理的變化。
這些變化里夾雜著很多復雜的情緒。
它們來自我一路走來的經歷,也來自我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的一切。
那時候的想法其實很簡單,甚至有些天真。
我以為大家做這些事情,只是為了幫助前線的人。
在表面上看,這確實就是原因。
但當你慢慢參與進去,一邊做,一邊看,一邊體會的時候,你會發現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有時候我會覺得,很多人的人生、很多人的生命,好像都被綁在這些線和布條之間。
我記得當時在安置點里,有一個女孩。
她是從基輔逃難過去的,大概二十七八歲。
她每天都會在那里拖地。
也每天都會坐在那里,和大家一起剪布條、織防護網。
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做這些事情。
戰爭開始后的第三個月,還是第四個月,她就離開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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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她的記憶,始終停留在那個畫面里——
她坐在安置點的桌子旁,低著頭,把一條一條布條系在網格上。
后來還有貝貝。
我對他的記憶也停留在那個安置點里。
他是從哈爾科夫逃難過來的。
后來去了荷蘭,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時間。
再后來,又回到了自己的國家。
很多時候,我們之間的交集,其實就是那一段時間。
因為那張防護網,我們彼此認識。
又因為各自的人生,我們匆匆告別。
然后大家又各自回到屬于自己的道路上。
去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國家。
但那段記憶,卻始終是共同的。
它停留在過去,也停留在我們的生命里。
后來,我在赫爾松也看到過人們織這種防護網。
那是在一座圖書館里。
很多人都是自愿來做這些事情的。
那些布料,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捐來的舊衣服。
鄰居、朋友、一些機構,都會把衣服送過來。
大家拿著剪刀,把衣服一條一條剪開。
再一條一條地系到網格上。
這并不是一項需要太多技術的工作。
很多人上手很快就能學會。
做這件事情的人,大多數都是老人。
我想,也許是因為他們有更多時間。
也因為戰爭持續得太久。
最初參與的人,很多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留下來的,大多是年紀比較大的婦女。
男性老人很少見。
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我都會有一種很復雜的感嘆。
歷史仿佛在不斷地回旋、倒流。
又在不停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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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苦難,那些戰爭,
在不同的時代里,總會以相似的方式再次出現。
很多老人,其實都經歷過過去的戰爭。
對他們來說,織這種防護網,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
他們知道怎么做。
也知道為什么要做。
有時候我會想,
當他們坐在那里,一條一條系著布條的時候,
他們心里在想些什么?
也許,他們會想起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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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他們年輕的時候,
也是上一代老人教他們怎么去做這些防護網。
而當他們走到現在這樣的年紀,
他們忽然發現——
自己又坐在同樣的位置上。
從年輕人,變成了老人。
再把同樣的事情,教給下一代的人。
這一刻,好像時間突然折疊在了一起。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命運最初為他們設下的那個拐點。
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們不能把這種織網,說成是一種文化的傳承。
也不能簡單地說它是歷史的必然。
更不能說它是某種命運的詛咒。
但它確實真實地存在著。
它不是歷史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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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們恰好被定格在這樣一個歷史的瞬間里。
一個屬于戰爭的瞬間。
如果可以選擇,
我想沒有人會愿意去做這件事情。
前提是——
這個世界沒有戰爭。
但現實是——
戰爭存在著。
所以人們才會坐在這里,
一條一條地剪布,
一結一結地系緊。
他們并不是在創造什么,
而是在用最普通的雙手,
去抵抗一些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這些防護網,
看起來只是布條與繩子的交織。
但它們真正承載的,
是一個個普通人,
在無力之中仍然選擇去做點什么的堅持。
也許它無法改變戰爭的走向,
卻可以在某一個瞬間,
擋住一片碎片,
遮住一束視線,
或者——
保護一個原本可能會失去的人。
而對那些坐在房間里織網的人來說,
他們守住的,
也不僅僅是前線的某一個位置。
他們守住的,
是人與人之間那一點點沒有被戰爭摧毀的東西。
那一點點——
仍然愿意去關心、去牽掛、去等待、去相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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