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長安的夜色，從來都不溫柔。
太始年間的某夜，中書令府的燈火悄然熄滅。執筆寫盡三千年，敢直書帝王功過的太史公司馬遷，就此“消失”。
他沒有卒年，沒有死因，沒有葬禮，仿佛世間從未有過司馬遷的存在。
此后，關于司馬遷到底去哪了，說什么的都有。
有人說，他寫完《史記》便歸隱山林。也有人說，他因惹惱了漢武帝，被秘密處死。還有人認為，他在屈辱中郁郁而終了。
那么，司馬遷到底去哪了？他究竟經歷了什么？以至于他感受到屈辱呢？
消失的他
班固在《司馬遷傳》中，對他的人生，寫過一段結語：“既陷極刑，幽而發憤，書亦信矣。跡其所以自傷，《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難矣哉！”
一句“難矣哉”，道盡了所有的未盡之言。
而《史記》的記事，止于太初四年，此后關于司馬遷的行蹤，正史一字不提。
東漢學者衛宏在《漢舊儀注》中記載：“司馬遷作《景帝本紀》，極言其短及武帝過，武帝怒而削去之。后坐舉李陵，陵降匈奴，故下遷蠶室。有怨言，下獄死。”
直筆獲罪，二次下獄，慘遭處死。這是最血腥的版本。
而另一種說法，則源于《報任安書》。任安因巫蠱之禍被腰斬前，曾寫信求司馬遷出手相救。司馬遷回信明言自己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早已無力救人。
信成之后，任安伏法。司馬遷也再無音訊。
當時，就有人推測，他不愿茍活，在書成之日自沉渭水了。也有人認為，他將《史記》副本藏于名山，真身從此隱遁。
不過，更多史家則傾向于，他在昭帝初年病逝，得以善終，只是因身份的尷尬，以及觸碰了皇家的秘密，被官方刻意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事實上，不必糾結他是被殺、病死還是自盡。真正的司馬遷，在寫給仁安的信中就死了，可在《史記》中卻永生。
《報任安書》，寫盡人間至辱
太始四年，曾為北軍護軍的任安，因在巫蠱禍中持兩端，被漢武帝下令腰斬。行刑前，他給司馬遷寫了封信，希望他能為自己陳情辯罪。
當時，司馬遷官居中書令，可以自由出入宮禁。然而看似尊寵的外表下，卻不過是“閨閣之臣”而已。
于是，他提筆回信，寫下了文學史上的千古奇文《報任安書》。
他的回信，開口就攤開了自己的傷口：“行莫丑于辱先，詬莫大于宮刑。仆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
他身殘，名裂，親離，眾棄，世人鄙夷，先祖蒙羞。活著，是日復一日的凌遲。死去，卻有未竟之業壓在心頭。
他說：“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所以隱忍茍活，幽于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
為了一部書，他甘愿承受世間的屈辱。信成之日，司馬遷與塵世告別。此后人間再無子長，唯有太史公。
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源自于天漢二年的李陵，也源自于司馬遷常年來固有的貴族觀念。
李陵之禍
天漢二年，漢匈大戰，長安震動。
當時，貳師將軍李廣利率三萬騎兵出征，大敗而歸。而李廣的孫子李陵，驕傲自大，盲目輕敵，僅率五千步兵，就敢深入匈奴腹地。
結果，李陵遭到了匈奴的埋伏，五千兒郎大多戰死，僅少數突圍，他自己更是選擇了投降匈奴。
消息傳回長安，漢武帝大為震怒。
當時，滿朝文武，都說李陵叛國求榮，對他落井下石。唯有司馬遷，出于公心，為李陵說了幾句公道話。
在他看來，李陵事親孝，與士信，有國士之風。以五千步卒當匈奴數萬，力戰而降，非真心叛國，只是留身以待后效。
結果，漢武帝認定司馬遷是在為李陵開脫，暗中詆毀無能的李廣利。而李廣利，是寵妃李夫人的兄長，是皇帝親手提拔的親信。
龍顏大怒下，司馬遷被打入大牢，判處死刑。
好在，漢律中的死刑有兩種辦法可以免去，一是交五十萬錢贖死，二是接受宮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