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火盆來。”
床上的老人突然睜開眼睛,干癟的嘴唇囁嚅著,吐出這四個字。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制氧機(jī)的聲音掩蓋,但站在床邊的家人和徒弟們卻聽得清清楚楚,驚出一身冷汗。在炎夏的香港,一個奄奄一息、靠著氧氣罩續(xù)命的重病老人,為什么要火盆?
老人干枯如柴的手指,顫抖地指向床頭那個鎖了一輩子的舊皮箱。那是他從上海灘逃亡到香港時,貼身帶著的唯一物件。大房、二房的家屬,還有跟隨多年的下屬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違拗。當(dāng)暗紅色的銅火盆端到床前時,老人示意大兒子拿來皮箱的鑰匙。
隨著“吧嗒”一聲脆響,皮箱開了。沒有金條,沒有地契,更沒有傳說中青幫大佬富可敵國的海外存折。箱子里,只有厚厚一疊泛黃的紙片。
“燒了。”老人的眼神在那一刻突然迸射出當(dāng)年在法租界呼風(fēng)喚雨時的凌厲,“一張不留,當(dāng)著我的面,全燒了。”
大兒子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手猛地一抖。那是一張借條,借款人是國民黨的一位高級將領(lǐng),金額是五百根大黃魚(金條)。他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翻看下面的紙片。五十萬大洋、一百萬大洋、十萬美金……這些借條的主人,有政界要員,有商界巨賈,甚至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粗略估算,那箱子里的借條,折合下來是足以夠他們一大家子一輩子吃喝不愁。
而此刻,這位曾經(jīng)的“上海皇帝”,如今連看病的醫(yī)藥費(fèi)都要靠朋友接濟(jì)的窮途末路的大佬,竟然要將這筆巨富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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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兒子撲通一聲跪在床前,死死護(hù)住那些借條,眼淚奪眶而出,“我們家現(xiàn)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您的醫(yī)藥費(fèi)還欠著。這些借條隨便拿出去要回一兩筆,咱們一家老小也不至于流落街頭啊!不能燒啊!”
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他一把扯下氧氣罩,指著兒子的鼻子,胸膛劇烈起伏著,仿佛要把肺腑里最后一口氣都吼出來:“愚蠢!你以為這是錢?這是催命的符!”
火盆里的欠條隨后被點(diǎn)著了,第一張借條卷曲著,邊緣泛起黑邊,接著火苗竄起,吞噬了上面的簽名和手印。老人死死盯著那團(tuán)火光,渾濁的眼中倒映著跳躍的火焰,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黃浦江畔的十里洋場,看到了那些刀光劍影、觥籌交錯的歲月。
這是杜月笙在人生的最后一天,要處理的第一筆算不清的賬——金錢與權(quán)力的恩怨賬。
他太懂人性了。杜月笙心里比誰都清楚,他活著的時候,沒有人敢動他的家人;但是他若死了,這就是索命的繩索。如果他留下這些借條,他那些根本不懂江湖險惡的子孫一旦拿著借條去討債,遇到念舊情的或許給點(diǎn)打發(fā)叫花子的錢;遇到心狠手辣的,為了滅口,他杜家怕是要遭遇滅門之災(zāi)。
“記住……”杜月笙看著滿盆的灰燼,氣息奄奄卻字字如鐵,“我不死,這筆錢沒人敢賴。我死了,這筆錢沒人會還。我把欠條燒了,恩怨兩清。別人欠我們的,今天起,一筆勾銷。誰也不許再去提。”
大兒子癱軟在地,泣不成聲。火盆里的最后一絲火星熄滅了,仿佛杜月笙在上海灘積攢了半個世紀(jì)的潑天富貴,都在這一刻化為了灰燼。那筆算不清的賬,他用一把火,算得干干凈凈。
處理完這筆賬,杜月笙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制氧機(jī)再次戴上,他的呼吸稍微平穩(wěn)了一些,但臉色卻越發(fā)灰敗,像是一張褪色的舊報紙。
沒過多久,他讓護(hù)士把家屬都支開,只留下了幾個從上海一路追隨他到香港的青幫老兄弟和管家萬墨林。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紙灰味。杜月笙招了招手,讓萬墨林靠近床頭。
“墨林啊,你去查查,咱們在匯豐銀行的戶頭里,還剩下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