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楠《春日幻游》獲大獎：定格童年消逝前的最后回響

哥本哈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CPH:DOX）成立于 2003年，它以先鋒藝術視角和跨界包容力引領全球創作風向，更是奧斯卡官方指定的入圍影展。

在2026年頒獎典禮上，陳東楠導演的《春日幻游》榮獲最高榮譽DOX:AWARD大獎。這是一部扎根于現實的“青春公路寓言”。影片如同一枚“時間膠囊”，“在現實的重量降臨之前，緊緊定格住了童年最后的純真時光。”鏡頭捕捉了三位女孩關于人生期許的真誠對談，也留下了許多在成長的裂縫中轉瞬即逝、卻又充滿生命力的溫柔時刻。

評委會在頒獎詞中表示：“講述隱秘世界的神話故事是一種天賦。賦予平凡瞬間以廣度與深度是一種才華。在編織電影形式的同時又讓現實產生共鳴，這令人著迷。最終，我們被女孩們的旅程所打動。走在童年的最后邊緣，導演成功地呈現了一部現代童話，它既敢于直面“怪物”般的幽暗想象，也深切關照著“工廠”式的社會現實。”

清花有一個秘密：她剛剛迎來了初潮。這意味著她將為“換裙禮”做好準備——這是一種傳統的成人儀式，象征著她不再是孩子，而是一個女人了。“父母外出打工，祖父剛剛離世，清花與兩位最好的朋友踏上了一場公路旅行，為她的成年儀式購買一條新裙子。”

導演陳東楠（作品有《曠野歌聲》、短片《歷歷如畫》《偷》）將現實的粗糲與即興虛構的旅程相結合，構筑出“一個超脫社會規范、只屬于女孩們的世界”。

陳東楠說：“我希望通過這部影片去構建平行于現實世界的另一重敘事，一個夢，去探索她們原本可能不會去做的事。于是我們一起踏上了這段旅程。” 影片源于與女孩們的緊密合作與即興創作，構建出一個“童年最后的懸置的空間”。在這里，她們可以毫無保留地歡喜與難過，不被評判、不被定義、也不被期待。“在影片中，她們只是孩子而已。在生活的錯綜復雜里，穿行于現實與童話的縫隙。”

制片人趙佳補充說：“影片尤其打動我的，是東楠對那一段靜默蛻變的凝視———鏡頭捕捉到的少女向女人過渡的微妙臨界之境，初潮這個既私密又普遍共鳴的生命體驗，仿佛正是那稍縱即逝、無法握住的青春瞬間，在悄然中緩緩顯現，與世間無數生命隱秘相連。《春日幻游》展現了現代東方女性導演的獨到敘事手法和突破，我很慶幸有機會參與這部通過虛實相間的創意映像，表達細膩生命內核的成長故事，愿它能跨越國界，展示給世界的觀眾”。

準備好隨女孩們一起踏上這段銀幕之旅了嗎？或許當她們問出“你想長大嗎”時，你也會開始思考，會給她們怎樣的答案。

Hollywood Reporter：你是如何發掘或是“選角”這些女孩的？

陳東楠：最初是因為要拍一部關于諾蘇女性代際的短片。在調研的過程中，我有機會讀到一些當地學生的作文，那些文字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的孩子想象自己未來會在城市昏暗的地下室默默無聞地生老病死，有的則幻想追求者的豪車從山上一路排到了巴黎。

其中一句尤其戳中了我：“我許過很多愿望，但一個都沒實現過。” 這句話來自清花。第一次見她時，我便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這種感覺很難解釋，但其實我的每部影片幾乎都始于這樣“一見鐘情”的瞬間。從那天起，清花就常常出現在我們身邊，她經常打電話問我們在哪兒、有沒有吃早飯、午飯、晚飯，到后來干脆跟著我們。她還拔掉了我的第一根白頭發！

跟她聊了一陣后，我了解到她正處于一種 “無家可歸” 的狀態：父母在外，撫養她長大的爺爺剛剛去世，她輾轉寄居在不同親戚家，卻時常偷偷溜回爺爺的老房子。正是在這樣的孤獨中，她獨自保守著初潮的秘密。而在當地，初潮意味著換裙禮的來臨。這仿佛成為了一個倒計時，讓我們覺得必須抓緊時間做點什么。

Hollywood Reporter：請談談影片的形式融合：傳統紀實部分占比多少，即興發揮或虛構演繹又占比多少？

陳東楠：我把這部電影看作一個平行于現實世界的夢。紀實元素是土壤：山中崎嶇的現實、父母的缺位以及換裙禮的意義。而我們和女孩們一起，在土壤上種出花朵。

清花最大的愿望是離開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因此我們選擇公路旅行作為影片的主要概念，作為她們日常生活的一種延伸。對女孩們而言，虛構與非虛構的概念并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只是邀請她們一起拍一部電影，讓她們成為故事的主角和共創者。

有意思的是，當我們不再糾結兩者的邊界，整個創作過程也就變得模糊而美妙。其實我現在已經無法清晰地說出哪些是設計的，哪些是自然發生的。在讓女孩們“扮演”自己的時候，表演就會自然地延展和發生，不再完全受到導演或者任何人的控制，最終比事實更真實的東西會隨之浮現出來。現在想想看，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擁有一個這樣的故事吧？它超越了現實生活的邊界，或者說：不是只有既定的人生是真實的，我們每一天都在重新創造自己的生活。我希望這樣的經歷也能或多或少感染到女孩們，無論是在銀幕上還是未來的人生中，她們都可以成為自己故事的書寫者。

Hollywood Reporter：你和團隊是如何與孩子們合作的？她們充滿活力與靈氣，想必你們既要協作又要保護她們？

陳東楠：我們的片場其實更像一個游樂場。因為這部電影的是建立在女孩們想要踏上旅途的愿望上的，因此保護她們的勇氣與好奇是最重要的事情。這不僅是倫理責任的問題，更是讓影片得以存在和成立的根基。

在出發前，我們有一起組織一個大致的故事框架，但不是劇本。拍攝期間，我們也會一起回看素材，討論后續的方向。其實一切都很靈活，框架也隨時可以舍棄。這讓影片可以跟隨女孩們的節奏自然生長，拍攝的過程也成了我們共同探索的旅程。

在這個過程中，女孩們向我展示出了超乎想象的、孩子特有的、堅韌又安靜的力量。看著她們走在路上，離開既定的命運，走向未知，—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影像最純粹、最本真的形態。這讓我思考，我們究竟能通過電影這個媒介做到什么？它最大的力量就在于拓寬現實生命的邊界。

Hollywood Reporter：片中那些美麗的自然景觀令人印象深刻，它們與現實期待之間形成了一種反差。這種對比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陳東楠：在山林里，女孩們擁有尚未被馴服的生命力。大自然是她們內心世界的延伸。在那兒，她們擁有一種“懸置的自由”。她們不是被定義的社會群體，她們只是她們自己。

但這種美也有它沉重一面。層層疊疊的山巒保護了她們的純真，同時也承載著傳統的觀念和習俗，讓她們走向外面世界的道路并不容易。女孩們總在問：“大山后面是什么？” 而在影片中，已經可以時不時看到這樣的景觀正在被現代化的施工重塑。

Hollywood Reporter：片中提到的搓雀婆神話是真實存在的嗎？它源自哪里？

陳東楠：拍攝期間，女孩們晚上會相互講故事，這個故事是講得最多的。她們從爺爺奶奶那一輩聽來，一邊講一邊是真的對它感到恐懼。它是一個口頭傳說，沒有文本，所以它是活的，一直在演變。后來我發現，多個社群都有自己不同版本，但故事的核心基本一致：這既是他們共享的文化遺產，也是集體想象的產物。所以，我們決定擁抱這種流動性，一起創作了影片中的神話版本。

搓雀婆是個會變形的怪物。它能幻化成千萬張不同女人的面孔，引誘孩子，再一口吃掉他們。研究彝族民間故事時我驚訝地發現，其中很多故事與《格林童話》等西方童話非常相似。這種跨文化的相似性背后一定有心理學上的原因：童話其實是孩子們的“生存手冊”，它把成年世界的危險編碼成了故事。

Hollywood Reporter：你能談談影片片名的由來嗎？

陳東楠：影片在三種語言中有不同譯名，因為每種語言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英文片名《Whispers in May》源于彝語????，意為"五月，隱藏著"。影片恰好拍攝于五月，這不是刻意安排的，但最終恰好呼應了童年最后的時光。走向成年的那個轉身，并不是一聲轟然巨響；而是在現實塵埃落定之前，一次無聲無息的滑落。

我的朋友羅飛協助完成了英文譯名。觀影后他被片中細微聲響觸動——山風穿過野花的聲音，女孩們的低語。他覺得《Whispers in May》捕捉了"隱藏"的本質，又更有感官體驗。中文片名則定為《春日幻游》。

春日幻游 Whispers in May

2026｜94分鐘

陳東楠

清花和朋友們踏上尋找成年禮裙的旅途。在起伏的山野間，時光變緩，世界遼闊。

本文來源：Hollywood Reporter

作者：Georg Szalaia

經過導演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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