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絕對是家里最差勁的運動員。”
能說這種話的要么是自暴自棄的學渣,要么是慣于云淡風輕的學霸,偏偏塞巴斯蒂安·科達兩者兼備。
他前腳說完這番話,后腳就在邁阿密大師賽打出最大冷門,世界排名36位的科達鏖戰三盤,用自己最擅長的底線擊球和愈發凌厲的網前截擊,把剛獲得全滿貫的頭號種子阿爾卡拉斯逼入絕境,甚至在比賽中大喊:“我要回家!”
最終兩人得償所愿,阿卡打道回府,科達則終結了自己面對阿卡的三連零封脆敗。在熬過腿骨骨折、手腕重傷、被自己擊敗過的同輩超越等連綿不斷的困境后,硬是從傷仲永的既定結局里掙脫出來,時隔4年終于戰勝自己可望不可即的同輩宿敵。
成功晉級第三輪后,科達如釋重負,雙手舉過頭頂,把球拍放上后腦勺——29年前,他的父親彼得·科達也在美網賽場上爆冷擊敗世排第一的桑普拉斯,做出了同樣的動作。29年后,老彼得坐在看臺,自豪地見證兒子重演自己的爽文劇本。
拋開這些恩怨、傳承和戲劇情節不談,這場比賽恰如科達生涯至今的寫照。開局占盡先機、輕松領跑,中盤烏云壓城、幾近崩潰,最后頂住重壓、涅槃重生。經歷四個破碎的賽季,科達終于找回了網球的樂趣:“能再次上場打球,我真的非常感激。”
科達出生于“最偉大的體壇世家之一”。父親彼得·科達是90年代的頂級球星,在他出生前曾斬獲澳網冠軍,距離世界第二只差2個積分;母親雷吉娜也是網壇名將,曾代表捷克斯洛伐克參加1988年的奧運會;兩個姐姐都是澳大利亞女子高爾夫公開賽的冠軍。
一家四口全部站上頂點,放眼世界也很難找到這樣的家庭。
科達出生后,父母決定讓他在體育的世界里自由摸索,科達嘗試過冰球、高爾夫、跆拳道和網球,還和姐姐一道參加過青年高爾夫錦標賽。用彼得的話說:“除了芭蕾舞,別的項目我們都給他試過。”
直到9歲那年,父親彼得執教的斯捷潘內克正在美網賽場迎戰大名鼎鼎的德約科維奇。雖然幾乎是一邊倒,但那場比賽的氛圍和激情依然深深震撼了科達,當晚回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向父母宣布:“我不想再打冰球了,我要打網球。”
他找到了余生要奮斗的目標,下定決心在父親的道路上走得更遠。
老科達夫婦太了解網球這項運動了,雖然兒子9歲才做出決定,和同齡選手相比算得上半路出家,但見識到兒子的決心后,他們依然制定了反常識的計劃:不但不追加訓練量,反而直到2017年還堅持一天一練,而不是普通勤奮型選手的一天二練。他也沒有頻繁參賽刷經驗,對比賽結果抱著“勝固欣然,敗亦可喜”的態度,只專注于在熱愛中提升自我。
況且球二代最不缺的就是人脈資源,美網協會的球員發展教練是科達的老熟人,2020年阿加西還邀請他前往自己的家中訓練,父親的弟子、帶他沉迷網球世界的斯捷潘內克成了他的教練......
科達從小就在世界級高手和教練的包圍中長大,本月初剛和女友伊萬娜·內德維德求婚——沒錯,伊萬娜的父親就是那位捷克足壇名宿,兩人早在小學沒畢業就相互認識了。
更何況科達和父親一樣,都是身高1米9以上、體重70多公斤的“竹竿身材”,這意味著更強的發球威力、更大的防守范圍和更刁鉆的落點角度。網球名人堂成員麥肯羅對小科達的第一反應只有一個字:“哇......”
“他會成為不可思議的球員,他的擊球太漂亮了,手感非常好,對一個身材瘦高、力量不大的孩子來說,他的移動非常出色。”
父母制定的科學規劃、順其自然的成長氛圍、不請自來的名宿傳奇,科達想不成才都難。
他很快在青少年網壇嶄露頭角,2018年,18歲的科達以青少年世排第一的身份贏得澳網青少年組男單冠軍,延續了一家人在澳大利亞奪冠的優良傳統。
之后幾年,科達穩步前進,2020年挺進法網第四輪,一路打到納達爾面前;2021年,他首次闖入ATP決賽圈和大師賽八強,首次斬獲巡回賽單打冠軍,雖然在新生力量總決賽上輸給阿爾卡拉斯,但很快在22年報了一箭之仇。
一路打下來,年輕的科達進步斐然,2023年兩度打進ATP決賽,2024年上演下克上好戲,連克9號、6號和2號種子,闖入世界排名前15的行列。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球二代了,可命運的轉折也就此發生,第一拳就精準命中他的右手腕。從2022年開始,科達飽受右手腕疼痛的困擾,整整兩年沒再訓練正手截擊,甚至不能用右手接發球。
2023年初,科達因為手腕傷勢被迫退賽,這一退就是三個月,復出后又連續三場公開賽倒在第二輪,直到6月的女王俱樂部錦標賽才恢復狀態,打進半決賽(那屆比賽的冠軍恰好又是阿爾卡拉斯)。
手腕傷勢折磨了他整整三年,好不容易逐漸穩定,右肘手術、右腿脛骨應力性骨折和下背部傷勢又在排隊敲門。
2024年8月對陣托馬斯·馬哈奇的比賽中,科達一度申請醫療暫停,又在局面占優的情況下被生生拉爆,幾乎崩潰的他賽后立刻接受了肘部手術,直到第二年才復出。
比傷勢更折磨人的是無盡的等待、養傷、康復和適應性訓練,而比這套流程更可怕的,是陷入它的無盡循環:“總是這樣打打停停,實在太困難了,這絕對會在精神上摧殘一個人。受傷后的你會陷入一個非常糟糕的境地,就算你復出了,表現也往往不盡人意。”
從2022年至今,科達幾乎沒有度過一個完整賽季,這直接影響了他的成長速度和競技水準。
他曾在2021年的新生力量總決賽上接連擊敗巴埃斯和洛倫佐·穆塞蒂,但如今巴埃斯已經打進TOP10,穆塞蒂今年初甚至闖入TOP5。科達卻被傷病決絕地拽入深淵,去年8月,他的排名從巔峰期的15位一路跌到86位,如同斷崖式下跌的K線圖。
現在回憶起來,科達依然心有余悸:“那段時間絕對是我網球生涯中最黑暗的時期。”
關于科達是否會一蹶不振的討論逐漸興起,頂級球二代的身份此刻成了另一重心理傷害,即使父母深知傷病之苦,特意不給他壓力,輿論的氣壓也會不自覺地把他和家人吸到一處、評頭論足。
仿佛傷仲永的劇本已是注定,寥寥幾個高光時刻就像夜空中的流星,而廣袤無邊的黑色幕布才是他的生涯主旋律。
漸漸地,科達的信心也被傷病和輿論侵蝕,他會懷疑自己受傷過的部位,懷疑自己能否扛住對手的對拉,甚至開始質問:為什么受傷的總是我?
好在科達還是放不下網球,25歲的年紀也沒到向天命低頭的程度。傷情逐漸恢復后,他像父母教育自己那樣,做出了反直覺的決定:主動參與低級別的比賽,哪怕冠軍只有100個排名積分,離澳網法網等大滿貫賽事差了整整五檔,他也要先找回比賽的感覺。
“錯過那么多場比賽再回到賽場,你會失去那種緊張感,這正是我復出后急需的,只有不斷地在競爭環境中打球,才能在賽前擁有這種緊張感。”
今年1月,科達在圣地亞哥公開賽獲得亞軍,這對他來說意義非凡。五年前的同一周,他就是在這里首次殺入世排前一百,現在,他又在這里找回了曾經的自己。2月,科達在250級別的德爾雷比奇公開賽奪冠,正式宣告競技狀態、比賽信心和世界排名的強勢反彈。
緊接著就是震撼人心的邁阿密大爆冷。面對比自己小3歲、最近三年三次大勝自己的老對手,科達一度錯失發球勝賽局,被對手拖入決勝盤,這局面幾乎就像2013年的馬刺被雷阿倫絕殺拖入搶七一樣。
但科達沒有像以往那樣被壓力沖垮,而是頂著幾乎一邊倒的比賽勢頭,死死咬住排名和硬實力都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對手,用自己出道時就引以為傲的底線擊球和網前截擊,一點點擊潰了阿爾卡拉斯的心防。
“科達這場的表現不可思議,有很多關鍵的回合我都沒把握住,可他把握住了,這就是比賽的關鍵,這是他應得的。”
這是科達生涯第一次正面擊敗現役一號種子,可惜他沒能走得更遠,第四輪面對世排151位的新星蘭達盧塞,科達再度在第二盤拿到賽點,這次他卻因為背部傷勢申請醫療暫停,最終被這位阿爾卡拉斯的西班牙小同鄉爆冷淘汰。
但沒人會因為湘北被愛和學院淘汰就忽略了他們戰勝山王的壯麗傳奇,即使創造冷門的科達轉頭就成為冷門的背景板,也無礙他把這場比賽當作爬出低谷的里程碑。
那個在溫室中長大的小孩終將在經歷風雨和彩虹后成長,撫著傷痕在早已選定的熱愛之路上追逐父輩的舊影,最終活出獨屬于自己的新篇。
到那時,他就不會是家里最差勁的運動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