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也要死嗎”到“南墻旁等你”的朋友，到底在愛里扮演什么？

「社會與時代的發展，讓我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在意在一段關系中邊界感的存在，也要比任何時候，都更孤獨。」

你是否有過一位“戀愛腦”朋友？

在TA與你傾訴愛情中的甜蜜或痛苦時，你會怎么做？

（視頻內兩人對話）

最近，一個有關友情的視頻火了。

視頻內，博主斯斯向自己的朋友麗麗提起過去失敗的戀情。她好奇麗麗為何在當時成為唯一一個沒有勸阻自己的人。

“我怕我罵了你，你就不和我說了。”

“因為你肯定不會和爸媽說，只能跟朋友說，那誰幫你呢？”

“所以我當時攢了一筆錢，隨時準備接你回來。”

視頻中兩人復盤曾經，不禁在對視中潸然淚下。

視頻的文案“如果不能阻止你撞南墻，那我就在南墻旁等你”戳中了人們內心之柔軟。

（視頻評論區網友討論）

然而，有網友卻從另一個視角給出思考，表示“不介入他人因果是對的。”

這似乎理性地在朋友與我們之間劃清了一條界限。

那么，我們究竟為什么會為“南墻旁等你”的友情動容？

友情的邊界，又到底在哪里？

“你當時說，這是一種豐富的人生體驗，讓我放肆去享受自己的青春，享受愛情。”

在二人復盤的對話中，我們可以發現：在過去斯斯一意孤行時，麗麗不但沒有勸阻，反而為她的“戀愛腦”作出了全新的注解。

彼時覺得自己像“笑話”又像“瘋子”的斯斯尚且無法對自己寬容。麗麗，作為唯一一個“逆行”的朋友，給她的注解卻四兩撥千斤地解除了她對于被評判的恐懼，給了她堅定自己選擇的勇氣。

（《西方現代思想講義》中對于薩特觀點的表述）

法國哲學家薩特認為人的存在先于他的本質。

這意味著，人為自己的存在負責，通過自由選擇來定義自我。

我們必須對自己作出的選擇承擔全部的責任和后果，因此“自由是獨自承擔的重負”。

（熊浩在辯論中與“自由”相關的發言）

自由如此沉重，“南墻旁等你”的友情卻讓我們看見了輕盈的可能。

那就是，自己做出選擇后得到的結果，有人在意、有人心疼、有人分擔。

選擇了愛情而失去了所有朋友的斯斯，原本或將承擔孑然一人在國外，與男友分手后孤立無援的結局。

提前考慮到這一點的的麗麗，便偷偷攢錢，做好了物質上替她“兜底”的準備。

不僅如此，在精神上，她還始終用“那時候太笨了”“善良的小女孩”“受害者”的說法，沖淡了意識到自己做出錯誤選擇后的斯斯自我貶低的痛苦。

（網友們對于“兜底”的思考）

在做出選擇時有人陪伴，在用淚與汗支付選擇的后果時，有人共同承擔。

這個人甚至沒用自己的付出要挾或干涉你選擇的自由，沒有邀功，也沒有綁架，不求回報，事后許久才告知。

這種完美的友情，像夏日里一條單薄的重力毯，讓人被厚重的安全感包裹，卻又不覺得窒息，自然讓人動容、向往。

然而，這種只分擔后果、不參與決策的理想關系，真的存在嗎？

“勸她沒用啊，朋友有自己的人生課題要完成，這不是我的分內事，不能干涉的。”

“這是她的人生課題，而我只需要站在她身后。”

“不干涉他人的事是對的。”

“南墻旁等你”的原視頻下網友們不同的觀點表達，讓我們看到了現實中基于友情的更多種思考。

（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中的“三種友愛”）

而亞里士多德將友誼分為三種類型：

基于實用的友誼，基于快樂的友誼和基于美德的友誼。

基于實用的友誼因利益而建立，像合作伙伴或學習小組，一旦雙方失去了利用價值，友情自然也會消散。

基于快樂的友誼因有趣而建立，如追星搭子或酒肉朋友，一旦共同愛好消失，無法再給彼此帶來情緒價值，友情也會隨之變淡。

他認為，唯有基于美德的友誼是“完全友誼”，是最高級、最純粹的形式。

即，雙方都欣賞彼此內在的品格、德性與價值觀的朋友，才是完全的朋友。

（《七月與安生》電影截圖和播客話題）

電影《七月與安生》中個性全然相反的朋友，最后用彼此的方式過上了鏡像的人生。

這無疑是一種對對方內在品格的認可，也是一種被欣賞的人影響與塑造的體現。

（《甄嬛傳》中安陵容和甄嬛的訣別）

近幾年，諸如此類刻畫女性群像情感的文藝作品層出不窮。

從《小時代》轉折反復的“時代姐妹花”，《歡樂頌》立體真實的“22樓五美”，再到《甄嬛傳》復雜多變的人心，我們得以發現，女性之間的情感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的表面親昵、暗中比較，也不會單純無私、毫不流動。

（《小時代》顧里和《歡樂頌》曲筱綃）

然而，在“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創作中能為朋友兜底的角色，尚且不是“完人”，承擔著劇情的重擔和觀眾的批判，又如何能在生活中，期待理想走進現實？

（網絡梗圖“我也要死嗎”）

回到現實，當下成為熱點話題的友誼常常與其他親密關系捆綁出現，甚至從旁觀、傾聽的配角，走到了舞臺中央。

“朋友是自己選的家人。”

“友情是柏拉圖的愛情。”

“對不起，總是拿戀人的標準要求你。”

由此可以窺見，友情不僅承接著來自其他親密關系的傾軋與消耗，其關系本身也在互聯網上被模糊、轉化。

（網友對朋友“越界”的苦惱）

誠然，關系的實踐無法一概而論，情感并非能用理性劃清地界之物。

但互聯網上鋪天蓋地的表述很容易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人的思維，將友情抬到它本無法也不該達到的高度。

（網友對于新時代友情的看法）

在一般情況下，我們通常會認為，血脈相連、無從選擇的是親情，源自激情、可被契約綁定的是愛情。

而友情，既沒有血緣親情的責任，也無需愛情的生理吸引。如亞里士多德所提及的三種友誼，從實用型和快樂型友愛中也可能產生美德型友愛，這種關系的締結源自對另一個個體的品格欣賞，似乎更加純真，也更加自由。

（網友對于三種感情關系的思考）

那么同樣，在這個前提下，放棄一段友誼的成本也要更低。

當我們意識到我們欣賞的這個人的品格發生變化或僅僅只是在人生成長的不同階段，價值觀不再同頻，這段友誼就可能走到盡頭。

就像“南墻旁等你”視頻中，與斯斯因為那段失敗的戀愛而鬧掰的其他朋友，他們并沒有做出與麗麗一樣的決定，而是選擇放棄這段友情。

他們和斯斯過去的情誼并不能因為分道揚鑣的結局而被全盤否定，就像我們不能判定也不能期待，只有像麗麗那樣愿意默默為人“兜底”付出的，才是真朋友。

（《抓落葉》中有關結尾的表達）

友情不該被捧至神壇之上，還因為我們應當承認感情之間存在灰度地帶，人與人具體微妙的聯絡有時無法用友情、愛情、親情做出絕對的區分。

搭檔、摯友、靈魂伴侶，互聯網上高于友情的表達不應成為我們對大部分友誼的評判標準。一旦模糊或超越了那道雙方認知不對等的界限，就會造成困擾。

因此，無論在什么關系中，我們都會意識到邊界感有多重要。

“南墻旁等你”的視頻下，網友對斯斯“不介入他人因果”“不干涉朋友課題”的認可，恰好說明了這個共識：如今的我們期待親密，卻也需要距離。

無論是“都是為了你好”的自我感動，還是“我還不知道你”的思想強加，實際上都是一種對邊界的冒犯。

而關系越親密，人和人之間的邊界越容易模糊。

（薩特對于“主體性”的觀點）

進一步來說，親密關系中的痛苦來源、邊界感模糊的理由，是對自我或他人自由主體性的忽視或侵犯。

主體性這個詞在近幾年變得耳熟能詳，不再陌生。

在哲學中，“主體性”指的是個體作為認識、行動與價值賦予之核心的自主地位。

關注的是，我們作為獨立的個體，在多大程度上是自身思想與行動的真正發起者，又在多大程度上受制于外部結構與他者目光。

社會與時代的發展，讓我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在意在一段關系中邊界感的存在，也要比任何時候，都更孤獨。

（戴錦華老師對電影《七月與安生》的延伸討論）

北大中文系教授戴錦華老師在對電影《七月與安生》評析時表示，這部講述女性情感的電影結尾，或許無意識地觸碰到了我們的時代癥候，那便是一種“個人主義絕境”。

它源自于獨生子女政策與消費主義的盛行，展現了現代人普遍存在的心理事實：我們對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系，心生疏離，甚而恐懼，難以與他人建立起深度連接。

然而，孤獨“意味著被割斷與社會的聯系，無力主動把握這個世界”，因此我們一邊將自己隔絕，也同樣一邊艱難地在生活的具體實踐中嘗試發掘能夠自己接受的連接方式。

（《我收養了一個朋友》中對邊界與距離的表述）

收養了小自己50個月的朋友作為家人的韓國女作家銀曙瀾，打破了過去對于友情、愛情、親情的常規看法，讓人們未來的生活展示了更多可能性。

當朋友變成法律認可、超越血緣的家人，一同生活、時刻陪伴直至生命的盡頭，她依舊在關系中強調“美麗的距離”，不讓親密變成傷害的借口，尊重自己也尊重對方的獨立。

（網友對于不同關系的看法）

我告訴你我的判斷，但我不能替你做決定。

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無法替你的選擇買單。

如果你跌倒了，我會陪你，但你要自己站起來。

無論是友情、愛情還是親情，健康的關系從來不該期待“誰為誰兜底”，而該去認可雙方都保有主體性，都允許對方成為自己，都在不斷地溝通、磨合下，確認那條界限的存在。

我們向朋友傾訴與展示著我努力生活的當下，也扮演著見證與聆聽他人人生的朋友。

我們仍舊苦于解決自我的命題，也為與他人締結的連接所困擾。

然而我們明白，最終能驅散孤獨的，是有人看見我們為自己擔起了自由的重負，也在對視中，賦予彼此始終在場的安全。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參考文獻：

[1]劉擎《西方現代思想講義》

[2]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

[3]埃里希·弗羅姆《愛的藝術》

[4]銀曙瀾《我收養了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