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7年十二月的濃霧中，一位年近五十的皇帝提槍縱馬沖入波斯軍陣——尼尼微戰役與拜占庭帝國最輝煌也最心酸的回光返照

一、一個差點打包跑路的皇帝，最后怎么就成了＂戰神＂？

公元627年12月12日清晨，美索不達米亞的平原上彌漫著濃霧。

在亞述古城尼尼微的廢墟旁，一個年近五十的男人騎在戰馬上，手握長槍，盯著對面黑壓壓的波斯軍陣。

他叫希拉克略，拜占庭帝國的皇帝。

但你很難相信，幾年前這個人差點帶著家當逃去北非。那時波斯大軍已經打到了海峽對岸，和君士坦丁堡隔水相望。

是教會的大牧首塞爾吉烏斯攔住了他，說服他留下來。

他沒跑。然后，他干了一件所有人都覺得瘋了的事——親自帶兵去打波斯人。

二、帝國的至暗時刻：波斯人已經站在海峽對岸了

故事得從頭說。

公元602年，拜占庭皇帝莫里斯被篡位者福卡斯殺了。庫思老二世借口為恩人報仇，向拜占庭宣戰。

這場仗一打就是二十多年，前半程幾乎是單方面的屠殺。

波斯人拿下了敘利亞、巴勒斯坦、埃及。614年圣城耶路撒冷陷落，六萬多居民被殺，真十字架被搶走。

那是基督教世界最神圣的東西。對拜占庭人來說，這比丟任何一座城都讓人絕望。

局勢絕望到什么地步？希拉克略甚至主動提出，讓拜占庭變成波斯的附庸國。

庫思老二世拒絕了。他相信徹底的勝利已經唾手可得。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失誤。

三、熔掉教堂里的金杯銀盤，拼湊出一支＂最后的軍隊＂

希拉克略開始了一場豪賭。

他貶值貨幣、削減官員工資、打擊腐敗，把能榨的錢全榨了出來。

更關鍵的是教會站了出來。

大牧首塞爾吉烏斯宣布每個基督徒都有戰斗義務，把全首都幾乎所有金銀器物收集起來借給皇帝，連圣索菲亞大教堂也不例外。數千志愿者在教會號召下參了軍。

有人稱這是＂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雖然那個詞還要等幾百年才會出現。

622年4月，希拉克略率軍離開君士坦丁堡，把年幼的兒子留下，交給牧首和將軍博努斯照看。

他在軍營里放置耶穌圣像鼓舞士氣。這支軍隊有一半是新兵，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替上帝打仗。

四、四萬突厥盟軍說走就走，他帶著殘部一頭扎進波斯腹地

622到626年，希拉克略和波斯人打了四年拉鋸。

他不走尋常路——不去一座座收復失地，而是直接殺進波斯本土。用中國人的話說，這叫＂圍魏救趙＂。

624到625年間，他憑內線優勢各個擊破波斯三路大軍，讓名將們吃盡了苦頭。

626年，波斯人聯合阿瓦爾人圍攻君士坦丁堡，但被城墻和海軍擋住了。希拉克略趁機和突厥人結盟。

627年9月，他帶著兩三萬拜占庭軍隊和四萬突厥騎兵發動最后一擊。但突厥人很快因惡劣的冬季氣候撤走了。

四萬人，說走就走，頭也不回。

更糟的是，波斯將領拉赫扎德率領的一萬兩千人的軍隊一直跟在他身后。

他的選擇出乎所有人意料：不退，繼續向前。

他一邊行軍一邊把沿途糧草全部搜刮干凈，留給追兵一片荒原。 拉赫扎德的士兵餓著肚子，戰馬掉膘，越追越吃力。

五、十二月的大霧中，兩支軍隊在千年廢墟旁拉開陣勢

12月1日，希拉克略渡過大扎布河，在尼尼微廢墟附近扎營。

尼尼微——一千多年前是亞述帝國的首都，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在這里決定兩個帝國的命運，歷史仿佛在開一個黑色玩笑。

更緊迫的消息傳來：一支精銳的波斯增援部隊正在趕來。希拉克略面臨被夾擊的危險。

他必須搶在援軍到達前動手。

他做了一個大膽的假動作——渡過底格里斯河，裝出準備撤退的樣子。

拉赫扎德上當了。庫思老給他下了死命令——擊敗敵軍，否則就地免職。 他不敢放希拉克略走，立刻追了上來。

而希拉克略等的就是這個。

12月12日清晨，戰場大霧彌漫。他選好了一片平原——開闊地形有利于長槍格斗，濃霧則讓波斯弓箭手的優勢大打折扣。

拉赫扎德將軍隊分成三路發動進攻。希拉克略佯裝后退，把波斯人引到平原上，然后突然掉頭反擊。波斯人猝不及防。

六、五十歲的皇帝提槍沖陣，一擊將敵將刺落馬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放在小說里都顯得夸張。

據拜占庭史家尼基弗魯斯記載，波斯主帥拉赫扎德向希拉克略發出單挑的挑戰。希拉克略接受了，一槍將拉赫扎德刺于馬下。

隨后又有兩名波斯將領上前挑戰，也被他先后擊殺——盡管戰斗中，他的嘴唇被長矛劃傷。

這記載當然有傳奇加工的成分，畢竟希拉克略當時已經年近五十。

但可以確認的是：希拉克略確實親自上陣廝殺，并幫助軍隊贏得了這場重要勝利。

鏖戰持續了整整八個小時。波斯軍付出六千人陣亡的代價后退向附近山腳。 三千援軍趕到時已大勢已去。

一個年近五十的皇帝，在異國廢墟旁，靠一場賭命般的戰斗，打贏了一場決定兩大帝國命運的仗。

七、萬王之王在地牢里被弓箭慢慢射死，帝國迎回真十字架

尼尼微之后，波斯再無力量阻擋希拉克略。

他的軍隊一路南下，洗劫了庫思老二世的行宮達斯塔吉德，繳獲大量珍寶，還奪回了被波斯人積攢多年的三百面羅馬軍旗。

波斯軍隊發動政變，推翻了庫思老二世，擁立他的兒子喀瓦德二世。

庫思老二世的結局極其慘烈：他被關進地牢忍受了五天饑餓，最后被人用弓箭一點一點地射死。

和約規定：歸還所有占領土地，釋放全部戰俘，賠償戰爭損失，最重要的——歸還614年從耶路撒冷搶走的真十字架和全部圣物。

希拉克略沒有趁機趕盡殺絕。他清楚自己的帝國也精疲力竭了。

凱旋那天，攝政王子和大牧首帶著狂喜的民眾出城迎接。人們都以為新的黃金時代要來了。

羅馬與波斯之間打了四百年的仗，終于畫上了句號。

八、最諷刺的結局：贏了四百年宿敵，卻輸給了沙漠里來的騎兵

可命運從來不按人的劇本走。

就在兩大帝國打得兩敗俱傷之際，阿拉伯半島上崛起了伊斯蘭力量，其軍隊先后入侵了兩個帝國。

636年雅爾穆克河戰役，拜占庭軍隊遭到毀滅性打擊。 希拉克略拼了命奪回的敘利亞、巴勒斯坦、埃及——幾年內全丟了。

波斯帝國更慘，直接被阿拉伯人徹底吞并，從歷史上消失。

641年，希拉克略去世時，敘利亞和埃及的大部分已經淪陷。

他這輩子最輝煌的時刻，恰恰也是帝國最后的回光返照。

諾曼戴維斯說過：如果希拉克略這時死去，他將成為＂自凱撒以來最偉大的羅馬將軍＂。

但他沒有死在最高光的時刻。他活著看見自己用半生心血奪回的一切，在短短幾年內化為烏有。

尼尼微戰役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道理：兩個老對手拼盡全力分出了勝負，卻沒發現真正的對手還沒登場。四百年的仇恨耗干了彼此的血液，最終便宜了一個他們從未正眼看過的第三方。

歷史不獎勵勝利者。歷史只獎勵還有余力的人。

參考文獻：

• ［英］沃爾特凱吉（Walter Kaegi）：《希拉克略：拜占庭帝國的軍事皇帝》，劍橋大學出版社，2003年。

• ［英］約翰朱利葉斯諾里奇：《拜占庭史》（三卷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

• ［美］愛德華盧特瓦克（Edward Luttwak）：《拜占庭帝國的大戰略》，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

• ［拜占庭］懺悔者狄奧菲內斯：《編年史》。

• ［拜占庭］牧首尼基弗魯斯一世：《簡史》。

• 陳志強：《拜占庭帝國史》，商務印書館，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