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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女兒帶外孫5年,親家母一來就讓我滾,女兒卻塞給我一張房產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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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天上午,親家母鐘淑華推開門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平平地開口:

      "親家,我說話直,你別介意。"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攥著圍裙,沒動。

      她繼續說:"書俊大了,用不著你這么貼著。你在農村還有地,一把年紀了,也該回去享享清福。這里,到底是我們方家的房子。"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沒說話。

      方韓宇站在一旁,眼神飄向地板。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客廳電視里播著天氣預報。

      我把圍裙解下來,折了兩折,放在灶臺上,轉身走進客廳,對她說:

      "好,我曉得了。"

      我以為,這輩子我就這樣被攆走了,帶著五年的歲月,灰溜溜地回到湖南那個山溝溝里。

      然而就在第二天,倩倩回來了。

      她沒哭,沒吵,只是悄悄把一個牛皮紙袋塞進我手里,聲音壓得很低:

      "媽,這套房子只寫了你的名字。"

      我站在那里,手都在抖,腦子里一片空白。



      2017年的冬天,湖南比往年冷得早。

      霜降過了沒幾天,山里的風就已經刮得割臉,田埂邊的枯草壓著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

      我叫李維慧,那年58歲,種了半輩子地,守了半輩子寡。

      丈夫在倩倩讀高中那年出了意外,腳手架斷了,人從三樓摔下來,沒了。

      后來的日子是怎么過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借了債,還了債,把倩倩供出去讀大學,送她去了成都,看著她嫁了人,生了孩子,這才算把心放下了一半。

      那天晚上,倩倩打電話來,聲音有點疲:

      "媽,書俊生下來四個月了,我產假快結束了,韓宇媽說腰不好,帶不了,你能不能過來幫我帶一陣子?"

      我當時正在灶邊炒咸菜,鍋鏟在鐵鍋里刮出一陣聲響。

      我把火關小,想了大概十秒,說:

      "幾時來?"

      倩倩愣了一下,說:"媽,你真的愿意來?"

      我說:"你是我女兒,外孫我不帶誰帶,你婆婆腰不好,我腰好,來就來。"

      我掛了電話,把炒咸菜盛出來放到一邊,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想了一會兒。

      我那時候心里不是沒有打鼓的。

      成都那么遠,坐火車要將近十二個小時,我這輩子沒出過省,身份證上的照片還是二十年前拍的,兩只眼睛擠在一起,看起來像在斗雞。

      但倩倩是我女兒,這一點想清楚,其他的事情就都不算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找出家里那個最大的蛇皮袋,把換洗衣服塞進去,又裝了兩罐我自己做的豆豉醬,一塊臘豬腿,一把曬干的辣椒,還有倩倩小時候喜歡吃的糍粑,打結扎緊,背著就去鎮上買票了。

      村口的二嬸看見我,問我去哪兒。

      我說:"去成都,給閨女帶孩子。"

      二嬸嘴角一撇,說:

      "哎呀,給別人家帶孩子,可別把自己貼進去了。"

      我沒接話,背著包走了。

      成都火車站的出站口,人擠著人,頭頂上的指示牌花花綠綠,我拖著蛇皮袋站在人流里,脖子轉了好幾圈才看見倩倩。

      她站在人群邊緣,抱著孩子,圓圓的一張臉,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睛是亮的,一看見我就迎過來。

      她把孩子轉到一邊,空出手來拎我的袋子,說:

      "媽,你裝了這么多,臘肉又帶來了?"

      我說:"你不愛吃臘肉,那是給書俊的,等他長大了,給他炒臘肉飯。"

      倩倩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個笑有點酸。

      往車里去的時候,她背對著我,我看見她用抱孩子那只手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細細的紅痕,是被書俊的指甲劃的。

      我沒說什么。

      方韓宇來接的站,開著一輛銀灰色的轎車,車門一開,皮座椅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叫了一聲"媽",幫我把蛇皮袋放進后備廂,動作利落,笑起來牙齒白,看起來是個能撐事的人。

      那時候我對他的印象還不錯。

      車子開進小區,我第一次見到那個電梯。

      兩扇銀色的鐵門,冷冰冰地關著,我盯著門縫看了幾秒,不知道該按哪個按鈕。

      方韓宇按了向上的箭頭,門開了,他側身讓我先進。

      我抱著蛇皮袋走進去,腳踩上那塊軟乎乎的地板墊,整個人往里一縮,等著他按樓層。

      電梯動起來的時候,我胃里一沉,像是被人提著往上拎,我站穩了,表情沒變,但手把蛇皮袋的袋口攥得緊了幾分。



      七樓,門開了,我跟著走出來。

      走廊干凈,貼著米色的瓷磚,燈光白亮,一點氣味都沒有。

      我在湖南住了五十多年,木頭房子,泥巴路,豬圈的味道從院子那頭飄過來,習慣了。

      這里太干凈,干凈得我不敢亂踩。

      進了門,地板是那種深色的木地板,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了泥的布鞋,沒動步。

      方韓宇把我的鞋袋取出來,說:

      "媽,換上這雙,地暖呢,熱的。"

      我換了鞋,踩上去,腳底果然有一股暖意往上傳,我怔了一下,心里說,城里就是不一樣。

      客廳沙發對面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圓溜溜的東西,白色的,我以為是個擺件,沒理它。

      結果它忽然開口說話,說今天成都最高氣溫15度,提醒注意添衣。

      我后退了半步,差點踩進換鞋凳。

      倩倩在旁邊沒忍住,撲哧笑了,說:

      "媽,那是智能音箱,不用怕,是機器的。"

      我定了定神,說:"這東西會說話?"

      方韓宇說:"會,你可以跟它講話,叫它播放音樂、報天氣都行。"

      我看著那個白色圓球,心里說,這城里人真是會享受,連報天氣都要用機器。

      沒多久,客廳傳來一陣說話聲,是從臥室方向出來的,腳步聲穩當,帶著一股子講究勁兒。

      鐘淑華從走廊走出來,頭發盤著,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衫,鞋是軟底的,走路沒聲音,腰板直,像是退休的老干部。

      她掃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說:

      "親家來了,一路辛苦。"

      語氣客氣,但那雙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在我那雙蛇皮袋邊上停了一停,又移開了。

      我說:"麻煩了,勞您掛心。"

      她沒接話,轉頭去看方韓宇,說:

      "韓宇,晚上訂個館子,親家第一次來,別失了禮數。"

      那頓飯吃得拘謹,我坐在圓桌邊,不太會用那雙細長的筷子夾方形盤子里擺得精致的菜,就撿靠近我這邊的吃。

      鐘淑華中途跟方韓宇說了句話,說她腰最近又疼了,昨天去推拿,推了一個小時才松快了一點。

      我沒吭聲,夾了塊魚肉,放進嘴里,默默咽下去。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這五年,不會太好過。

      帶孩子這件事,說起來沒什么技術含量,說起來又是件磨人的差事。

      方書俊那時候四個月大,一到晚上就哭,兩三點鐘哭起來,整棟樓都能聽見,倩倩第二天還要上班,方韓宇說他工作壓力大,需要保證睡眠。

      于是夜里起來哄孩子的,就是我。

      我在倩倩家那間小書房里打了個地鋪,書架上擺著倩倩讀大學時的課本,落著薄薄一層灰,枕頭是倩倩特地買的新的,棉被是從老家帶來的那床舊被子,蓋起來有一股曬過太陽的味道,讓我踏實一些。

      書俊一哭,我就起來,抱著他在走廊里慢慢轉圈,踩著地暖,來來回回,一邊走一邊哼湖南那邊的童謠,聲音壓得低,不敢大聲,怕擾了方韓宇睡覺。

      有時候書俊哭累了睡著了,我把他放進搖籃,站起來,腰酸得厲害。

      直起身子的那一刻,脊背咔噠一聲,我縮了一下肩膀,慢慢站直,摸黑走回書房。

      那段時間,我每天睡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五個小時。

      但我沒覺得苦,書俊是我外孫,是倩倩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帶他,心里是踏實的。

      到書俊一歲多,能扶著桌子站起來了,嘴里開始含含糊糊地叫人。

      叫"媽媽",叫"爸爸",有一天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叫了聲"外婆"。

      那兩個字軟乎乎的,糯糯的,像放了太久的湯圓,一口咬下去全是綿的。

      我蹲下來,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鼻子有點酸。

      我那輩子吃了太多苦,哭過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但那天我站在廚房里,背對著外頭,悄悄把眼淚咽回去,不讓任何人看見。

      書俊長得快,三歲就上了幼兒園。

      我每天早上送他去,下午三點半接他回來,中間的時間我就買菜、做飯、收拾屋子,把晚飯做好,等倩倩和方韓宇回來。

      小區門口的水果攤老板認識我了,每次看見我都給我多放幾顆葡萄,說:

      "大姐,這葡萄今天剛到的,甜,給孩子吃。"

      菜市場賣豬肉的那個黑臉男人也認識我,知道我喜歡買帶骨頭的豬蹄,每次看見我都提前剁好:

      "維慧姐來了,豬蹄給你留著呢。"

      我在這個城市里沒有朋友,沒有鄰居,沒有任何可以聊天的人,但這些小販認識我,這讓我覺得,自己多少是在這個地方留了一點痕跡的。

      只是在那棟樓里,我始終是一個外來者。

      鐘淑華隔一兩周就來一次,來了就在屋里轉,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上說著來看孫子,眼睛卻在掃我放東西的方式、切菜的手法、碗筷的擺放。

      有一次她從廚房走出來,對著倩倩說:

      "你媽把鍋鏟搭在鍋邊上,鍋鏟柄都燒黑了,這習慣不好,油煙熏的,久了會有氣味。"

      倩倩低頭沒說話。

      我在廚房里聽見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切菜。

      還有一回,我在陽臺上曬自己做的豆豉醬,那股發酵的氣味飄出來,鐘淑華皺著眉頭走過來,站在陽臺門口,說:

      "親家,咱們這小區管理比較嚴,陽臺上不讓晾晾曬曬的,上回鄰居投訴過,你這個味道,到時候物業找上門來,多難堪。"

      我把那罐豆豉醬收回來,沒辯解,放進柜子里。

      但我心里是清楚的,那個小區陽臺上曬被子的、掛衣服的、養花的多了去了,沒有一個鄰居投訴過。

      她就是看不慣那個味道,那是我們湖南鄉下的味道。

      最讓我咽不下去的,是有一次鐘淑華在客廳逗書俊玩。

      書俊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扯著我的袖子說了幾句湖南話,是我教他的,意思是"外婆我餓了,要吃飯"。

      書俊說得帶勁,字正腔圓,是正經的湖南腔,眉開眼笑的。

      鐘淑華在旁邊沒動,但對著方韓宇,用一種哄人笑的語氣說:

      "哎,你看書俊,跟著外婆學了一口鄉下話,以后普通話說不準,幼兒園老師要來問了。"

      方韓宇沒吭聲,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蹲下來,牽著書俊進了廚房,背對著客廳,把那口氣,慢慢從鼻子里呼出去。

      那五年,我就是這樣一口一口地咽,一口一口地忍。

      不為別的,只為了站在這個屋子里,能好好看著我的外孫長大。

      書俊三歲半那年,倩倩把他送進了小區旁邊那家公立幼兒園。

      開學第一天,書俊哭得撕心裂肺,扒著鐵欄桿不肯進去,哭著喊"外婆外婆",小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成一片。

      我站在欄桿外頭,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眼眶發熱,但我沒哭,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說:

      "外婆在這等著你,下午放學了就來接你,你是男子漢,不哭。"

      書俊哭聲小了一點,用袖子抹了把眼淚,被老師拉進去了。



      我站在那個鐵欄桿外頭,等老師把孩子帶走之后,才轉身走。

      走了沒幾步,眼淚就下來了,我側過臉,用手背擦了,繼續往菜市場的方向走。

      那時候書俊最喜歡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聞到廚房那個酸甜的氣味,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等,兩條小腿晃啊晃的,腦袋往里伸,問:

      "外婆,好了沒有?"

      我說:"還沒,你去玩,一會兒叫你。"

      他不走,就那么坐著等,兩眼盯著鍋,跟守著東西的小狗一樣。

      那是我那幾年,最高興的時候。

      倩倩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是把包放下,然后去廚房打開鍋蓋看看今天吃什么,有時候聞到豬蹄燉湯的味道,她就靠在廚房門框上,說:

      "媽,你做的湯就是香。"

      我把湯盛進碗里,說:

      "多喝兩碗,你看你臉色這么差,營養不夠。"

      倩倩接過碗,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但我看見她肩膀松下來了,那種每天上班帶回來的緊繃,在喝那口湯的時候,軟下去了一點。

      那一刻,我覺得我來成都這件事,是值得的。

      方韓宇那幾年一直在外跑業務,有時候十天半個月不著家,回來了也是飯吃完就窩進書房看手機。

      他對我說話,永遠客客氣氣的,叫"媽",幫我提重的袋子,飯桌上給我盛湯,但那種客氣,是把我當外人的客氣,是對陌生訪客的那種禮貌,不是真正的親近。

      我沒計較,我本來就不是他媽。

      只是有時候晚上我躺在書房那張鋪著舊被子的地鋪上,聽著隔壁臥室的動靜,會想起死去的謝大柱。

      要是他還在,倩倩這一路就不會這么難,我也不會在一個城市的出租屋里打地鋪,替別人家帶孩子。

      但這種想法一冒出來,我就摁下去,死去的人不能復活,活著的人要往前走,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清楚。

      時間就這樣一年一年過,書俊從那個整夜哭的紅皮嬰兒,長成了一個五歲、話特別多、滿地亂跑的男孩子,他會背好幾首唐詩,會自己穿鞋,會拿筷子,會在我炒菜的時候跑進廚房問東問西。

      他喜歡抱著我的胳膊睡覺,說抱著外婆的手才睡得著,手心里肉厚,軟的。

      那五年,書俊給了我留在這個城市里最大的理由。

      2022年的春天,方韓宇工作調動,公司在成都另一個區新開了一個分部,他被調過去做負責人,算是升了職。

      借著這個由頭,倩倩和方韓宇買了一套新房子,換了個大三居,三室兩廳,樓層高,能看見遠處的山。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倩倩這幾年一點一點存下來的,說是二十八萬,不夠的部分,方韓宇貼補了一部分,剩下的是公積金貸款,每個月還三千五。

      搬進新家的第一頓飯,是我做的,倩倩買了一只老母雞,我燉了三個小時,湯色金黃,書俊喝了兩碗,吃完抹著嘴說:

      "外婆,這是我吃過最好喝的湯。"

      我說:"那是,老母雞燉出來的,補身體。"

      那一頓飯,連方韓宇都喝了兩碗,說好喝。

      然而住進新家沒多久,鐘淑華提出要來"小住一段時間"。

      她打電話給方韓宇,說自己一個人住著悶,順便來幫幫忙,照顧照顧孫子,也給兒子做做飯。

      方韓宇沒聲張,晚上睡覺之前跟倩倩提了一句。

      倩倩當時正在給書俊檢查幼兒園發的通知書,聽見這話,手上頓了一下,沒立刻說話,想了想,說:

      "家里住了我媽,房間就這么大,住不開。"

      方韓宇說:"你媽睡書房也行的,擠一擠。"



      倩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

      "我媽幫我們帶了五年書俊,我媽住書房,你媽睡主臥,這個事,你覺得合適嗎?"

      方韓宇沒再開口,拿起手機,說要去查一個文件,進了書房,關上門。

      倩倩第二天給鐘淑華打了個電話,說新家剛搬進來,東西還沒收拾好,等安頓好了再請她來住。

      話說得圓,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鐘淑華沒發作,說:

      "好,那我過幾天再來看孫子。"

      電話掛了,這件事就這么過了,但也沒真的過去。

      鐘淑華那之后,話變了一個方向。

      她開始在方韓宇耳朵邊上說事,一次說書俊跟外婆親,跟奶奶反倒疏,這不正常,孩子眼里沒有奶奶這邊的親戚,"以后大了,哪邊是自家都分不清楚"。

      一次說倩倩什么事都向著娘家:

      "心里沒有我們方家,這種兒媳婦,以后你老了,她肯定也是先顧娘家那邊"。

      還有一次,她來家里吃飯,我盛了飯遞給她,她接了,沒道謝,側過頭去跟方韓宇說:

      "你岳母在你家住了多少年了,這日子也過得夠舒坦了,吃住都是你們養著,成都這地方,一個月花下去,沒個四五千下不來的。"

      她聲音沒刻意壓低,我在廚房里一字不差地全聽進去了。

      我站在灶臺邊,手放在鍋鏟上,沒動。

      書俊從飯廳跑進來,扯著我的袖子說:

      "外婆,你怎么不出來吃飯?"

      我低頭看他,說:

      "鍋上還有東西要看著,你先去吃。"

      書俊看了我一眼,說:

      "外婆,你臉色不好看。"

      5歲的孩子,說這話,比任何大人都扎心。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說:

      "外婆沒事,去吃飯,多吃點。"

      方韓宇確實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慢慢變的,像一件衣服,顏色退得不明顯,但等你哪天拿出來一看,已經褪得不成樣子了。

      他對我的態度,從客氣變成疏遠,從疏遠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冷淡。

      不是不禮貌,是那種把你當外人的禮貌。

      吃飯的時候,他不再給我盛湯,不是忘了,是想都不想,他給倩倩盛,給書俊盛,到我這里就停了,我自己動手,他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妥。

      有一天晚上,我在廚房洗碗,聽見他在客廳跟倩倩說話,聲音不高,但我耳朵好:

      "你媽來了這么多年,也沒個說法,以后怎么辦,總要有個安排吧。"

      倩倩的聲音沉了一下:

      "什么安排,我媽給我們帶了五年孩子,這叫什么安排?"

      方韓宇說: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說,書俊大了,也不需要這么多人守著了……"

      后面的話低下去,我沒聽清楚。

      我把手里的碗放進碗架,泡沫順著指縫往下流,我沒動,站在那里把那些話嚼了一遍,再咽下去。

      那一晚上,我躺在書房的地鋪上,外頭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過一道白,然后消失。

      我睜著眼睛,心里想,維慧啊,你是這家里的外人,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

      但知道和親耳聽見,是兩回事。

      親耳聽見,還是會痛。

      那一年秋天來得很快,才到九月,成都的天就開始陰著,濕乎乎的涼意從早上就開始往骨頭里鉆,我的老寒腿犯了,走路的時候膝蓋發沉,上樓梯要扶著欄桿。



      書俊看見我扶欄桿,跑過來,用兩只小手托著我的胳膊,一臉嚴肅地說:

      "外婆,我幫你,我力氣大的。"

      我笑起來,說:

      "好,外婆靠著你。"

      他扶著我上完那段樓梯,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個大人,把我送進客廳,拍拍胸口,說:

      "外婆,到了,我扶到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個東西,軟軟地疼了一下。

      那個時候,我心里其實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預感,這日子,快到頭了。

      不是倩倩要趕我走,是鐘淑華那邊,那股子勁兒,我在湖南農村活了這么多年,見過太多這種人,忍得住一時,忍不住一世,遲早有一天,她要來攤牌的。

      我心里做著準備,但我沒跟倩倩說,倩倩工作已經很累了,我不想給她添事。

      那段時間,我晚上睡前會想,我是不是真的該走了?

      書俊大了,不像嬰兒那時候,非要人守著不可。

      倩倩工作穩了,不像剛生孩子那陣子,臉色隨時要垮下來。

      方韓宇那邊的話,我也聽了不少了,心里是明白的,我在他家,就像一顆釘子,總有一天要被拔出來的。

      但每次想到要走,我就想到書俊扶著我上樓梯那雙小手,那兩只托著我胳膊的手,軟的,熱的,力氣不大,但是認真。

      我走不了。

      就在那段時間,有一件事在悄悄發生,而我渾然不知。

      那一天是個普通的周日,2022年10月,早上起來天灰著,像是要下雨。

      這時候門鈴響了。

      書俊從客廳跑過來,喊:"外婆,有人!"

      我手上有水,沒過去,說:"叫你爸去開。"

      方韓宇出去開了門,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進來了,是鐘淑華的聲音,說:

      "韓宇,你把茶葉找出來,帶來的是毛尖,放著喝。"

      我聽見她進來,聽見那熟悉的軟底鞋踩在地板上,聽見她在客廳沙發上坐下,聽見茶杯被拿起來,放下,拿起來。

      我沒出去,繼續焯水,鍋里的水冒著白沫,我撇了一遍,把豬蹄撈出來。

      然后我聽見她叫了我一聲:

      "親家,出來坐一下,我跟你說個事。"

      我把鍋鏟搭在灶沿上,洗了手,解下圍裙折好,走進客廳。

      書俊站在客廳中間,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方韓宇站在電視柜邊上,手插在褲兜里,眼神飄著,不看人。

      鐘淑華坐在沙發上,面朝我。

      茶杯放在茶幾上,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表情平靜,像是要進行一場早就排練好的談話。

      我站在客廳邊上,沒坐下,說:

      "什么事?"

      她呼了口氣,說:

      "親家,我說話向來直接,你也是農村人,不兜彎子,我就直說了。"

      我沒動,等她說。

      她停了一下,然后說:

      "書俊大了,用不著這么多人跟著了。你在農村還有地,有房子,這么多年不在,莊稼估計也荒了,家里也沒人打理,你年紀也不小了,一把年紀了,在外頭漂著,也不是個事兒……"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再開口,聲音沒變,語氣還是那種溫溫和和的語氣,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呢,我的意思,你不如就……回去吧,過年過節,倩倩帶孩子回去看你,你也享享福,多好的事兒,這里到底是我們方家的家,親家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那句話,最后五個字,壓下來的重量,比她整段話加在一起都要重。

      "這里到底是我們方家的家。"



      客廳里安靜了,連書俊都不說話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那種大人說事的氣氛,5歲的孩子是感受得到的,他從客廳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起腦袋,叫了一聲:

      "外婆。"

      那一聲"外婆",軟的,不帶任何意思,就是叫了一聲。

      但那一聲,我眼眶熱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看他,摸了摸他的頭發,然后抬起頭,看向鐘淑華。

      我看見她臉上那個等著我說"好,我走"的表情,我看見方韓宇還是那副樣子,眼神飄著,不落地。

      我把手放下來,站直了,說:

      "好,我曉得了。"

      門開的時候,我正站在客廳里沒動,方韓宇站在電視柜邊上,鐘淑華坐在沙發上,書俊還抱著我的腿。

      倩倩進來了,把包放在門口的鞋柜上,臉色平,眼睛掃了一圈,落在方韓宇身上,然后看了看鐘淑華,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走進來,看了書俊一眼,說:

      "書俊,去你房間玩一下,媽媽有話說。"

      書俊猶豫了一下,松開我的腿,跑進了他的房間。

      倩倩轉過身,對方韓宇說:

      "韓宇,你和媽先去臥室坐一下,我跟我媽說幾句話。"

      方韓宇看了鐘淑華一眼,鐘淑華站起來,拍了拍裙擺,沒說話,往臥室走,方韓宇跟上去,帶上了臥室的門。

      屋里就剩下我和倩倩。

      我站在客廳,她站在我對面,兩個人都沒說話。

      我開口,先說:"你聽見了?"

      她點頭,說:"聽見了。"

      我說:"我沒事,她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書俊大了,你們也安穩了,我是該回去了。"

      倩倩沒接話,低頭從包里取了一個牛皮紙袋出來,走過來,把那個袋子塞進我手里,兩只手包住我的手,攥了一下。

      她聲音壓得很低,但聽得清楚,一字一頓,說:

      "媽,這套房子只寫了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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