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詩雨鎮長推門進來時,我正在整理落霞灣的地質勘測報告。
她穿著淺灰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后。
“薛翰飛,準備一下?!彼f,“明天跟我去省發改廳?!?/p>
我抬起頭,手里還捏著那份標注了紅色問號的報告。
“項目審批有變數?”我問。
李詩雨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前,望著鎮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盧江河處長親自過問這個項目?!彼穆曇艉芷届o,“聽說他很難說話。”
我從檔案柜里取出項目申報材料,紙張在手中沙沙作響。
李詩雨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在落霞村蹲點半年,情況最熟?!彼f,“匯報的時候,知道該說什么吧?”
我沒有接話。
她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了些:“清水鎮需要這個項目,我需要這個項目?!?/p>
窗外傳來麻雀的啁啾聲。
“我明白?!蔽医K于說。
李詩雨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住腳步。
“記得穿正式點。”她說,“那位盧處長,最看重規矩?!?/p>
門輕輕合上。
我看著桌上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里一群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笑得毫無顧忌。
最中間那個面孔黝黑的班長,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疤。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
01
清水鎮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長方桌兩側坐滿了人,書記陳志強坐在主位,指尖的香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
李詩雨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攤開一份厚厚的項目計劃書。
“落霞灣生態旅游度假區。”她念著標題,聲音清晰有力,“總投資三點二億,分三期開發。建成后預計年接待游客三十萬人次,直接帶動就業五百人以上?!?/p>
她環視全場,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
“這是清水鎮脫貧致富的關鍵一步?!?/p>
陳志強彈了彈煙灰,沒有說話。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手里攥著落霞村村民的聯名意見書。紙張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
“李鎮長?!狈止車恋母辨傞L開口了,“規劃里那五十畝灘涂地,性質是基本農田。調整手續恐怕……”
“省里有政策支持?!崩钤娪甏驍嗨柏毨У貐^的旅游開發項目,用地審批可以走綠色通道?!?/p>
“還有環保紅線?!杯h保站的站長推了推眼鏡,“落霞灣上游是水源保護地,大規模開發會不會……”
“設計方已經做了環評預案?!崩钤娪攴接媱潟虚g一頁,“污水處理全部按最高標準,不會影響水質?!?/p>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陳志強終于掐滅了煙頭。
“詩雨同志有干勁,是好事?!彼卣f,“但這么大的項目,還是要穩妥?!?/p>
李詩雨笑了笑,笑容很標準。
“書記,清水鎮等不起了。”她說,“隔壁幾個鎮都在搞旅游,我們再不動,就被徹底甩下了。”
“我同意發展?!标愔緩娬f,“但要切合實際。落霞灣那個地方,路不通,電不穩,基礎設施太差。先修路,再談開發,是不是更穩妥?”
“等項目批下來,資金到位,基礎設施自然就跟上了?!崩钤娪甏绮讲蛔?,“我們不能因為怕困難,就永遠停在原地。”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其他人都低下頭,假裝整理手里的文件。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
李詩雨微微皺眉,但還是點了點頭:“翰飛同志,你說?!?/p>
我站起來,打開面前的筆記本。
“我在落霞村蹲點半年,有些情況想匯報。”我說,“落霞灣的地質構造比較特殊,表層是砂土,往下三米就是破碎巖層。設計方的勘測報告只做了表層取樣,沒有鉆探深層?!?/p>
李詩雨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按現有方案建設大型建筑,地基穩定性可能有問題?!蔽曳_地質圖,指著上面的標注,“特別是計劃中的臨水酒店和觀景平臺,正好處在斷層帶上。”
會議室里響起竊竊私語。
陳志強瞇起眼睛看著我。
李詩雨的手指在計劃書上敲了敲,節奏很快。
“設計院是省里甲級資質單位?!彼穆曇艉芾洌八麄兊膶I判斷,應該比我們更可靠。”
“但他們沒去過現場?!蔽艺f,“我在村里走訪時,老人說過,落霞灣三十年前發生過一次小規模山體滑坡。雖然沒造成傷亡,但說明這里的地質活動……”
“三十年前的事,能說明什么?”李詩雨打斷我,“現在的工程技術,和三十年前能一樣嗎?”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
李詩雨已經移開了視線。
“這個問題,設計方會有解決方案。”她對所有人說,“我們要相信專業。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項目推上去,爭取省里的支持。”
她合上計劃書,發出清脆的響聲。
“散會。”
人們陸續起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份意見書。
李詩雨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薛翰飛?!彼p聲說,“你是鎮里的干部,要顧全大局?!?/p>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陳志強最后一個離開。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手里的意見書,又看了看我。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他說,“但要講究方式方法?!?/p>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我把意見書裝回文件袋,封口粘得很牢。
袋子上印著清水鎮政府的抬頭,紅色的公章鮮艷刺眼。
02
去落霞村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
我趕上了早班車,坐在最后一排。車廂里彌漫著旱煙和汗味,幾個老鄉用方言大聲交談,說的是今年板栗的收成。
車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平房,再變成散落的瓦屋。
落霞村到了。
村口的老樟樹下,馬德成支書已經在等著。
他今年六十歲,背有些駝,但眼睛還很亮。
“薛干部!”他老遠就招手,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
我跳下車,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可把你盼來了。”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走,家里燉了雞湯?!?/p>
“馬支書,我是來工作的?!蔽铱嘈?。
“工作也要吃飯嘛?!彼е揖妥?,“你嬸子聽說你要來,一大早就殺雞了。”
馬德成的家在村子東頭,三間瓦房,院子掃得干干凈凈。
堂屋的桌上果然擺著一鍋雞湯,熱氣騰騰。
馬支書的妻子王嬸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雞肉堆得冒尖。
“吃,多吃點?!彼粋€勁地往我碗里夾菜,“你們鎮上的干部,下來一趟不容易?!?/p>
我低頭喝湯,心里有些發澀。
吃完飯,馬德成帶我去了村委會。
所謂的村委會,其實就是兩間舊教室改造的,墻上還留著黑板。
“項目的事,村里都傳開了?!瘪R德成給我倒了杯茶,茶葉是自家炒的,味道很苦,“大伙兒意見不一。”
“您說說。”我拿出筆記本。
“年輕人都支持。”馬德成說,“出去打工太苦,要是家門口能就業,誰愿意背井離鄉?但老人擔心,說開發了,地沒了,以后靠什么吃飯?!?/p>
“設計方承諾會安排就業崗位?!?/p>
“是安排了?!瘪R德成嘆了口氣,“但都是服務員、保潔員這些。我們村里的后生,有幾個會干這個?再說了,等他們老了,干不動了,又怎么辦?”
我記錄的手停了下來。
“還有那個征地補償方案。”馬德成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復印件,“你看這條:灘涂地按旱地標準補償,每畝兩萬八。可那是我們村的漁場啊,每年光養魚蝦就能掙三萬多?!?/p>
我接過文件仔細看。
確實,補償標準明顯偏低。
“設計方來人調研時,我們提過?!瘪R德成說,“他們說會考慮,但方案報上去就一直沒改。”
“村里有多少戶受影響?”
“二十三戶。”馬德成說,“都是靠那片灘涂吃飯的。德順叔家最困難,老伴長年吃藥,兒子在外打工摔斷了腿,現在就指著那幾畝漁場。”
我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
村委會的院子里,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馬支書?!蔽肄D回頭,“您個人怎么看這個項目?”
馬德成沉默了很久。
他點起一鍋旱煙,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我當了三十年支書?!彼K于開口,“看著村里的人越來越少,學??樟耍籼门f了,心里難受。要是真能發展起來,讓年輕人回來,讓村子活起來,我一百個支持。”
“但是?”
“但是不能以犧牲鄉親們的活路為代價?!瘪R德成的聲音很沉,“發展是好事,但不能只肥了開發商,苦了老百姓。薛干部,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
下午,馬德成帶我去看了那片灘涂。
落霞灣的水很清,倒映著天空的云。幾只白鷺在水邊覓食,見人來也不怕,悠閑地踱著步。
“多好的地方?!瘪R德成蹲下身,捧起一汪水,“我小時候就在這兒摸魚捉蝦。”
他指著遠處的一片緩坡。
“三十年前,那兒塌過一次。半夜里轟隆一聲,半個山坡滑下來,埋了三畝多地。好在沒人住那兒,不然就出大事了?!?/p>
我心里一緊。
“地質隊來看過嗎?”
“來看過,說是斷層帶,不穩定?!瘪R德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后來村里就不在那兒建房子了?!?/strong>
回鎮上的路上,班車搖搖晃晃。
我靠著車窗,腦子里全是馬德成的話。
快到鎮政府時,手機響了。
是李詩雨發來的短信:“明天上午九點,鎮政府門口集合。記得帶齊所有材料?!?/p>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收到?!?/p>
![]()
03
出發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李詩雨把我叫到了她的辦公室。
她正在整理行李箱,幾套熨燙平整的職業裝掛在衣架上。
“坐?!彼噶酥干嘲l,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
“這次去省廳,很關鍵?!崩钤娪觊_門見山,“盧江河處長是項目審批的關鍵人物。他點頭,項目就能往前推;他搖頭,一切都要重來。”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
“你的任務很簡單。”她看著我,“匯報落霞村的實際情況,突出項目的必要性和緊迫性。老百姓盼發展,村子等不起,這些要多說?!?/p>
“那些存在的問題呢?”我問。
李詩雨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問題當然要提?!彼f得很有技巧,“但要提得委婉,重點是說明我們已經意識到,并且有了解決方案。不能給領導留下‘這個項目問題很多’的印象。”
“可有些問題,我們確實沒有解決方案。”
“那就創造解決方案?!崩钤娪甑恼Z氣不容置疑,“薛翰飛,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p>
我沉默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
“我知道你在落霞村花了心血。”李詩雨的聲音柔和了些,“你想為村民爭取利益,這沒錯。但你要明白,只有項目落地,才有爭取的空間。項目黃了,一切都免談。”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來清水鎮半年,每天都在想怎么改變這里的面貌。你知道鎮財政現在是什么狀況嗎?發工資都勉強,更別說搞建設了。落霞灣項目是突破口,抓住了,全鎮都能活起來?!?/strong>
她轉過身,背對著燈光,臉藏在陰影里。
“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彼f得很直接,“對你也很重要。辦成了,你就是功臣,未來的發展空間會大很多。”
“鎮長,我不是為了這個……”
“我知道你不是?!崩钤娪甏驍辔遥暗F實就是這樣。在基層,沒有政績,說什么都是空的?!?/p>
她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是明天的差旅費?!彼f,“多出來的部分,你看著安排。盧處長那邊,該表示的還是要表示。”
我沒有碰那個信封。
“鎮長,這不合適?!?/p>
“有什么不合適?”李詩雨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憊,“又不是讓你送錢送禮。吃頓飯,聊聊天,增進感情,這很正常。”
她見我還是不動,嘆了口氣。
“薛翰飛,我知道你當過兵,有原則。”她說,“但原則也要講方法。你為村民爭取利益,我理解。但前提是,項目要先落地。這個道理,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
太明白了。
“我回去準備材料?!蔽艺酒饋?。
李詩雨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走到門口時,她叫住了我。
“翰飛?!?/p>
我回過頭。
“這次去省廳,我們是一個團隊?!彼f得很認真,“團隊就要有團隊的樣子。一切以項目通過為目標,明白嗎?”
“明白。”我說。
走出鎮政府大樓,夜風有些涼。
我抬頭看了看李詩雨辦公室的窗戶,燈還亮著。
她應該又在加班了。
回到宿舍,我把明天要帶的材料又檢查了一遍。
項目計劃書、環評報告、村民意見書、地質勘測記錄……厚厚一摞,塞滿了公文包。
整理到最后,從筆記本里掉出一張照片。
我撿起來,借著臺燈的光看。
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有些卷曲。上面是十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對著鏡頭笑得沒心沒肺。
那是新兵連結束時的合影。
我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臉曬得黝黑,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
前排正中間是我們的班長,盧江河。
他那時候也就二十五六歲,但已經很有威嚴。拍照時也沒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班長當時用鋼筆寫的:“2009年冬,于某部新兵連?!?/p>
十年了。
我看著照片里那張年輕的臉,忽然想起新兵連最后一天。
班長把我們叫到一起,說了很多話。
具體內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后一句。
他說:“以后不管走到哪兒,記住你們是當過兵的人。兵就要有兵的樣子,站得直,走得正?!?/p>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號碼已經模糊不清,只能辨認出前幾位。
這些年搬了幾次家,很多東西都丟了,只有這張照片一直留著。
為什么留著呢?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只是為了提醒自己,曾經有過那樣一段日子。
純粹,熱血,不問得失。
我把照片夾回筆記本,合上。
臺燈的光暈在墻上投出溫暖的影子。
明天就要見省廳的領導了。
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安。
04
去省城的高速公路上,李詩雨一直在看材料。
她看得很認真,不時用筆在上面標注。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
山巒,田野,村莊,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司機老陳是鎮政府的老職工,開了三十年車,技術很穩。
“薛干部,緊張嗎?”他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有點。”
“第一次去省廳匯報?”
“嗯?!?/p>
老陳笑了笑:“不用緊張,領導也是人。你就把該說的說清楚,該問的問明白,剩下的交給鎮長?!?/p>
他說得輕松,但我從他握方向盤的手能看出來,他其實也緊張。
指尖有些發白。
李詩雨終于放下了材料。
她揉了揉太陽穴,看向窗外。
“翰飛,匯報的時候,你主要講落霞村的現狀。”她說,“重點突出三點:一是村民對發展的渴望,二是項目帶來的就業機會,三是我們鎮政府的保障措施?!?/p>
“那些風險點呢?”
“風險點要講,但要放在后面?!崩钤娪暾f得很清晰,“先講利好,再講問題,最后講解決方案。這樣邏輯上更順,領導也更容易接受?!?/p>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地質風險,一定要輕描淡寫。設計院會出具補充報告,這個我們已經溝通過了?!?/p>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李詩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車廂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
三個小時后,我們抵達省城。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和清水鎮完全是兩個世界。
預訂的酒店在發改廳附近,四星級,大堂里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
李詩雨去辦理入住,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街上的行人。
每個人都步履匆匆,神色匆忙。
“房卡。”李詩雨走過來,遞給我一張,“下午三點去廳里,盧處長安排見我們。還有一個小時,你準備一下?!?/p>
“鎮長,我想先去廳里看看?!?/p>
“看什么?”
“熟悉一下環境。”我說,“免得到時候找不到地方?!?/p>
李詩雨想了想,同意了。
“也好,我跟你一起去。”
發改廳的大樓很氣派,二十多層,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門口的保安盤問得很仔細,登記了證件才放行。
大廳里人來人往,每個人都穿著正裝,表情嚴肅。
電子屏上滾動著各種會議通知和公告。
我抬頭看著那些樓層指示牌,心里默默數著:項目審批處在十二樓。
“緊張嗎?”李詩雨輕聲問。
“有點?!?/p>
“我也緊張?!彼y得說了實話,“但緊張沒用。一會兒見到盧處長,看我眼色行事?!?/p>
“這位盧處長,是什么樣的人?”
李詩雨想了想。
“四十五歲,少壯派,作風強硬,原則性強?!彼f,“聽說他批項目只看兩點:一是合規,二是實效。不符合規定的,誰說情都沒用;能實實在在帶動發展的,他會全力支持。”
“那我們的項目……”
“合規性沒問題?!崩钤娪旰芸隙?,“至于實效,就看我們怎么匯報了?!?/strong>
電梯到了十二樓。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辦公室,門都關著。
偶爾有人進出,手里都抱著厚厚的文件。
項目審批處在走廊盡頭,門牌是1208。
我們走過去,在門口停下。
李詩雨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后敲了敲門。
“請進?!崩锩鎮鱽硪粋€男人的聲音。
低沉,平穩,不帶情緒。
![]()
05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科員。
他看了我們的介紹信,禮貌地點點頭。
“盧處長在開會,請稍等?!彼噶酥缚繅Φ纳嘲l。
會議室不大,布置得很簡潔。
墻上掛著全省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注著重點項目。
我數了數,光清水鎮所在的片區就有七八個項目在推進。
競爭很激烈。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中年男人推門進來。
他個子很高,穿著深藍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頭發理得很短,鬢角有些花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銳利,像能看透人心。
這就是盧江河處長。
“李鎮長?”他開口,聲音和電話里一樣平穩。
李詩雨立刻站起來,伸出手。
“盧處長您好,我是清水鎮李詩雨。”
盧江河和她握了握手,禮節性的,一觸即分。
他的目光轉向我。
“這位是?”
“薛翰飛,我們鎮規劃建設辦公室的,也是落霞灣項目的具體經辦人?!崩钤娪杲榻B道。
盧江河點點頭,示意我們坐下。
他自己坐在主位,翻開我們提前報送的材料。
“落霞灣生態旅游度假區。”他念出項目名稱,抬頭看向我們,“說說吧,為什么要上這個項目?”
李詩雨開始匯報。
她準備了很久,講得很流暢。從清水鎮的貧困現狀,到旅游產業的帶動效應,再到項目的具體規劃,層層遞進,邏輯清晰。
盧江河安靜地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
他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
李詩雨講了大概十五分鐘,最后總結道:“總之,這個項目對清水鎮來說是歷史性機遇。我們懇請省廳給予支持,盡快推動立項審批?!?/p>
盧江河放下筆。
“講完了?”
“講完了?!?/p>
“那我說幾點問題。”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第一,你們的環評報告是去年做的,但今年初省里出臺了新的環保標準,部分指標已經不符合要求?!?/p>
李詩雨的臉色微變。
“第二,用地審批方面,那五十畝基本農田的調整,需要自然資源廳和農業農村廳聯合審批。你們的手續走到哪一步了?”
“正在溝通……”
“也就是說,還沒開始?!北R江河打斷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們的投資主體是民營企業,但資金證明顯示,企業自有資金只占總投資的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全靠貸款。這樣的資金結構,抗風險能力很弱?!?/p>
他每說一條,李詩雨的臉色就白一分。
“盧處長,這些我們都有解決方案……”
“我要看到的是已經解決的方案,不是計劃中的方案。”盧江河合上材料,“李鎮長,我理解基層發展的迫切心情。但項目審批不是兒戲,每一個環節都要扎實。你們現在這種情況,我很難簽字。”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詩雨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盧處長,能不能給我們一個補正的機會?”她的聲音有些發干,“我們馬上完善材料,一周內重新報送?!?/p>
盧江河看了看表。
“我下午還有會?!彼f,“這樣吧,你們把剛才說的那些問題的解決方案,形成書面材料。具體怎么完善,跟小王對接?!?/p>
他指了指剛才那個年輕科員。
“今天就先到這里?!?/p>
這是要送客了。
李詩雨還想說什么,但盧江河已經站了起來。
“盧處長……”她急急地開口。
“李鎮長,我還有事。”盧江河的語氣不容置疑,“有什么問題,按程序辦?!?/p>
他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退伍兵?”他問。
我愣了一下:“是,當過五年兵。”
“哪個部隊?”
我報出部隊番號。
盧江河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好,知道了?!彼f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李詩雨頹然坐回椅子上,手捂著臉。
年輕科員小王有些尷尬,輕聲道:“李鎮長,您別灰心。盧處長就是這樣,對事不對人。只要材料完善好了,還是有機會的。”
“謝謝?!崩钤娪甑穆曇魪闹缚p里傳出來,悶悶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手。
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圈有些紅。
“翰飛,我們回去?!彼f,“今晚不睡了,改材料?!?/p>
我們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空蕩蕩的。
電梯緩緩下行,鏡面墻壁映出我們疲憊的臉。
“鎮長,現在怎么辦?”我問。
李詩雨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咬了咬嘴唇。
“還能怎么辦?按他的要求改?!彼f,“但我有種感覺,盧處長不是對材料不滿意,而是對這個項目本身有看法?!?/p>
“那為什么還要我們改?”
“因為程序必須走完?!崩钤娪昕嘈Γ八荒苤苯臃駴Q,只能讓我們知難而退。”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時,李詩雨忽然說:“翰飛,你說他最后為什么問你當兵的事?”
“不知道。”
“會不會是……”她停頓了一下,“算了,先不想這個?;厝ジ牟牧弦o?!?/p>
我們走出大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李詩雨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張總,是我,李詩雨。省廳這邊有些問題,對,環評和資金都要補充材料……我知道時間緊,但必須改,不改就過不了……好,晚上開會,把設計院和財務的人都叫上?!?/p>
她一邊打電話,一邊快步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腦子里卻回想著盧江河最后看我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某種熟悉的東西。
但我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06
回到酒店,李詩雨立刻召集了項目團隊開會。
設計院、投資方、財務顧問,十來個人擠在套房的客廳里,氣氛凝重。
“盧處長提了三個問題?!崩钤娪暾驹诎装迩埃粭l條列出來,“環評標準、用地手續、資金結構。每個問題都要有解決方案,而且要快?!?/p>
投資方的張總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擦著額頭的汗。
“李鎮長,資金證明我們可以想辦法補充,但需要時間……”
“沒有時間了。”李詩雨打斷他,“明天上午十點前,我要看到新的材料?!?/p>
“這不可能!”
“不可能也要可能?!崩钤娪甑穆曇艉芾?,“張總,當初你們承諾的是全資投入,現在自有資金只有百分之三十,這已經構成虛假承諾了。如果因為這個導致項目流產,責任誰來負?”
張總不說話了。
設計院的負責人是個戴眼鏡的女工程師,她推了推眼鏡:“環評標準我們可以按新規重新測算,但需要現場補充取樣,最快也要三天。”
“來不及。”李詩雨搖頭,“先用理論數據推算,出個預估報告。后續再補實地數據。”
“這樣不符合規范……”
“特殊時期,特殊處理?!崩钤娪瓴蝗葜靡桑俺隽藛栴}我負責?!?/p>
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散會時,天已經黑了。
人們陸續離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焦慮。
李詩雨癱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翰飛,你也去休息吧。”她的聲音很輕,“明天還要早起。”
“鎮長,您不吃飯嗎?”
“吃不下。”她擺擺手,“你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p>
我退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回到自己房間,我卻沒有睡意。
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會議的內容。
敲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馬德成支書打來的。
“薛干部,怎么樣?省里領導怎么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不太順利,有些問題要補充材料?!?/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就知道?!瘪R德成嘆了口氣,“這么大的事,哪有那么容易。那現在咋辦?”
“鎮長在組織人改材料,明天再報。”
“薛干部?!瘪R德成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您說?!?/p>
“項目是好項目,但要是太難,就算了?!彼f,“咱村的人老實,但也不傻。天上不會掉餡餅,太好的事兒,往往有問題?!?/p>
“馬支書,您是不是聽到什么了?”
“也沒啥?!瘪R德成說,“就是德順叔的兒子,在城里打工的那個,回來說投資咱們項目的那個公司,在別的地方搞開發,和老百姓鬧過糾紛?!?/p>
“什么糾紛?”
“征地補償沒到位,強拆,還打傷了人?!瘪R德成說,“當然,也可能是傳言,做不得準。但無風不起浪,你說是不是?”
我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冒汗。
“薛干部,我就是這么一說,你別往心里去。”馬德成說,“你們在省城辦事不容易,多注意身體?!?/p>
掛了電話,我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
如果馬德成說的是真的……
那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凌晨兩點,李詩雨發來信息:“材料改好了,你來看看?!?/p>
我去了她的房間。
茶幾上堆滿了文件,她眼睛通紅,顯然一直沒睡。
“這是新版的環評測算,這是資金補充證明,這是用地審批進度表?!彼环莘葜附o我看,“明天見到盧處長,就按這個匯報?!?/p>
我翻看著那些材料。
很完美,幾乎挑不出毛病。
但越是完美,越讓人不安。
“鎮長,有件事我想問?!?/p>
“你說?!?/p>
“投資方在其他地方的項目,您了解嗎?”
李詩雨抬起頭,看著我。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了解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沙發上。
“翰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彼f,“企業是以盈利為目的的,在商言商,有些做法可能不夠周到。但我們要看大局,只要項目能落地,能給清水鎮帶來發展,其他都是次要的?!?/p>
“可如果企業和村民發生沖突……”
“不會的。”李詩雨很肯定,“我們有合同約束,有監管機制。況且,我是鎮長,我會站在老百姓這邊?!?/p>
她說得斬釘截鐵。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我們再次來到發改廳。
小王在門口等我們。
“盧處長在小會議室等你們?!彼f,“跟我來。”
小會議室在走廊的另一頭,更安靜。
我們進去時,盧江河已經在里面了。
他面前擺著我們昨晚趕出來的新材料,正在低頭翻閱。
“坐?!彼麤]有抬頭。
我們坐下,屏住呼吸等待。
盧江河看得很仔細,一頁頁翻過去,偶爾用筆標注。
整個會議室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大概過了十分鐘,他合上最后一本材料,抬起頭。
“改得很快?!彼f。
聽不出是夸獎還是諷刺。
李詩雨擠出一個笑容:“盧處長提的要求,我們一定全力以赴?!?/p>
盧江河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薛翰飛?!?/p>
“在?!?/p>
“你在落霞村蹲點半年,說說村里的真實情況?!彼f,“不要念材料,就說你看到的,聽到的?!?/p>
我看了李詩雨一眼。
她微微點頭,示意我說。
“落霞村現有戶籍人口二百八十六戶,常住人口不到一半,主要是老人和孩子。”我開始說,“村里沒有產業,年輕人只能外出打工。留守老人種地、養魚,收入微薄。”
盧江河靜靜地聽著。
“村民們盼發展,希望項目能帶來就業機會,讓家人團聚。但同時,他們也擔心,怕失去土地,怕補償不到位,怕項目半途而廢。”
“繼續說?!?/p>
“還有地質風險。”我頓了頓,“我在村里走訪時,老人說三十年前落霞灣發生過山體滑坡。雖然規模不大,但說明那里是地質活動區?,F有勘測只做了表層,深層情況不明?!?/p>
李詩雨在桌下輕輕踢了我一腳。
但我沒有停。
“另外,灘涂地的補償標準偏低。那二十三戶漁民,世世代代靠那片水域生活。如果補償不合理,他們的生計會成問題?!?/p>
盧江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這些問題,你們鎮長知道嗎?”
“知道?!蔽艺f。
“那為什么材料里沒有體現?”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李詩雨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盧江河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
然后他走回來,把那杯水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