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回憶錄專刊《縱橫》1998年第十期的《1959:共和國主席發出特赦令》中有這樣的記述:“1959年9月25日,處理戰犯專案小組寫了專題報告。當時當時實際關押的戰犯數字為正式戰犯數,即八百五十六名。在這之前公安部已將在押的國民黨戰犯分成首要戰犯、罪行較重和嚴重的戰犯、罪行輕微的戰犯以及罪行較輕微的戰犯四類,第一類即首要戰犯,其標準是中將師長、軍長、副軍長、兵團司令,省主席、省黨部書記及特務中的重要分子,共計為六十六名;其他非首要戰犯共計為七百四十二名。另外,還有偽滿戰犯三十九名,偽蒙戰犯九名。”
八百多名戰犯,只有不到十分之一夠資格被稱為“首要戰犯”,我們熟悉的王陵基、杜聿明、王耀武、黃維“級別夠”,沈醉、徐遠舉、周養浩“罪行夠”,都有資格進入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于是“功德林”和“戰犯管理所”之間就多了“高級”二字。
沈醉是進入功德林較晚的一批,甚至可能是最晚的一批,這一點他在回憶錄《人鬼之間·國民黨高級將領的另面人生》中寫得很清楚:“1957年初秋,我從重慶戰犯管理所被送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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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這個人,可能是時間觀念不太強,他自己寫的文字有時候也自行矛盾,比如他在《戰犯改造所見聞》中又說:“1956年,我從重慶被送到北京的第一天,便先來一個“入鄉問俗”,打聽好這兒的一些規定,免得犯錯誤……1956年,我從重慶戰犯管理所被送到北京功德林管理所時,看到他(杜聿明)居然還活著,感到很奇怪……”
沈醉在回憶錄中六次提到自己1956年轉進功德林,卻又說自己1957年國慶節是在重慶過的“1957年的國慶節來到了,我浮想聯翩,欣然命筆,第一次填寫了兩闋《念奴嬌》,歌頌共產黨。國慶節后的一天,管理所的干部把我和孫渡、孔慶桂、王靖宇等四人叫到辦公室,告訴我們說:‘上級決定把你們四人轉到北京去,你們好好準備準備,一兩天內就動身。’”
不管沈醉是1956年還是1957年進的功德林,他這個軍統(保密局)總務處處長的“看家本領”都派上了用場,并成為功德林戰犯管理所人緣最好的三個將軍級戰犯之一,很多戰犯的回憶文章都提到過他,1975年全部戰犯被特赦,又有新一批特赦人員進入全國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在第一次選舉學習小組組長副組長的時候,軍統局少數幾個中將之一、被俘時任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的文強當選為組長,沈醉和董益三當選為副組長。
當選正副組長,并不能證明這三個人在功德林人緣最好。在功德林的時候,文強屬于倔強派,董益三屬于積極派,沈醉就屬于和氣派了——沈醉多年搞總務工作,練就了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跟誰都合得來,而董益三則因為太過積極,在功德林戰犯中的人緣確實不太好,尤其是他打黃維的耳光,連沈醉都看不下去了:“誰敢打我一下,我就會奉還他兩下。這兩下,可能會像魯智深拳打鎮關西一樣,叫他臉上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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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雖然有點時間盲,但這并不影響他的回憶錄妙趣橫生,他成為功德林三個人緣最好的戰犯之一,也就不足為怪了。
沈醉能把軍統大魔頭戴笠伺候得舒舒服服,“對付”其他“同學”,自然是小菜一碟,而且此人能屈能伸,不但跟被他“交出去”的徐遠舉、沈醉、成希超、郭旭等少將特務“冰釋前嫌”,還跟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等軍方大佬打得火熱。
沈醉也算出香門第出身,在軍統(保密局)官至少將,卻不知為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學會的理發——當年理發用推子、剪子和剃刀,后面兩樣都是能要人命的東西,尤其是剃刀,并不是弟兄們常用的電動剃須刀,而是有柄有刃非常鋒利,一般只有專業理發店才配備,手握剃刀的人,一般還真惹不得。
沈醉會理發,擅長講笑話,跟杜聿明王耀武在抗戰時期又有些交情,而且絕不像徐遠舉那樣驕橫,所以基本沒有什么“仇人”,跟正規軍出來的高級戰犯也都很合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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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左右逢源,但卻未必是功德林里人緣最好的將軍級戰犯,因為很明顯,王耀武和宋希濂比他更受歡迎和信任乃至尊重——沈醉年紀不大,而且是特務出身,在這兩點上,他遠不及王耀武宋希濂更有優勢。
王耀武不但是抗日名將,而且為人處世之道也比沈醉高明,連沈醉也承認:“在舊社會中的王耀武,是拔尖兒的人物,他可真有一套升官與發財的本領。他是黃埔第三期畢業生。黃埔一、二期學生中,胡宗南這樣突出的人也是少數,像他這樣身兼一省的軍事、政治要職的第三期學生,還沒有第二個。”
王耀武是功德林戰犯管理所“學習委員”,從某種以上來說,他是“戰犯同學”中的“實權人物”:“學習小組長之上還有一個學習委員,直接由管理所負責人領導,王耀武就是學習委員。他的確是認真負責如實地反映問題,不僅得到領導上的信任,也得到所有的同學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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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濂與王耀武一樣同為抗日名將,卻是功德林里十多個黃埔一期生中年齡最小的,同時他又“文體委員”——這個“職務”,非多才多藝且豁達樂觀者難以勝任,就連一向以倔強著稱的文強,也在《新生之路》中回憶:“我們這一組組員都非常喜歡宋希濂,因為他每天總是笑容滿面。我看他長得肥頭大耳、臂腿短粗,而且白白胖胖的,酷似洛陽龍門石窟中的一尊笑瞇瞇的佛像,便給他起了個綽號‘羅漢’。”
能被文強“喜歡”且加上“非常”二字,那可是十分不容易的,因為文強一向心高氣傲,還有點目中無人,他能高度評價宋希濂,可能也跟宋希濂是文體委員有關:功德林有一面名為“新生園地”的墻報,文強是“文藝專欄主編”,自然是要向文體委員宋希濂和學習委員王耀武負責的。
同樣是專欄主編,文強對同學的投稿比較寬松,基本不退稿,而“批評表揚專欄主編”徐遠舉則充滿了斗志,他人緣原本就不好,負責這個專欄之后就更不好了,連文強也忍不住感嘆:“徐遠舉性情暴躁、作風強悍,這些年來感恩懺悔,認罪態度很好,學習勞動也積極,但性情和作風依然故我。只要發現不利于改造的事情從不放過,他每每文不起稿地、毫不留情地揭發批判,加以生得豹頭環眼,不顧人情世故,令人望而生畏,我曾寫過一首小詩借以開導,他卻緊握鋒利的筆對我說‘笑罵由人笑罵,批評我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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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讓文強和沈醉評選功德林三個人緣最不好的同學,那么黃維、董益三、徐遠舉肯定榜上有名,董益三當過軍統局電訊處副處長,屬于“技術特務”,被俘時是第十五綏靖區司令部(司令為康澤)第二處(情報處)處長,“罪行”不是最嚴重的那一等,他人緣不好,主要是因為在功德林表現太積極,甚至“積極”得不念舊情。
董益三是個很特別的人,看過邱行湘外甥黃濟人寫的《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和沈醉的《戰犯改造所見聞》,大家對董益三肯定有比較全面的了解,沈醉在回憶錄中,也毫不掩飾他對董益三的意見。
沈醉的很多回憶錄都在特赦之后寫的,他跟董益三同在1960年第二批特赦,又同在全國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工作,但在寫回憶錄的時候,卻沒說董益三多少好話,還把董益三寫成了一個比較傲慢的小組長:“湯堯悄悄走了進來,我趕忙取出一包煙給他,他取出一支向嘴巴上一插,其余的便裝入口袋。我問為什么老董寧愿去拾煙頭而不要我的煙?他用輕蔑的口吻回我一句:人家是學習組長,你送煙給他,不是想拉關系嗎?聽了他這句話,我才想起第一天和董見面時,他就一再向我表示:‘我們重新交朋友。’我開始還有點不理解,經湯這一說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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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不管是在什么環境中,只要人多了就會分群,其中有人緣好的,自然就有人緣差的,黃維和董益三、徐遠舉這三個在同學中風評不高的將軍級戰犯,不受歡迎的原因各不相同,王耀武、宋希濂、沈醉三人的性格也有很大差異,筆者看了相關人員的回憶文章,一時間還有些恍惚,真不知道這兩組六個戰犯,最大的區別在哪里。
在筆者看來,王耀武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可謂世事洞明皆學問,沈醉只栽花不種刺,也算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兩位到什么地方都能很快適應環境并廣交朋友,那么在讀者諸君看來,黃維、徐遠舉和董益三,在功德林交不到朋友的原因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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