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湘軍大營內(nèi)，燭火搖曳，雨打帳篷的聲響如同密集的戰(zhàn)鼓，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曾國藩的中軍大帳內(nèi)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年輕的幕僚李卿林跪在地上，渾身濕透，泥水順著他的衣角在地毯上暈開一片污漬。
他不敢抬頭，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顫抖。就在兩個時辰前，由他極力保舉、負責(zé)押運糧餉的“老實人”周通，卷走了三千兩白銀，趁著夜色投奔了對岸的太平軍。
“大帥，學(xué)生……學(xué)生有罪。”李卿林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周通平日里謹小慎微，見人總是未語先笑，點頭哈腰，學(xué)生實在沒想到，他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徒！”
帳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曾國藩手中那支狼毫筆在宣紙上沙沙作響。過了許久，曾國藩才緩緩放下筆，并沒有李卿林預(yù)想中的雷霆震怒。他端起茶盞，輕輕吹去浮沫，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wù)撁魈斓奶鞖猓骸扒淞郑闫饋戆伞Ｈグ涯桥杼炕饟芡路靖闪嗽僬f。”
李卿林驚愕地抬起頭，迎上那雙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曾國藩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你覺得自己看錯了人，是因為周通太善于偽裝？”曾國藩緩緩問道。
“正是！”李卿林憤憤不平，“他在營中半年，對誰都是畢恭畢敬，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說話從來不敢大聲，這樣的人，怎會是反復(fù)無常的小人？”
曾國藩微微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帳口的地圖前，背對著李卿林說道：“你只看到了他的皮相，卻未看到他的心相。你若不懂識人之術(shù)，即便殺了一個周通，日后還會有李通、王通來騙你。”
說到這里，曾國藩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記住三句話，這是老夫半生閱人無數(shù)換來的血淚教訓(xùn)：言語吞吐者善變，左顧右盼者善詐，低頭哈腰者善欺。”
李卿林心中一震，這三句話仿佛一道閃電，劃破了他心中的迷霧，但他仍有些似懂非懂。
為了讓這位年輕的幕僚真正領(lǐng)悟，曾國藩決定給他上一堂刻骨銘心的課。
幾日后，前線戰(zhàn)事稍歇，大營需要選拔幾名新的干將，分別負責(zé)文書機要、糧草調(diào)度和軍紀巡查。消息一出，各路舉薦的人才紛至沓來。曾國藩特意讓李卿林隨侍在側(cè)，一同面試這批候選者。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書生模樣的中年人，名叫趙文。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長衫，進來后先是長揖及地，禮數(shù)周全。
曾國藩問他：“趙先生，若此時軍中糧草告急，而朝廷撥款未至，你有何良策？”
趙文愣了一下，眼神在曾國藩和李卿林之間游移了一下，才開口道：“這個……回大帥，若是……若是能向地方富戶暫借，或許……或許是個法子。不過，若是富戶不愿，那……那似乎也不妥。或者……或者可以上書朝廷催促？但這……這似乎又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說話時，每說半句就要停頓一下，似乎在觀察曾國藩的臉色。一旦發(fā)現(xiàn)曾國藩眉頭微皺，他立刻就會在這個話頭上打住，換一個方向再說，吞吞吐吐，模棱兩可。
李卿林在一旁暗自點頭，心想此人說話謹慎，思慮周全，不像是個魯莽之輩，用來處理文書機要應(yīng)該很是穩(wěn)妥。
趙文退下后，第二個進來的是個精壯的漢子，名叫錢二。此人曾在江湖上走鏢，身手敏捷。
曾國藩問了他幾個關(guān)于行軍布陣的問題。錢二回答得倒也流利，只是在說話的過程中，他的眼神始終沒有定在曾國藩身上。他一會兒看看帳頂?shù)牡鯚簦粫浩骋谎蹘そ堑谋骷埽踔猎诨卮饐栴}的間隙，還會快速地掃視一眼李卿林手中的記錄簿，眼珠子骨碌碌轉(zhuǎn)個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