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婆婆當著七八個親戚的面夸兒子從不讓媳婦做家務，我老公陳志遠坐在對面，腰板一挺，緩緩點了頭，表情像極了一個剛剛被授勛的英雄。我端著茶杯，手指慢慢收緊，默默打開了手機相冊。那里面，存著他三十歲才學會煮泡面的視頻——他蹲在灶臺前研究了整整四分鐘，抬起頭認真地問我："這個'沸水'是什么意思？"五年的委屈，在那一刻，隨著手機一起，被我推了出去……
故事要從今年春節前說起。
陳志遠的大伯今年七十大壽，老人家開口，說要把所有親戚聚在一起熱鬧熱鬧。于是，陳家七七八八二十幾口人，定在臘月二十六，浩浩蕩蕩地擺了三桌。
地點在婆婆家。
我嫁進這個家五年了，每一年的家庭聚會，都是我和婆婆兩個人從早忙到晚——買菜、洗菜、切菜、炒菜、上菜、收盤、刷碗，一道工序都不少。陳志遠負責什么呢？負責坐在客廳陪大伯喝茶，偶爾站起來給長輩添一次水，然后接受大家的夸贊："志遠真孝順！"
這種日子我過了五年，早已習慣，并不覺得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
婆婆李秀珍是個要強的女人，年輕時一手拉扯大兩個兒子，吃過苦，所以對兒子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維護。在她心里，兒子做什么都是對的，兒子的一切都值得被夸耀。
我理解她，但不代表我認同。
臘月二十六那天，我們提前一天就到了婆婆家。我從超市搬回來四大袋食材，陳志遠開車送我到樓下，說了一句"你先搬，我去停車"，然后那輛車停了將近四十分鐘才回來。
后來我才知道，他在小區門口遇到了發小，兩個人聊了半個多小時。我一個人，把四袋東西搬上了六樓。
聚會當天，廚房里熱氣騰騰，婆婆和我從上午九點忙到下午一點多。期間，陳志遠進來兩次，一次是來找開瓶器，一次是來問"飯好了沒有"。
第二次進來的時候，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我們滿頭的熱汗，說了一句話。
他說："媽，我來幫忙吧？"
婆婆立刻擺手："去去去，油煙大，你出去陪大伯說話，這里有我和志遠媳婦呢。"
陳志遠如蒙大赦，轉身走了。
我沒說話，低著頭繼續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一聲接一聲，很規律，很安靜。
婆婆察覺到我的沉默，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放柔了一些："小蘇啊，辛苦你了，志遠這孩子，在外面工作忙，家里的事讓你多擔待。"
我抬起頭，沖她笑了笑："沒事媽，我不累。"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飯桌擺好，大家落座，熱熱鬧鬧地吃起來。酒過三巡，陳志遠的大伯拍著桌子，感嘆現在的年輕人不懂事、不顧家，話題就這樣轉到了兒子們的身上。
婆婆坐在上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得意。她往陳志遠這邊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說到這個，我們志遠可不一樣。"
婆婆的聲音不高，卻在飯桌上清晰地穿透了所有人的交談，親戚們紛紛抬起頭，帶著好奇的神情看過來。
"我這個兒子啊，從來不讓媳婦做家務。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他一個人打理。小蘇嫁過來五年，我敢說，她連鍋鏟都沒碰幾次。"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后是一陣感嘆聲。
"哎喲，這孩子真懂事！"
"現在哪里找得到這樣的好女婿啊？"
"志遠媳婦真是命好，嫁了個這么體貼的丈夫。"
我坐在角落里，端著碗，看著這一幕，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地往上涌。
不是憤怒。
比憤怒更復雜——是一種荒誕感，像站在舞臺側幕，看著臺上的人正在認認真真表演一出與自己有關、卻完全顛倒了現實的戲。
然后，我把目光轉向陳志遠。
他腰板挺直，嘴角微微上揚，緩緩地，認認真真地，點了一下頭。像一個英雄，接受著簇擁。
那一刻，我的手指慢慢摸向了手機。
我和陳志遠是大學同學，談了三年戀愛，在他二十八歲那年結的婚。認識他之前，我曾經幻想過另一半的樣子——不需要多完美，只要真實，只要誠實，只要在我們之間建立的生活里，彼此都說真話。
陳志遠第一次進我家門，我媽給他煮了一碗手搟面，他端著碗吃得干干凈凈，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阿姨，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面。"我媽笑得合不攏嘴，事后跟我說："這孩子實在，會說話。"我當時也覺得，他很實在。
后來我才慢慢發現，陳志遠是那種在外面八面玲瓏、說話很好聽，但回到家就像換了一個人的男人。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從來沒有真正把家里的事情當成自己的事情。
鍋碗瓢盆、柴米油鹽，在他的認知里，那是"家務"，而家務從來就不是他那個世界的詞匯。
他不是不愛我，他只是從來沒有想過，愛一個人，也包括洗她用過的碗。
婚后第一年，我以為是磨合期，多擔待。第二年，我以為他工作忙，多體諒。第三年，我懷孕，他說等孩子生下來，他會改變的。
孩子三歲了，我在等的那個改變，還沒有來。
說起那段泡面視頻，還有一段來歷。
那是兩年前，我帶著孩子回娘家住了一個星期。出門前，我在冰箱里備了足夠的食材，在本子上寫了幾個簡單的菜譜，叮囑陳志遠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走的第三天晚上，他給我打電話，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委屈："蘇曉，我餓了三天了。"
我愣了一下："冰箱里有菜啊，還有面條，我走之前全備好的。"
"我不會做。"
"……那你三天吃什么？"
"叫了兩天外賣，今天外賣平臺出問題，我想著泡個面，但是……"他沉默了兩秒，然后很小聲地說："但是我不太會。"
我當時腦子里轉過了很多念頭，最終什么都沒說，按下了視頻通話。
屏幕那頭，三十歲的陳志遠，蹲在灶臺前，手里拿著一包康師傅紅燒牛肉面，正在認真研究包裝袋背面的說明。他把袋子翻來翻去，皺著眉頭，抬起頭問我："這個'沸水'是什么意思？"
我盯著那個畫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段視頻，我一直留著，從來沒有刪。
飯桌上的夸贊聲還在持續，婆婆的臉上綻放著驕傲的光。
我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秒。
相冊已經打開了，那段視頻就在最近播放的記錄里，縮略圖是陳志遠蹲在灶臺前、歪著頭研究泡面包裝袋的側臉。
我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陳志遠。他正在和大伯碰杯，笑得很開懷，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目光。
然后，我把手機屏幕朝上，輕輕地，推過了桌面。
推向了離我最近的那個親戚——陳志遠的二姑。
二姑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凝固了。她身邊的人好奇地探過頭，然后，那種凝固的表情，開始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