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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偷偷給爸媽存了122萬養老,國慶回家發現車庫停了3輛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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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何芳,今年三十二了,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工作十年,沒買房沒買車,連支像樣的口紅都舍不得買。同事聚餐我總找理由不去,外賣只點滿減最狠的,衣服是淘寶反季清倉。為啥?因為我偷偷給爸媽存了一筆養老錢。

      到今天,正好一百二十二萬。

      這筆錢我分了三張卡存著,一張在我枕頭底下,一張在銀行保險柜,還有一張隨身帶著。卡是普通的儲蓄卡,藍色的,磨得邊角都發白了。我隔幾天就要摸一摸,心里才踏實。

      我老家在南方一個三線城市,爸媽都是普通工人,前幾年廠子改制,兩人都內退了。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不到五千。我爸何建國,老實巴交一輩子,在車間干了三十年鉗工,手糙得跟砂紙似的。我媽王秀珍,紡織廠擋車工,眼睛就是年輕時候熬壞的,現在看手機都得戴兩副眼鏡疊著。

      我還有個弟弟,叫何健,小我四歲。用我媽的話說,是“老來得子,心頭肉”。其實也就二十八了,但在爸媽眼里永遠是個孩子。

      國慶前一周,我媽給我打視頻。屏幕里她臉湊得很近,眼角的皺紋像展開的扇子。

      “芳啊,國慶回來不?媽給你腌了臘肉,你弟說想吃梅菜扣肉,我買了好大一塊五花肉……”

      背景里我爸的聲音遠遠傳來:“多放點糖,小健愛吃甜的!”

      我心里暖了一下,又澀了一下。我弟從小嘴甜,會哄人,我嘴笨,只知道埋頭干活。但爸媽提起我倆的語氣,總是不太一樣。提起我,是“芳芳懂事,不用我們操心”;提起我弟,是“小健還小,得多幫襯”。

      “回,媽。我買好票了,二號下午到。”我說。

      “好好好,”我媽笑得更開了,“你弟說他開車去接你。他新換了輛車,說坐著可舒服了。”

      我愣了一下:“他換車了?之前那輛二手車呢?”

      “他說做生意要撐場面,那舊車開不出門。”我媽擺擺手,“你弟弟現在有出息了,跑什么……什么供應鏈,媽也不懂,反正挺能掙錢的。你也別太省著了,該花花,啊?”

      掛了視頻,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銀行的APP,那個一百二十二萬的數字在昏暗的出租屋里顯得有點刺眼。這筆錢我攢了八年。從每月工資里硬摳,從獎金里硬省,從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一點點攢出來的。我想著,等攢到一百五十萬,就回老家給爸媽付個首付,換個有電梯的小區房。老房子是廠里的家屬樓,六樓,沒電梯,爸媽爬了半輩子,膝蓋都不好了。

      我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我爸媽。一是想給他們個驚喜,二是……我怕。怕他們知道了,這錢就留不住了。至于怕什么,我沒敢深想。

      九月三十號晚上,我收拾行李。其實就一個雙肩包,兩套換洗衣服。把那張隨身帶的卡仔細塞進背包最里層的暗袋,又摸了摸,硬硬的卡片硌著指尖。同事小雅打電話來約我去看電影,我推了。

      “你又回老家啊?真孝順。”小雅在電話那頭笑,“我要是有你一半會攢錢,早買房了。”

      我含糊應了兩聲,掛了電話。站在十六樓的出租屋窗戶前往下看,北京的夜晚燈火通明,但沒有一盞燈是為我亮的。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突然很恐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這筆錢怎么辦?爸媽怎么取?他們知道我這么拼命嗎?

      這個念頭讓我第二天上高鐵時,把三張卡的密碼寫在了一張小紙條上,塞進了錢包夾層。萬一呢。

      高鐵開了七個小時,到站時是下午三點。出站口人擠人,我踮著腳張望。聽見有人按喇叭,很響,還帶著一種低沉的轟鳴聲。

      “姐!這兒!”

      我循聲看去,看見我弟何健站在一輛黑色的SUV旁邊,朝我揮手。那車很大,車頭方方正正,中間一個三叉星的標志。我不認識車標,但看那漆面在下午的太陽下反著光,就知道不便宜。

      “這你的車?”我把背包扔進后座,問。

      “啊,奔馳GLE,剛提的。”何健拉開車門讓我坐副駕,動作很瀟灑。他胖了些,肚子把Polo衫頂出個弧形,手腕上戴了塊表,金屬表帶很粗。頭發梳得油亮,噴了香水,味道濃得我有點想打噴嚏。

      “之前那輛本田呢?”

      “賣了,抵了八萬,添了點錢換的這個。”他發動引擎,聲音悶悶的,“做生意嘛,門面要緊。客戶看你開什么車,就知道你公司什么實力。”

      我沒接話,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退。路還是那些路,但街邊的店換了一茬又一茬。何健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聊,說他現在做“大宗商品貿易”,主要是建材,一單都是幾十萬上百萬的流水。

      “最近在談個大的,要是成了,能掙這個數。”他空出右手,比了個“八”的手勢。

      “八十萬?”

      “八百萬!”他哈哈笑,方向盤一打,拐進熟悉的老街區。

      我家住的那個棉紡廠家屬院,還是九十年代的樣子。紅磚樓,陽臺封得各式各樣,空調外機銹跡斑斑。但開進小區時,我發現路面新鋪了瀝青,劃了停車位。好些車位空著,但停著的車里,竟有幾輛看起來挺貴的車。

      車開到我家那棟樓前,何健沒停,直接往后頭的車庫方向開。

      “不停這兒?”我問。

      “現在有車庫了,停庫里干凈。”他說。

      我愣了:“咱家買車庫了?”

      “啊,買了三個。”何健說得輕描淡寫,車子拐進樓后頭那一排車庫前。

      然后我就看見了。

      六個連著的車庫門,我家占了三個。卷簾門都開著,里頭亮著燈。第一個車庫里停著一輛白色的寶馬,很流線的轎跑。第二個車庫是空的。第三個車庫里,停著一輛很高的黑色越野車,方盒子形狀,比何健開的這輛還要大一圈,車頭是橢圓形的標志,里頭有兩個字母:RR。

      我下了車,站在那兒,背包從肩上滑下來差點掉地上。

      “這……這都是……”我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爸從第一個車庫旁邊的小門里鉆出來,手里拿著塊抹布,正在擦那輛寶馬的車頭。看見我,他憨憨地笑起來,皺紋堆了滿臉。

      “芳芳回來啦!”他走過來,接過我的包,“路上累不累?”

      我指著那三間車庫,手指有點抖:“爸,這怎么回事?這些車……”

      “哦,車啊,”我爸還在笑,眼角皺紋深深,“你弟跑業務,談的都是大客戶,沒幾輛好車撐不住門面。這不,買了三輛,換著開。客戶要看實力嘛!”

      他說得那么自然,就像在說“今天買了三斤豬肉”一樣。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視線從我爸憨笑的臉,移到他手里那塊擦車的軟布,移到他腳上那雙沾了灰的舊布鞋,再移到那三輛在車庫燈光下閃閃發亮的豪車上。

      奔馳。寶馬。還有那輛……我后來才知道叫勞斯萊斯庫里南。

      車庫的墻還是水泥的,沒刮膩子,頂上吊著個裸露的燈泡。燈光黃黃的,照著那三輛車光潔的漆面,照著車牌上那些連號的數字,照著車里那些我看不懂但感覺很貴的裝飾。

      何健停好車走過來,拍拍我肩膀:“姐,別愣著了,上樓吧,媽飯都快做好了。”

      我機械地跟著他們走。上樓的時候,我爸走在前面,喘氣聲很重,爬兩層就得歇一歇,扶著膝蓋。他回頭沖我笑:“老了,腿腳不行了。還是你們年輕好。”

      我想起我背包暗袋里那張卡,想起那一百二十二萬,想起我在北京合租屋里半夜算賬,為省幾塊錢外賣湊滿減的日子。

      走到四樓,我實在忍不住了。

      “爸,”我的聲音有點干,“這些車……多少錢買的?”

      我爸在樓梯拐角停下,用抹布擦了擦汗。那抹布剛才擦過寶馬的漆面。

      “具體數我也說不清,都是小健辦的。”他想了想,“好像……加起來得有一千來萬吧?你弟說,這叫投資,生意場上就得這樣。最近他正跑一個一千一百萬的大單子,成了能賺不少呢!”

      一千來萬。

      一千一百萬的大單子。

      我扶著樓梯扶手,水泥的扶手冰涼冰涼的。我慢慢點頭,說:“哦,那挺好。”

      然后繼續往上爬。

      每一步,我都感覺背包里那張卡,硌在我的背上,越來越硬,越來越燙。

      像一塊燒紅的炭。

      第二章

      晚飯很豐盛。我媽做了梅菜扣肉、清蒸鱸魚、油燜大蝦,都是我弟愛吃的。桌子中央那盆扣肉,肥肉部分顫巍巍的,醬油色亮晶晶的。我爸夾了最大的一塊,放到我弟碗里。

      “小健多吃點,最近跑業務辛苦。”

      “爸你也吃。”何健把那塊肉夾起來,卻沒吃,轉頭問我:“姐,你在北京現在一個月能拿多少?”

      我正低頭挑魚刺,頓了頓:“還行,夠花。”

      “得有兩三萬吧?互聯網公司工資高。”他自顧自說下去,“不過在北京也剩不下啥,房租就大幾千。不像我在家,吃住不花錢,掙多少都是凈落。”

      我媽又給他夾了只蝦:“是是是,我兒子能干。哎芳芳,你也吃蝦,媽給你剝。”

      “我自己來。”我擋住她的手,自己夾了一只,剝得很慢,蝦殼在指尖碎成小片。

      飯桌上,何健一直在說他的生意。說最近在跟一個地產公司談,對方要一批鋼筋,量很大,利潤很高。說請對方老總吃飯,一頓就花了八千八。說去外地考察,住的都是五星級酒店。

      “媽,下個月我帶你去海南玩玩,住那個亞特蘭蒂斯,一晚上好幾千呢,咱也享受享受。”他說。

      我媽笑得眼睛瞇成縫:“花那錢干啥,媽在家挺好。”

      “錢掙來不就是花的嘛!”何健說得豪氣,轉頭看我,“姐,你下次回來別坐高鐵了,機票才幾個錢,我報銷。”

      我笑了笑,沒說話。筷子在碗里撥著米飯,一粒一粒數。

      吃完飯,我幫我媽收拾廚房。我媽在水池邊洗碗,我擦灶臺。抽油煙機上積了層油垢,我用鋼絲球用力擦,吱嘎吱嘎響。

      “媽,”我看著她的背影,她腰有點彎了,洗碗時得微微前傾,“我弟那生意……靠譜嗎?”

      “靠譜!怎么不靠譜!”我媽聲音立刻高了八度,“你弟現在認識的都是大老板,上次還有個開煤礦的來家里吃飯,開的那車,那么長!”她濕著手比劃,“人家說了,小健腦子活,有前途。”

      “那三輛車……”我頓了頓,“真是全款買的?”

      我媽關了水龍頭,廚房里突然安靜下來。她擦了擦手,轉過身看我,眼神有點躲閃。

      “這個……我也不是太清楚。好像有的貸款吧?你弟說,做生意都這樣,用銀行的錢生錢。”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芳芳,媽知道你從小懂事,不讓我們操心。但你弟他……畢竟是個男孩,在外面闖蕩不容易。你是姐姐,得多幫襯著點,啊?”

      我沒吭聲,繼續擦灶臺。鋼絲球刮在金屬面上,聲音刺耳。

      晚上我睡我以前的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我高中畢業后就很少回來住了,但房間還保留著原樣,墻上貼著發黃的獎狀,從“三好學生”到“數學競賽一等獎”。我媽定期打掃,很干凈。

      我關上門,反鎖。從背包最里層摸出那張銀行卡,捏在手里。卡片邊緣有點割手。我坐在床沿,聽著客廳里傳來的電視聲,我爸看抗日神劇的聲音開得很大,槍炮轟鳴。

      手機震了一下,是北京同事發來的消息,問我到家沒。我回了個“到了”,然后把手機扔到一邊。

      躺下,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漬印子,形狀像片葉子。小時候我常盯著它看,想象那是地圖上的某個島嶼,我要去遠方。

      現在我真去了遠方,可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引擎聲吵醒。看看手機,才六點半。爬起來從窗戶往下看,看見何健開著那輛白色寶馬出去了,車尾燈在晨霧里紅紅的。

      我洗漱完出去,我媽正在廚房煮粥。我爸坐在陽臺小凳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陽光照進來,他頭頂的白發很顯眼。

      “爸,我弟這么早出去?”

      “啊,去見個客戶,說早上人家有空。”我爸從報紙上抬起眼,“你再睡會兒唄,假期起這么早干啥。”

      “睡不著了。”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舊沙發上坐下。沙發是人造革的,邊緣都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爸,我弟這生意……具體是做什么的?你了解嗎?”

      我爸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就是買賣東西嘛。從這兒買,賣到那兒,賺差價。你弟說有渠道,能拿到便宜貨。”

      “那資金周轉……需要很多錢吧?”

      “是得要不少。”我爸重新戴上眼鏡,報紙翻過一頁,“不過他有辦法,認識銀行的人。哦對了,前陣子還說要用我和你媽的房子做個什么……抵押?說是臨時周轉一下,很快就還上。”

      我心里一緊:“你們抵押了?”

      “還沒呢,說是不急,等需要的時候再說。”我爸抬起頭,沖我笑笑,“你甭操心,你弟心里有數。他現在認識的人,層次可高了,跟咱們老百姓想的不一樣。”

      我還想說什么,我媽在廚房喊:“芳芳,來端粥!”

      早飯是白粥,咸菜,煮雞蛋。我媽給我剝了個雞蛋,蛋白滑滑的:“多吃點,你看你在北京瘦的。”

      我接過雞蛋,慢慢吃著。咸菜很脆,是我媽自己腌的,味道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媽,”我喝了一口粥,“家里……最近有沒有什么大筆開銷?”

      我媽拿筷子的手頓了頓:“沒啊,就日常花銷。哦,前陣子給你弟那幾輛車買了保險,一年就好幾萬。還有停車費、油費什么的……不過你弟說這些都是成本,該花的。”

      “我給你們打的錢,你們都存著了吧?”我每月給我爸媽轉三千,雷打不動。

      “存了存了,”我媽點頭,但沒看我的眼睛,“媽給你存著呢,以后當嫁妝。”

      我沒再問。默默把粥喝完,雞蛋吃完,咸菜嚼得嘎吱響。

      上午我出門轉了轉。家屬院還是老樣子,老頭老太太坐在樓下曬太陽,打牌,聊天。看見我,都打招呼。

      “芳芳回來啦!在北京挺好吧?”

      “好著呢,李奶奶。”

      “你弟弟可出息了,開上好車了!你爸媽享福了!”

      我笑著點頭,心里那點疑慮像水底的石頭,沉甸甸的。

      走到小區門口的小賣部,王嬸在里頭看店。我進去買瓶水,她拉著我聊了半天。說何健現在是大老板了,經常開不同的好車進出。說前段時間還請了家政,每周來家里打掃兩次。

      “你媽現在可清閑了,跳廣場舞去了都。”王嬸嗑著瓜子,“要我說啊,還是生兒子好,老了有依靠。你看我家那個閨女,嫁到外地,一年回不來兩次。”

      我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有點涼,順著喉嚨下去,涼到胃里。

      “王嬸,我弟那幾輛車……您知道是啥時候買的嗎?”

      “喲,這我可說不準。就這半年吧,一輛接一輛的。”王嬸湊近些,壓低聲音,“不過芳芳,嬸子多句嘴,你弟這錢掙得……有點太容易了。上個月還聽說他跟人合伙,投了個什么項目,一下投了兩百萬。你爸媽那點退休金,可經不起這么折騰。”

      我握緊水瓶,塑料瓶身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謝謝王嬸,我回頭問問。”

      “哎,嬸子就隨口一說,你也別往心里去。你弟能干是好事,就是這年頭,騙子多……”她沒說完,有顧客進來了,忙去招呼。

      我走出小賣部,站在路邊。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一陣陣發冷。

      中午何健沒回來吃飯,說陪客戶。我爸我媽簡單吃了點,我沒什么胃口,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

      下午我弟回來了,帶了一盒包裝精美的月餅,說是客戶送的,一盒要好幾百。我媽拿著月餅盒左看右看,舍不得拆。

      “媽你吃啊,放久了壞掉。”何健說。

      “這么貴,留著送人多好……”

      “送什么人,咱們自己吃。”何健拆了包裝,拿刀切開。月餅餡是蛋黃蓮蓉的,切面很漂亮。他遞給我一塊:“姐,嘗嘗,高級貨。”

      我接過,咬了一小口。很甜,甜得發膩。

      “對了姐,你手頭寬裕不?”何健突然問,“我這邊有個短期的好項目,一個月,20%的收益。你要是有閑錢,放進來轉轉,比存銀行強多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眼睛很亮,充滿期待,嘴角還沾著一點月餅屑。

      “多少起投?”我問。

      “十萬起步。不過咱們自家人,五萬也行。”他往前傾了傾身體,“姐,我跟你保證,穩賺。我自己都投了五十萬進去。”

      我爸在旁邊插話:“芳芳要是有,就幫幫你弟。一家人,互相扶持。”

      我媽也點頭:“是啊,你弟不會坑你的。”

      我看著他們三個。我爸憨厚的笑,我媽期待的眼神,我弟急切的表情。客廳的舊吊扇在頭頂慢慢轉,發出規律的嗡嗡聲。墻上掛著一家四口的合影,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時候我還扎著羊角辮,我弟門牙缺了一顆。

      我把剩下的月餅放進嘴里,慢慢嚼,咽下去。甜味在喉嚨里黏著。

      “我沒什么錢,”我說,“北京開銷大,剛交了半年房租。”

      何健眼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來:“沒事沒事,我就隨口一問。姐你留著花,不夠跟我說。”

      他站起身,拍拍褲子:“我晚上還有個飯局,不回來吃了。爸媽你們別等我。”

      他走后,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吊扇轉動的聲音,和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

      我站起來,說:“媽,我出去走走。”

      “早點回來吃飯。”

      “嗯。”

      我走到我房間,關上門。從衣柜最底下翻出一個小鐵盒,是我中學時放小玩意兒的。打開,里頭有幾張舊郵票,幾枚硬幣,還有一把很小的鑰匙。

      我用那把鑰匙,打開了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抽屜里很空,只有幾本舊相冊。我拿出最底下那本,翻開。

      照片已經發黃了。我爸媽年輕時的樣子,抱著襁褓中的我。我爸那時頭發還很黑,笑得很燦爛。我媽扎著兩個麻花辮,眼睛很大。

      我一張張翻過去。我上小學,戴紅領巾。我弟出生,胖乎乎的。全家去公園,我騎在我爸脖子上。我考上大學,在家門口拍的合影,我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弟在旁邊做鬼臉。

      翻到最后一頁,夾著一張存折。是我媽的名字,開戶日期是二十年前。余額那一欄,打印的數字是:3764.27。

      我合上相冊,放回抽屜,鎖好。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夕陽把云染成橘紅色。家屬院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燈,炊煙升起,誰家在炒菜,辣椒味飄過來,有點嗆人。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個我長大的地方。每一棟樓,每一棵樹,甚至地上裂開的水泥縫,我都熟悉。

      可今天,這一切都透著一種陌生。

      我摸出手機,打開銀行APP,輸入密碼,查詢余額。

      1220000.00。

      這個數字,我曾幻想過無數種交給爸媽時的場景。我想象他們驚訝的表情,高興的眼淚,想象我爸拍著我肩膀說“我閨女有出息”,想象我媽抹著眼淚說“這錢你留著自己用”。

      但現在,這個數字靜靜地躺在手機屏幕上,在漸漸暗下去的光線里,顯得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

      小到不夠買那三輛車的一個輪子。

      小到我甚至不敢說出來。

      第三章

      國慶第三天,家里來了客人。

      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趙,何健叫他“趙總”。開一輛路虎,手上戴著一串很粗的佛珠。何健熱情地把他迎進門,泡了上好的茶葉——茶葉罐是我沒見過的,包裝很精致。

      “趙總,這是我姐,在北京大公司上班。”何健介紹我。

      趙總跟我握手,手很厚實,很有力。他打量我幾眼,笑道:“何小姐氣質真好,一看就是文化人。”

      我笑笑,沒說話,去廚房幫我媽洗水果。

      客廳里傳來他們的談笑聲。趙總聲音洪亮,在說最近的投資項目,什么“新能源”、“區塊鏈”、“供應鏈金融”。何健不時附和幾句,聽得出來在努力接話,但有些術語用得不太對。

      我媽在切蘋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聲音很穩。

      “媽,這人你見過嗎?”我小聲問。

      “見過兩次,說是你弟的大客戶。”我媽把切好的蘋果擺進盤子,“挺有派頭的,抽煙都抽那種細的,一根好幾十。”

      “他做什么生意的?”

      “好像是搞礦的,具體我也不懂。”我媽端起果盤,“你端出去吧,媽再洗點葡萄。”

      我端著蘋果出去時,正好聽見趙總在說:“……小何啊,那一千一百萬的單子,我這頭差不多了,就等對方打款。你這邊的資金,得盡快到位啊。”

      何健坐得筆直,連連點頭:“趙總放心,我正在辦,就這一兩天。”

      “不是我不信任你,”趙總拿起牙簽插了塊蘋果,“這生意講究的就是個‘快’字。你資金到位,我這邊立刻操作,最多半個月,利潤就能回來。到時候,咱們二八分,你拿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萬?”何健眼睛亮了。

      “兩百萬是保守估計。”趙總笑了,拍拍何健的肩膀,“年輕人,有魄力,我看好你。”

      我爸坐在一旁,搓著手,臉上堆著笑,但眼神有點茫然,顯然沒太聽懂他們在說什么。

      我放下果盤,說:“趙總吃水果。”

      “謝謝謝謝。”趙總看向我,“何小姐在北京做什么工作?”

      “互聯網運營。”

      “哦,高科技啊!現在互聯網是風口,我也有朋友在做這個,一年掙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不過跟我們的實體生意比起來,還是差點意思。實體才是根基嘛。”

      我笑了笑,沒接話。去陽臺收衣服。

      陽臺掛滿了衣服,我的,我爸的,我媽的。我弟的衣服不多,他說他的衣服都得干洗,不能機洗。我一件件收下來,抱在懷里,衣服上有陽光的味道。

      透過玻璃窗,能看見樓下停著的那輛路虎。黑色,很大,輪胎很寬。旁邊有幾個小孩圍著看,不敢摸,只是好奇地打量。

      “這車得一百多萬吧?”一個男孩說。

      “何健哥哥家現在可有錢了,有三輛呢!”另一個女孩說。

      “我長大也要開這樣的車!”

      孩子們的對話飄上來,稚嫩,天真。

      我收回目光,把衣服抱進客廳,開始疊。我爸的襯衫領子磨破了,縫過,針腳歪歪扭扭,是我媽縫的。我的T恤是網上買的,三十九塊九兩件。我媽的褲子穿了至少有五年了。

      而何健昨天穿的那件T恤,我后來在網上查了查,那個小小的logo,要兩千多。

      晚上趙總留家里吃飯。我媽做了一桌菜,還開了瓶酒,說是何健帶回來的,茅臺。我爸不喝酒,倒了杯茶陪著。何健和趙總推杯換盞,聊得熱火朝天。

      趙總幾杯下肚,話更多了。說他的發家史,說怎么從一個小煤窯干起,現在手底下有多少人,多少資產。說認識哪個領導,跟哪個老總是哥們。

      “小何,跟著我干,保你三年開法拉利!”他舉著酒杯,臉紅紅的。

      “全靠趙總提攜!”何健跟他碰杯,一飲而盡。

      我爸在旁邊笑,不斷說:“吃菜,吃菜。”

      我媽忙進忙出,端湯添飯。

      我安靜地吃飯,偶爾夾一筷子面前的青菜。那瓶茅臺,我查過,市場價要三千多。何健說,是專門買來招待貴客的。

      飯后,趙總喝得有點多,何健叫了代駕送他回去。送走客人,家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杯盤狼藉,空氣里都是酒味。

      我爸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看起來很累。我媽在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媽,我來吧。”我站起來。

      “不用,你歇著。”我媽動作很快,把剩菜倒進一個碗里,“明天還能吃一頓。”

      何健送完人回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光。他松了松領口,癱坐在沙發上:“姐,看見沒,這才是做生意!得有人脈,有場面!”

      我沒接話,繼續幫我媽擦桌子。

      “爸,媽,等這單成了,我帶你們去歐洲玩一趟!”何健翹起二郎腿,“咱們坐頭等艙,住五星級酒店,好好享受享受!”

      我爸睜開眼睛,笑笑:“花那錢干啥,在家挺好。”

      “哎呀爸,錢就是用來花的!不然掙來干啥?”何健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等我再干兩年,換個大別墅,帶游泳池那種!把你們都接過去住!”

      我媽擦桌子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姐,到時候你在北京要是干得不開心,就回來,我公司給你留個位置,當個財務總監什么的,比你打工強!”何健說得興起,手舞足蹈。

      我擦完最后一塊桌面,把抹布洗干凈,掛好。轉過身,看著他。

      “小健,你這一千一百萬的單子,具體是做什么?”

      何健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就……建材啊,鋼筋水泥什么的,趙總有渠道,能拿到低價,轉手賣出去,賺差價。”

      “那你的資金從哪里來?”

      “一部分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貸款。”他眼神飄了一下,“做生意不都這樣嘛,用杠桿。”

      “貸了多少?”

      “也沒多少……”他含糊道,“姐你就別操心了,我心里有數。等這單成了,連本帶利都回來了。”

      我還想問,我媽打斷了我:“好了好了,這么晚了,都洗洗睡吧。芳芳你坐一天車也累了,早點休息。”

      我看了看我媽,她對我使了個眼色,微微搖頭。

      我咽下了后面的話。

      夜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隔壁傳來我爸的鼾聲,斷斷續續的。我媽在低聲說著什么,聽不清。

      我摸出手機,在搜索框輸入“大宗商品貿易 騙局”。跳出很多鏈接,有新聞,有論壇帖子。我一條條看下去,看到深夜。

      有虛開增值稅發票的,有偽造倉單重復質押的,有龐氏騙局借新還舊的。涉案金額動輒幾千萬,上億。最后資金鏈斷裂,老板跑路,參與者血本無歸。

      我關掉手機,房間里一片漆黑。

      腦子里反復出現幾個畫面:我爸擦車時憨厚的笑,我媽說起我弟時驕傲的眼神,何健手腕上那塊亮閃閃的表,趙總手上那串佛珠,車庫里的三輛豪車,茅臺酒瓶,以及我背包里那張硬硬的卡。

      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旋轉,攪動,讓我太陽穴突突地跳。

      凌晨三點,我聽見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輕輕的腳步聲,然后是廁所沖水聲。是何健。

      我坐起來,在黑暗里聽著。聽見他回了房間,關上門。過了一會兒,有很低的說話聲,像是在打電話。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急促。

      大概十分鐘后,聲音停了。

      我躺回去,盯著黑暗。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能看見天花板那道水漬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張模糊的地圖。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弟還很小的時候。我上初中,他上小學。有一天放學,他被幾個大孩子堵在巷子里,搶了他的零花錢。我沖過去,擋在他前面,跟那些孩子對峙。其實我也怕,腿都在抖,但沒退。

      后來那些孩子罵罵咧咧地走了。我弟拉著我的衣角,眼睛紅紅的:“姐,他們會不會再來?”

      我說:“不怕,姐在。”

      那天回家,我倆都沒敢告訴爸媽。我把我攢的零花錢分了一半給他,說:“以后放學等我一起走。”

      他接過錢,破涕為笑:“姐,你真好。”

      那時候的何健,會跟在我后面叫姐姐,會把他舍不得吃的糖分我一半,會在爸媽說我時幫我說話。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我去北京上大學之后?是他沒考上大學去打工之后?還是他跟著所謂的“朋友”做生意之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何健,開豪車、戴名表、談百萬生意的何健,讓我覺得陌生。

      而我的爸媽,我那兩個節儉了一輩子、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的爸媽,如今住在舊樓里,卻擁有三輛價值千萬的豪車。

      這個畫面,荒誕得讓人想笑,又心酸得讓人想哭。

      第四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輕手輕腳出門,去了小區附近的銀行。

      自動取款機,我把卡插進去,輸入密碼,查詢余額。1220000.00。這個數字看了無數遍,但今天看,心里特別平靜。

      我取了一萬塊錢現金,厚厚一疊。走出銀行時,清晨的陽光剛照到街對面樓頂,空氣很涼。

      回到家,爸媽已經起了。我爸在陽臺澆花,我媽在廚房熬粥。何健還沒起。

      我把那一萬塊錢放在餐桌上。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見錢,愣了一下:“芳芳,你這是……”

      “媽,這錢你收著。”我說,“平時買點好吃的,別太省。”

      “哎呀你這孩子,媽有錢,你自己留著……”

      “我留著呢,這是給你們的。”我把錢推過去,“密碼是你生日,六個8,記住了。”

      我媽看看錢,又看看我,眼圈有點紅:“你這孩子……總是這樣,自己舍不得花,老想著我們。”

      我爸也進來了,看見錢,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爸,媽,”我吸了口氣,“那三輛車……真是我弟全款買的?”

      兩人對視一眼。我爸搓著手,沒吭聲。我媽眼神躲閃:“這個……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小健在弄。”

      “他哪來那么多錢?”

      “說是做生意掙的……”

      “做什么生意能半年掙一千萬?”我聲音高了點,但馬上壓下來,“媽,我不是眼紅我弟掙錢,我是怕……怕他走歪路。現在社會上騙子多,那些所謂的高回報投資,很多都是坑。”

      “你弟心里有數……”我爸小聲說。

      “他有數?他有數會去買三輛上千萬的車?有數會跟一個才認識幾個月的人合作一千萬的生意?”我越說越急,“你們知道他那些車的保險、油費、保養,一年要花多少錢嗎?知道他請人吃飯一頓吃掉你們幾個月的退休金嗎?”

      我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還有,”我看著他們,“他說要用你們的房子抵押,你們絕對不能同意。聽見沒?那是你們養老的房子!”

      “不會的,你弟說了,就是說說,不一定用……”我爸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還想說什么,何健房間的門開了。他穿著睡衣走出來,揉著眼睛:“大早上吵什么呢?”

      客廳里安靜下來。

      何健看到桌上的錢,挑挑眉:“喲,姐給爸媽錢啊?真孝順。”

      他走過來,拿起那疊錢掂了掂:“一萬?姐你在北京一個月掙不少吧,就給這么點?”

      我看著他:“這是我的心意。你呢,你給過爸媽多少錢?”

      何健臉色變了變:“我……我掙的錢都投在生意里了,等周轉開了,少不了爸媽的。”

      “你的生意,到底在做什么?”我盯著他,“具體是哪個公司?跟誰合作?合同在哪里?資金流向是什么?”

      一連串問題,問得何健一愣。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姐,你這是在審問我?”他笑了,但笑得很冷,“我在外面跑業務,累死累活,不就是為了這個家?現在我能掙錢了,能讓爸媽過上好日子了,你倒來質問我?怎么,看我有錢了,心里不平衡?”

      “何健!”我爸喝了一聲。

      “我說錯了嗎?”何健聲音也大了,“從小到大,你們就偏心她!她成績好,她懂事,她上名牌大學!我呢?我學習不好,我沒出息!現在我能掙錢了,開好車了,你們又覺得我的錢不干凈是吧?”

      “沒人說你的錢不干凈!”我媽急得站起來,“小健你別胡說!”

      “那她什么意思?”何健指著我,“一回來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查戶口呢?我在外面受氣,回家還得被審?”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他眼睛里那種混合著憤怒、委屈和心虛的情緒,突然覺得很累。

      “我不是審你,”我慢慢說,“我只是不想看到爸媽一輩子的積蓄打水漂,不想看到這個家散了。”

      “散不了!”何健吼了一聲,“我的生意好得很!等這單成了,我給你們看!讓你們看看誰才是真有本事!”

      他轉身回了房間,砰地關上門。

      巨響在客廳里回蕩。

      我爸頹然坐下,抱著頭。我媽抹眼淚,小聲說:“好好的,怎么就吵起來了……”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看著桌上那一萬塊錢,看著我爸花白的頭發,看著我媽粗糙的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老舊的地磚上,一格一格的。

      像棋盤。

      而我們都是棋子。

      第四章

      那次爭吵后,家里的氣氛一直很僵。何健早出晚歸,回來就鉆進自己房間,吃飯也是匆匆扒幾口。我爸我媽小心翼翼地說話,生怕又觸到哪根弦。

      我盡量避開何健,白天就在外面轉。去了小時候常去的公園,去了我的小學、中學,去了已經倒閉的棉紡廠舊址。廠區荒廢了,野草長得老高,廠房窗戶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第五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陌生的本地號碼。

      “請問是何芳女士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我是光明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姓陳。有件事想跟您溝通一下,關于您父母何建國先生和王秀珍女士的房產抵押事宜。”

      我腦子嗡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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